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白毛巾
作者 耿凤忠
发表于 2026年3月

耿凤忠

保定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保定日报》《保定晚报》《莲池周刊》等。

杨满仓落生那天早上,初夏的阳光懒懒地爬上了土坯房的窗棂,把屋里新糊的窗纸映得透亮。他爹杨大栓蹲在门墩上,旱烟锅子的火星明明灭灭,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屋里头,他娘虚弱的声音飘出来:“八斤哩!”

杨大栓嘿嘿乐着。上头有两个丫头——满芬和满芳,家里不光人气旺,光景也顺溜得让人心里舒坦。老天爷连着几年给脸,地里的玉米种子壮实得能戳破天,队里托管代养的几只母羊羔,自家那头黄牛也添了个壮实的小牛犊。夜里,他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最后,指头肚儿在“五百三十二块七毛”那数字上重重一摁,心头滚过一股暖烘烘的踏实。

杨满仓像春天里吸饱了雨水的幼苗,见了日光就长。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天生带着股灵气,学堂里的书本到了他手里,仿佛都认得他似的。他爹每每捏着那张红纸奖状,布满风霜的脸就笑成了一朵怒放的秋菊。

好日子却在满仓念到高中二年级上学期时,被一声剧烈的刹车声碾得粉碎。村口那条刚通了没多久的砂石坡路上,一辆冒失的拖拉机像头失控的野牛,撞飞了杨大栓和他赶着去公社卖猪崽的架子车。人救回来了,命保住了,可一条腿没了。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塌了半边。

油灯的光在满仓脸上跳跃。他躺在土炕上,爹强忍着疼痛的叹息声钻入耳朵,搅得他心里难受。尽管上有两个姐姐,但他是男孩,生产队出工没有男人不行。他默默地把高中课本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包好,塞进了柜子角落。满芬、满芳觉得满仓学习好,再坚持一下就高中毕业了,可满仓是个倔脾气,他认准的事谁也劝说不动。三天后,他就扛起了父亲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走进了生产队上工的队伍。他个头儿不算高,但敦实得像河滩里捞上来的青石头,闷声不响地跟着大人们刨地、挑粪、割麦、扬场,手上很快磨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茧。

北方的夏天,日头像火炉子烤得人心里难受。满仓的汗水顺着黢黑的脊梁沟往下淌,蛰得眼睛都睁不开。收工回家,娘看着他被汗碱画满“地图”的白洋布褂子,心疼得直抹泪。第二天晌午,娘攥着几张毛票,顶着毒日头,走了十几里到供销社,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白毛巾,让售货员挑了一条最密实的。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3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