邹安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文艺报》《散文选刊》等。《嘉陵江从镜头前流过》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9年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出版散文集多部。
一
我们的村子叫天堂村,隶属重庆大足邮亭区,村旁有条小河。母亲从远方嫁到这里,喝这河水孕育了我。
起初,我不知道河从哪里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但因为水的灵性和温婉,它理所当然就把村子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无私无畏地喂养。而我义无反顾地把小河当成了另一个乳母,不管是从精神上还是从身体上。
我喜欢把脏衣服放进水里捶打,把蔬菜放进水里清洗,把小脚丫泡进水里放肆地搅拌水花……小河会洗净我的衣服、鞋子、脚。它从来不生气,平静而包容地看着我微笑,小河有心脏、有血管、有思想和情感吗?我这样想着,它已经将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不露声色地翻过桥墩,流到别处去了。
每当我忧伤的时候,听,它在对我唱歌呢,“哗啦啦,哗啦啦……”小河唱歌的声音特别好听,穿透了我的肌肤,流到心底去了。
唱歌的小河不忧伤,翻过桥墩,向着远方去了。我很快就忘掉那些岁月带来的疼痛,关于饥饿、贫困等,转身回家,继续读书、干活去了。
阳春,沿河早已架好水泵。水到了高地,一路高歌,“哗啦啦,哗啦啦”灌满禾田,又潜到地底。水泵“突突突”地响,水“哗啦啦”地流,牛儿“哞哞哞”地叫……山野间的音乐盛典不需要舞台和指挥,不需要布景和器乐,一条河就把各种声音和谐地交融。种子发芽了,秧苗在生长,山花兀自盛放,农人的脚步不禁加快。
酷夏,紫白色的水葫芦花冒出河面,滴翠的叶片铺满河床。母亲摘了叶片蒸麦粑,鲜味是小河带来的,也是母亲给予的。这个季节属于孩子们,把牛儿往水里一赶,让耕作者们舒舒服服泡个澡,自己也“扑通”一声扎进水底,把燥热洗去。
秋天的小河热闹了。不知道哪个人把马桑子(一种能轻微麻醉鱼儿的天然草药)撒进河里,鱼儿们似乎喝醉了,跌跌撞撞浮出水面。两岸欢腾了,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拿了一杆长网兜,沿河搜寻那“喝醉了酒”的小东西们。啊,小河里原来竟然藏了这么多鱼,它平时竟然不露声色。由此我得出结论: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鱼。
我最喜欢的居然是冬天。不为别的,只为了等待每年如期而至的一场雪。噢哟,小河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透明洁净,这是它穿上的新衣服吗?它也期盼着过年吗?
雪化了,天地焕然一新。村里人撬开了堤岸大洞口,小河水被放干,裸露出河底的淤泥。人们把淤泥挑回家,那是来年庄稼的好肥料。我琢磨着:小河是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了!
我发现了一个妙处:桥墩底部的淤泥里藏着一些硬币,这是妇女们洗衣服时掉下的宝贝。每次能挖好几毛呢,足以兴奋我幼年的神经。
最兴奋的是过年。年不知不觉来到了身边,久违的太阳也出来了,母亲把家里所有的被褥洗得干干净净,用米汤浆了,晾晒在河边的小树林里。阳光是暖色的,风里有鱼儿的腥味,山坡上也是各家洗得发白的床单,在风里飘飞。
准备过年的鱼儿养在了水缸,白萝卜、红萝卜、青菜、蒜苗等泡在小河里,年猪圆滚滚地躺在地上……我在院子和小河之间来回奔跑,水桶里的水“咣当咣当”在响,欢庆年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