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大众“三月不知肉味”
作者 安鲁新
发表于 2026年3月

为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作品奖(民族管弦作 乐)获奖作品之一,由赵季平创作的第三交响乐《风雅颂之交响一为民族管弦乐队而作》,是作曲家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的一份深情献礼。这部作品包括五个乐章:《序一颂》《关雎》《玄鸟》《幽兰操》和《国风》。无论其总标题还是五个乐章的小标题,均显示出与《诗经》和孔子相关。如果说相传由孔子编订,被儒家奉为经典的《诗经》具有“思无邪”的思想本质,那么这部交响乐则传承了古代“雅正"与“真诚”之灵魂,并通过雅俗共赏的当代民族交响音乐语言使“风雅颂”之古韵焕发出新的精气神,俨然是一部为新时代大众而创作的“韶乐”。

一、立足当今的回望

以《诗经》为题材,反映出作曲家的寻根意识相传由孔子编订的《诗经》,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作为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奠定了中国诗歌艺术创作的现实主义精神和人民性的文化传统,确立了“风雅颂”的体裁和“赋比兴"的艺术原则,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崇高的历史地位。众所周知,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所创作的《离骚》便是传承和发扬《诗经》批判精神和比兴手法的艺术精品,被刘勰誉为“气往栎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①。进而,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不仅主张“原道”和“征圣”,而且更强调“宗经”,更认为:“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作为“五经”之一,“《诗》主言志,…摛风裁兴,藻辞谪喻,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从文化立意看,赵季平不正是借助《诗经》“最附深衷"的本质并通过民族交响乐艺术的加工来感化今人的吗?

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呈现出“颂"神圣与庄严的氛围。作曲家将远古宗教祭祀歌转化为对中华民族史诗性的追忆,在民族管弦乐与合唱的交相辉映中,叙事出“命运”“前行”“呐喊”“憧憬”等诸多音乐意象(系笔者感悟),歌頌了中华民族在命运多舛的文明历程中不屈不挠的伟大精神。与之遥相呼应的是以“风"为题的第五乐章,其以交响化的歌舞音乐语言,书写出新时代中华民族欣欣向荣的壮丽篇章。作为套曲的中心,第三乐章采用了《商颂·玄鸟》的核心意象,但其音乐并非聚焦“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叙事,而是以纯粹的民族管弦乐音响,浓墨重彩地描绘出粗犯狞厉的远古“玄鸟”图腾之舞的景象,恰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因而更增强了该交响乐的历史深度和厚度。这三个乐章为整部套曲构架起了一个拱形结构,颇具建筑性的力学结构功能。

作为镶嵌于整个套曲中的一对色彩性乐章,由男高音独唱的第二乐章,其歌词来自《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映了周代民间社会的爱情与婚姻观。该诗具有“风之始”的地位,被孔子誉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精神风貌。而“兰"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品格之象征,则成为第四乐章女高音独唱的吟咏主题,其歌词《幽兰操》隐喻着三重历史语境。原初是相传孔子所作的《猗兰操》:“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蔡邕《琴操》)而后韩愈的《幽兰操》则是跨越千年时空与孔子的唱和:“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覯。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如果说孔子表达了“伤不逢时”,那么韩愈则不仅共情于孔子,而且还以积极乐观、豁达开朗的心态面对逆境,好像以此宽慰孔子,同时也宽慰自己。然而,在这部交响乐中的《幽兰操》,可谓今人的又一次唱和:“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众香拱之,幽幽其芳。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以日以年,我行四方。文王梦熊,渭水泱泱。采而佩之,奕奕清芳。雪霜茂茂,蕾蕾于冬,君子之守,子孙之昌。"其中,涤荡了往日的伤感,也不必再有宽慰,而是以自信昂扬的风貌洋溢着清朗烂漫的气息。因此,在《幽兰操》不断唱和的历史瞬间,我们便可以感悟到“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刘勰《文心雕龙·时序篇》)的真谛。

由此可见,在这部交响乐中,通过“颂"对中华民族历史沧桑的回望,以“玄鸟”为意象的远古图腾追溯,引用《关雎》对“性情之正,声气之和”(朱熹《诗集传》)艺术精神的追求,以及《幽兰操》三重历史语境流变之唱和隐喻,最终到新时代昂扬勃发的象征,这一系列的民族交响音乐表现映射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血脉赓续的伟大演变进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延续着我们国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脉,既需要薪火相传、代代守护,也需要与时俱进、推陈出新。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把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精神弘扬起来。”④这部交响乐正是对这一重要思想的积极响应。

二、古韵新声

中国老百姓更多是从影视音乐中熟悉赵先生的。他的这些作品不仅脍炙人口,而且色彩浓郁、风格各异;如《黄土地》的“陕北味”,《红高粱》的“山东味”,《秋菊打官司》的“陕西味”,《魂断楼兰》的“西域味”,《风月》的“江南味”,《霸王别姬》的“京味”,等等,不一而足,几乎囊括大江南北。因此,他被誉为“点石成金”者,不仅让影视音乐充满魔力,而且对艺术音乐的点化则更为老辣。

本文刊登于《人民音乐》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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