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
虽然,原名李亚,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手上的花园》,散文集《冀中人物速写》,长篇小说《高考小史记》。曾获第三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四届金近儿童文学奖,第三届孙犁文学奖,第二届小十月文学奖,首届贾大山文学奖等,代表作中篇小说《花开时节》。
唐大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说话时那手一劈一削,很像领导。他算是花散里的财神爷,架子大得很,自从为恒远合作社拉起存款,才开着恒远送的电动小汽车,鼓动三寸不烂舌四处拉业务。他特地跑来城里问我:“怎么着大财主?拔个九牛一毛,存五万吧,支持支持工作。”
“我倒想支持,拿什么支持?”我说。
“你还差钱?每月上万,谁不知你收入高。你放十万,一年利息就上万,用这利息买个貂儿,多好的事儿。”他坐在沙发上,一手雍容地搭在膝上,一手夹烟忽东忽西地指画。
我纠正:“别替我夸张了,能挣三千就不错了。”
“不要装穷,我又不借你的。我是给你指条道,有好事儿告诉你一声。”他喷着烟一挥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虚无缥缈。
“咱们去银行查查,不到一万你给我补上。”我对跑保险的、拉存款的、搞推销的从无好感,早在肚里存了几句有力的回怼以备不时之需。
他呵呵一笑,转而说起恒远合作社的辉煌前景。这两年合作社扩张迅速,已包揽了十多个村子的地,租金很高,农户都盼着把地包给它,且资金雄厚,业务员已拉来大批储户,存款有奖,利息也高。照这态势发展下去,恒远早晚超过信用社,广大农户也将丰厚获利。“所以,”他说,“我不会骗你。那么多人都存了,大双一下子放了二十万,挣回两辆电动车,乐得不行。你大伯,你嫂子,都存了。”
我说:“我倒想存,可是没钱,房贷还清再说吧。”
他颇为遗憾地走了。
一周之后我去花散里赶集,沿途见各村的墙上都刷着恒远的标语,像是恒远已经一统江湖,满世界都是它的人马。穿过小牛村时,行至外环路,那座挡风水的影壁上竟然也刷着恒远的标语。走到集上,空中突然传来嗡嗡巨响,一个类似老鹰的东西从南边飞来,奓着两个翅膀盘旋了一阵,肚皮上哗地敞开个口子,漏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纸,飘飘扬扬向下落。卖面条卖饸饹的挡着锅大骂:“谁他妈乱扔?狗日不长眼!”人们乱捡,我也捡起一张——恒远合作社就是好,恒远带领广大农民一起奔小康。不管粉红纸草绿纸还是桔黄纸,印的都是这两句,字体古板,大号加粗,一摸一手黑。这东西嗡嗡响着向南飞,在极南处缓缓落下,不见了,留下满地彩纸任人捡拾。人们唯一的不满是这广告印刷质量太差,垫在屁股下坐着会脏了裤子。
赶罢集我去大伯家,在门筒子里坐着说闲话,自然提到恒远。大伯说:“听说它四处包地,雇人干活儿。去年还是小打小闹,在村北种了一片萝卜,往山西卖了一些,剩下的不要了,人们都去地里刨。我听说时已刨完了,不然腌些咸菜,多好。”我说:“总觉得它凭空冒出来,又大张旗鼓做宣传,透着古怪。”从院外路过的堂嫂听见我们说话,一步跨进来,问:“你在大嘴那里存钱没有?”我问:“不是非法集资吧?”“哪能。有钱你也放点儿,崩不了你的。大嘴保证了,出了事他赔。他可靠着恒远发财了,弄了辆电车,又弄了台液晶大电视,米面油隔三岔五往家提溜。他还找了个后老伴儿,比先前那个又好看又能干,喜欢得他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她鼓动我,“你放个,存哪儿不是存,谁和钱有仇。”我问:“你存了多少?”她张开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我把家底子全放进去了。”我吸了口冷气:“高利息高风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呀。”她说:“村里人们都放,大嘴也保证了,能有什么事。”
恒远种了上千亩红薯,村里人受雇去提蔓子,个个往回掐嫩尖,反正没人管,不掐白不掐。掐回来掺了面粉上蒸锅,整个村子都吃到了久违的粉蒸红薯叶,我也吃了两大碗。红薯长成之后,也不知谁起的头,兴起夜偷红薯。早偷的回来说:“那么大片地,恒远根本看不过来,去吧,不偷白不偷。”于是争相去偷,知足的偷回一筐尝个鲜,不知足的驾着电三轮,偷了一趟又一趟,回来擦成片,在房上正大光明地晾晒,还有做成淀粉坨子的,自家吃不了就打发给亲戚。堂嫂和大嘴的后老伴儿也开着电三轮去偷,装得太满,往回跑时又开得匆忙,黑灯瞎火中歪进沟里,双双扭伤了腿。
恒远还在村西种了二百亩芫荽,长成之后也没见怎么卖,就处理起来了。堂嫂听说之后忙给我打电话:“快来快来,村西的芫荽两毛一斤!随便弄,弄多少都行!还有开三马子来弄的!”我心想怎么可能,上午才在超市买了一斤,两块钱,恒远两毛一斤,这差到哪里去了?简直是白给。“快来快来!有光不沾有罪!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堂嫂又催,我立刻骑上电车去花散里。
芫荽地被铁丝网围着,东边留一大门,门上残留着褪成白色的对联,字有斗大。三条彪悍的大狼狗在靠墙的铁笼内东奔西突,望人狂吠。笼前放一台大秤,两个妇女一人看秤报数,一人记账收钱。络绎不绝的人们拿着各种袋子往地里冲,几辆满载芫荽的三马子正调头向外走。
我头回见到这么辽阔茂盛的芫荽,长势极好,绿到发黑,香味铺天盖地。人们散在地里拣好的割,这里割一片那里割一片,脚踩足踏,糟蹋了不少。大嘴的后老伴儿已割了一蛇皮袋子,还舍不得走,我问:“怎弄这么多?”她腼腆而笑:“他爱吃芫荽馅饺子,多让他吃几顿。”她游目四顾,冲一片更茂盛的芫荽走去。
我摸着油绿的芫荽舍不得下手,堂嫂催我:“动手呀,快!好事只此一天,明天就毁了种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