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专业音乐创作中,如何将深厚而复杂在的历史文化转化为具有当代感的音乐表达,已成为作曲实践中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中国文化资源丰沛多元,为创作提供了广阔空间,但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如何写”:如何避免题材先行与符号叠加,使文化内容进入音乐内部,转化为可感、可听、可持续展开的结构逻辑与审美秩序。文化意涵能否成为音乐组织的内在动力,往往决定了作品的完成度与生命力。
在这一背景下,青年作曲家郑阳的民族交响诗套曲《大运河》①具有较为鲜明的讨论价值。作品以“大运河”这一贯通历史、地域与文明层次的文化载体为创作对象,通过八个相互关联的乐章,试图在音乐结构与音响展开中回应运河所蕴含的连续性、包容性与时代纵深,从而将地理意义上的“河”,转化为具有精神指向的文化意象。由此引出的关键问题在于:面对如此宏大的历史文化题材,作曲家如何构建稳定而富于变化的音乐叙事,使文化主题在音响陈述中真正“被听见"?多乐章结构又如何在观念与技法的协同中形成整体性的艺术表达?本文正是围绕这些问题,对《大运河》的创作思路与写作特征展开讨论。
一、水之所载:大运河意象的提炼与整体构想
以“大运河”为题,是在当代文化语境中重新思考民族管弦乐如何进入中国经验的深层结构。
郑阳在《大运河》中所面对的,是一个关于文化如何转化为音乐叙事的问题:当运河不再只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成为统摄结构、生成主题、组织音响的核心意象,多乐章写作才真正获得内在的方向感与连续性。
(一)水脉流长:从“地理之河”到“文化之河”
在当代中国民族管弦乐创作中,文化主题的选择已不再只是题材层面的取舍,而直接关系到作曲家如何理解文化内容与音乐结构之间的关系。郑阳近年的创作,从以紫禁城历史空间为核心意象的民族管弦乐《紫禁三和》2020),到以大运河这一宏大文化载体为主题的民族交响诗套曲《大运河》,其创作关注始终指向同一方向:如何使文化主题真正进入音乐内部,成为组织音响、推动结构展开的内在动力。《大运河》的创作是作曲家在既有创作经验基础上,对“用音乐讲述中国文化”这一命题所作出的进一步推进。
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不同地域文化,在历史发展中吸纳各地政治、经济、民俗风情,使多种文化要素沿水路展开、叠加与流动。这一特征在《大运河》的结构设置中得到直接回应:作品从开河仪式与水道生成写起,逐步展开漕运、交流、风俗与审美层面的描绘,使运河的地理延展自然过渡为文化展开的时间过程。更为重要的是,沿河生成的音乐文化形态本身具有显著的流动性。民歌、戏曲声腔与地方音调在水路往来中传播、融合,形成彼此关联却风貌各异的音乐生态。《大运河》通过协奏化写作与主题流转,使不同地域音乐在同一结构内相互照应,呈现出“因流而生、因流而变”的文化景观。
基于这一认识,郑阳将大运河从“被描绘的对象”转化为“可被书写的文化进程”。在作品中,“水”的流动性不仅体现在音型与音色的连续变化中,也体现在乐章之间的逻辑衔接上:不同乐章如同河道中的不同水段,在同一方向中展开,却各具速度、密度与景观。由此,地理意义上的运河被转化为一种音乐时间结构,文化不再停留于题材层面,而成为推动音乐持续展开的内在动力。这种从“地理之河"走向“文化之河"的转化,为作品的多乐章叙事奠定了观念基础,并为后续音乐表达提供方向指引。
(二)以水成篇:多乐章结构的整体叙事
《大运河》以水的生成、流动与汇聚为表现对象,将八个乐章组织为一条持续展开的叙事线索,呈现出“源起一展开一汇聚”的叙事逻辑(见表1)。序曲《开河》与《黄金水道》共同构成作品的“源头”:前者从开河仪式入手,以号子声将运河置于人与自然互动的历史场景中,确立由“人”而“河"的叙事起点;后者则通过不断变化的水主题,塑造出流动、延展的动力形态,为全曲提供持续生长的音乐母体,以恢宏的音乐气象赞颂运河背后承载的先民智慧
作品中段的五个乐章,围绕运河的历史承载、文化交流、生活风俗与审美传统四个层面逐步展开。《漕运沧桑》与《江河万古流》共同指向历史维度:前者以中低音乐器厚重而略显粗的音色承担主要叙事功能,使运河在音响中呈现出负重前行、见证兴衰的历史质感;后者则通过笙的协奏化写作与持续流动的声部组织,弱化具体事件指向,将运河转化为一种跨越时间的精神性存在。《舟楫通南北》由“历史之河"转入“交流之河”,在音乐形式上引入对峙主题,将民间音乐材料与异域风格主题并置、碰撞并逐步融合,使运河作为跨地域、跨文化通道的功能在结构层面得到直接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