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落的声音
作者 熊佳林
发表于 2026年3月

熊佳林,湖南汨罗人,现居深圳。中国林业生态文联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天津文学》《安徽文学》《星火》等。

没有风,一颗枣从树上“噗”地一声落在地上。四周太静了。寂静如一个敞开的百宝箱,果实悬落的呼喊、叶在枝头的缠绵、秋虫在幽冥深处的呜咽,都还给了耳朵。

果实告别枝头,纵身一跃,一生中最后的欢唱,淹没于群山更深的静默里。它在坡上滚了几下,就被一枚枯叶挡住了去路,仰面躺在坑洼中,动弹不得。它或许还会被野猫的花爪踏过,被老鼠或者松鼠拖进洞穴储藏,也可能被人的双手捡起。

有一个人,久久地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一动也不动,她身后的树影和远处的山峰,渐渐融合到了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尊雕像。

树上的枣,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红了。人去刨地路过,羊也路过,猫狗也路过,都不瞧它一眼。枣太多了,多到谁也不在乎。果子挂在树上,鸟飞过来,在树上歇脚,歪着头啄几下,在果实上留下一个深邃的洞眼。熟透的枣,掉到地上,摔烂成泥。

等人干完了地里所有的活,闲了才会打枣。

余下的,交还给天。

地上,枯叶丛中,常滚动着变黑腐烂的黑球,那是遗落的核桃。板栗树叶子也快枯了,树下有一堆毛球的空壳。

山腰里、小溪边,山楂、山茱萸也熟了。红艳艳的,一颗颗掉在草丛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找到它们。每年秋天,人们拨开荆棘,沿着杂草丛生的路,去拜访一棵树。树就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拿出一满篮红彤彤的果实待客。

秋风终于来了。

我听到了风,它刮过树林和山谷,像一头奔走的巨兽,毫无遮拦地越过旷野。风也敲门,门板一直在碰撞。人都躲在屋里,不出门。人为自己构筑了土砖石墙的坚实洞穴,在风的扫荡下,显得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鼓胀饱满的苞谷被收割后,留下苞谷秆在风中颤抖。细长的叶正在由青转黄,末梢残缺,像是沙场厮杀后战败的旌旗。残缺的叶片在风的围剿下,互相碰撞发出干枯脆弱的声音,它们已经弱不禁风,再轻微的碰撞,也会折断。

稻草人破旧的衣衫在晚风里飘扬,在它脚底坡下,有一长丘毛豆。果实被收割后,余下光秃秃的土皮。晚霞在山谷滑落,最后一抹温柔的光在山坳处沉淀下去。山里的风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剑,刺中稻草人空荡荡的胸膛,它摇摆的骨节发出一声咔嚓脆响,向地面倾斜,半伏在潮湿的泥土上。

秋天的阳光像被水漫过,并不热烈,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在跳跃。在光波里,我看到一种虫子的尸体。起初,我还以为是植物的花叶,它一动也不动地,依附在一瓣枯黄的毛豆荚上。它的魂灵已经跟随夏日飞走,却将这副精美的躯壳留下,伴着秋叶的飞舞,与之一道化为腐朽。它有一对明亮的叠翅,外层灰色,上部分布满雨滴一样的黑色斑点,下部分变成灰色的虚线条。死亡让它陷入永恒的静止,像花朵一样敞开,里层的翅膀如贴身的衣衫,被风掀动,是红色,均匀分布着灰斑,腰间还嵌有一道粉蓝,像一条腰带。村里人说,它的名字叫花姑娘。

溪边枝头的枯叶,掉在水面上,“啪”地一声,惊得水下的小鱼急忙调转头,躲闪开来。这些细微的声响里,藏着秋天的辽阔与无所不在。卷曲的、绯红的、金黄的叶,带着季节留下斑驳的伤痕,像一条条小船,静静地漂浮于水面,随着水波缓缓向前移。水面像浮床般安稳地托起它,溪水是清澈透明的,叶在水上移动,又仿佛在半空中漂浮着。

从蓝关古道而下,自古蓝桥驿站处转入山坳,进入秦岭皱褶深处,这里是安籽沟。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村子就像吹落在山缝里的种子,零散分布在群山的怀抱中。沿着景区盘山公路是新修的楼房,而山脉深处多是土屋,留在村落里的多是老人。

我在村子里游荡多日,多次路过那个老人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谷。太阳正好时,坪里的草席上晒着火红的辣椒,或者是核桃。一只野猫轻巧地跃过门槛,消失在角落里。老人在阳光与暮色里走来走去,掰苞谷、收麦、晒毛豆,从收获的食物中汲取养分,慢慢咀嚼、消化,他是果实、河流、阳光、雨水转化中的一分子,正缓缓爬过自己的山峰与低谷。

他时常穿着灰黑色的粗布服,粗粝的质地,与土壤接近的颜色。

堂屋里很黑。靠墙的一面,搁着一个大物件,用一块塑料膜罩着,落满了尘灰。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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