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对话
作者 李阳珂
发表于 2026年3月

20在月3大拉音开幕舞台上,青年指挥克劳斯·梅凯莱(KlausMakelä)携手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Royal ConcertgebouwOrchestra,下称RCO),共同演绎了舒伯特与贝里奥的《渲染》(Rendering,1990)和巴托克的《管弦乐协奏曲》(Concerto for Orchestra,1943)。当晚的两首曲目分别是两位作曲家的晚期作品,综合展现了他们的创作风格与时代思考。作为20世纪下半叶最具历史意识的拼贴主义代表人物之一,意大利作曲家贝里奥(1925—2003)在百年诞辰之际被柏林音乐节赋予特殊位置,这不仅是对个人创作的纪念,更是一种关于“如何与过去对话”的文化思考。RCO这支曾因贝里奥的《渲染》而见证舒伯特《第十交响曲》“复活”首演的乐团,如今又携手其未来的首席指挥梅凯莱,将这一作品置于2025年柏林音乐节的开幕舞台。

在《渲染》中,舒伯特音乐的残片被赋予了一种近乎梦境般的聆听体验,原始旋律材料在空白处若隐若现。贝里奥并未遵循19世纪风格的补全逻辑,而是采取了一种近似于“修复性再创作”的姿态。舒伯特的旋律融入斑斓的管弦语境之中,空缺被“梦境般的声响片段”所填充,使音乐在流动中不断出现悬浮的距离感。裂痕并未被掩饰,而是成为作品本身的审美张力所在。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巴托克作于1943年的《管弦乐协奏曲》承载着另一种历史语境。该作品写于作曲家流亡美国时期,是库塞维茨基基金会(Koussevitzky Foundation)的委约之作。自1944年在波士顿首演以来,它一直被视为巴托克最具代表性的晚期创作。作为流亡时期的作品,《管弦乐协奏曲》展现的是在个人与民族、传统与现代之间重建认同的尝试。当晚的这场音乐节开幕演出并非止于音乐厅,还被当地电台Radio3实况转播,通过电波扩展到全国听众,成为公共文化事件。

一、贝里奥《渲染》:修复记忆的声场

1990年,为纪念“舒伯特逝世一百六十周年”,贝里奥受邀于RCO,基于舒伯特晚期留下的《D大调第十交响曲》(D.936A,1828)残稿创作了《渲染》。早在贝里奥之前,已有学者与指挥尝试“修旧如旧”,以“舒伯特风格手笔”复原此曲,试图补全缺失。然而,贝里奥拒绝这种“仿古式”的补全,而是以“壁画修复”为方法论:让残缺与空白自然流露,使听者在破碎与回声的交错中感受历史。贝里奥在配器上参考了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的方式,草稿之间通过持续变化的音乐织体相互衔接,始终呈现“极弱音”

版权所有:BerlinerFestspiele/MusikfestBerlin

2025年柏林音乐节主题插画,插画师:AlexandraKlobouk

(pianissimo)与“遥远”(Lontano)的特质,同时穿插来源于同一草稿的复调片段。此音乐黏合剂不仅弥合了草稿之间的断裂,也形成了结构上的连续性。其呈现依赖钢片琴的特殊音色,要求演奏者“几乎无声”(quasi senza suono)且不带表情。在生命末期,舒伯特曾接受对位法训练。这些最终草稿虽极为零散,却展现出高度统一性,体现舒伯特尝试以多样化对位手法处理同一主题素材的艺术理念。而在贝里奥的“修复创作”中,他将舒伯特的旋律与和声原封不动地镶嵌于乐章之中,在缺口处则以低动态、稀薄织体与钢片琴的钟声编织出梦境般的空间。这些段落常见“遥远”(Lontano)、“不要歌唱”(noncantare)、“低语”(mormorando)等标注,刻意营造出时空的疏离感。钢片琴的介入尤为关键,它赋予音乐一种超凡质感,如同在断裂的大理石处填入透明物质,既不伪装成原作的一部分,又持续提醒听者:这不是舒伯特,而是贝里奥特地制造的“舒伯特回声”。更机智的是,贝里奥将舒伯特草稿中的一段“逆行卡农”整合进第二乐章的开端。这既暗示了当年舒伯特关于对位学习的执念,也让“碎片”本身具备整体上的结构价值。第三乐章则呈现出另一种张力:舞蹈性主题、回旋曲素材与赋格动机并置,贝里奥几乎以“策展人”的姿态“陈列”这些片段。听众体验到的不是作为“完整体”的创作,而是一次“未完成”的美学观照。贝里奥在生前就明确表示,他保留了舒伯特原有的旋律与配器风格,尽量忠实地呈现原稿片段,辅以自身的现代音响语言衔接。由此,作品呈现出一种“双重时空对话”:舒伯特的旋律断断续续地浮现,而贝里奥则以透明、梦境般的和声织体将这些残片连接起来。各乐章内部,舒伯特与贝里奥的部分交替出现:前者延续古典交响的优美旋律与清晰语法,后者则通过弦乐泛音、木管色彩与稀薄的织体营造出时间断裂与历史回声的氛围。这既让舒伯特的旋律在现代舞台上重获生命,同时也明示听众:这些旋律来自一个无法完全复原的过去。

自面世以来,贝里奥的这部作品一直都备受关注。学者大卫·梅策(David Metzer)将《渲染》解读为一种独特的“修复艺术”,其核心在于凸显残缺而非消除。他认为,贝里奥并未像传统“后继完成者”那样企图重建舒伯特《第十交响曲》的整体,而是采取近似壁画修复的做法:保留裂痕与空白,并用“灰色水泥般”的音响材料加以连接。

本文刊登于《人民音乐》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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