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音符当画笔,绘一幅长卷献给这片多情的“我热士;我用乐音作颜色,染一抹高原上永远火红的山丹丹。”当笔者读到节目单上的这段题跋时,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内,《永远的山丹丹》正行进至最激昂的终章。①此刻,舞台上的音乐与节目单上的文字形成了完美的互文,笔者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一一久违了,这般直击人心的音乐力量!这份力量属于现场的每一位听众,掌声雷动中,作曲家王丹红登台致意。
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永远的山丹丹》,以黄土高原上的“山丹丹"为核心意象,将其坚韧的生命特质转化为对陕北人民精神力量的艺术表达,构建出主旨鲜明、结构严谨的音乐叙事。作品既具备专业化的形式高度,又葆有直抵人心的情感温度,不同背景的听众,皆能在音乐的跌宕起伏间,触摸黄土大地的厚重质感,感受陕北人民蓬勃的生命力。②沉浸于现场聆听的真切感受,笔者将以听觉体验为出发点,从五个相互关联的层面,解读作品的艺术亮点,总结其为当代民族音乐创作提供的有益经验。
一、黄土地文化的提炼与表达
在王丹红近十年来的主题性创作中,地域文化的主旨设定、民间艺术形式的有机融合、兼具交响张力与细腻色彩的管弦乐语言,以及富有画面感与情节性的多乐章叙事,已构成其鲜明的创作范式。对于成熟的作曲家而言,技术驾驭已非难题,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当代文化语境中,从浩瀚的地域文化中精准捕捉最具精神价值的基因,并完成创造性的艺术转化。“表达什么”与“如何表达”,是决定作品创新品质的核心命题。
《永远的山丹丹》的创作素材涵盖陕北民歌、曲艺、器乐、民俗等多种艺术形式,其表达呈现出从文化风貌至精神内核的建构层次(见表1)。序曲《信天游》直接引用经典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呼应主题,以高亢辽阔的曲调确立地域风格;《壶口斗鼓》以壶口为背景,将“斗鼓"的铿锵节奏与黄河奔涌的气势相融
表1《永远的山丹丹》的整体结构

王丹红的音乐并未停留于文化风貌,而是深入黄土儿女的生存体验与情感世界之中。《祈雨》还原陕北民间的祭祀仪式,象征人与自然的相守相抗;《五彩的窑洞》从窑洞生活切入,表达人们对家园的美好憧憬;《刮大风》直接吸纳陕北说书曲牌,呈现百姓乐观豁达的性格底色;《赶脚的人》借助以北方说唱与戏曲伴奏见长的板胡,承载对旧时底层劳动者的苦难记忆
作品表达的核心在于透过这些情感与场景,触达黄土地文化的精神内核一一在艰苦生存环境与历史动荡中依然蓬勃向上的坚韧品格。《朝天歌》引用陕北鼓吹乐“老五班”的组合形式,借由唢呐的张力奏出人与命运搏击的豪迈;尾声《永远的山丹丹》在吹打乐热烈欢腾的氛围中释放情感,让这份精神在高潮中凝聚升华。
由此可见,作品通过对黄土地文化多层面素材的整合与提炼,形成了全景式呈现。这一由表及里、层层递进的建构方式,使听众得以循着音乐的脉络,逐步走进这片土地的精神深处。
二、多乐章叙事的结构逻辑
对于一部时长逾80分钟的作品而言,如何将丰富的题材内容合理铺展于宏大篇幅之中,无疑是对作曲家叙事能力的考验,既要让每个乐章各具特色、各有侧重,又能始终牵引听众的注意力。这本质上,是结构感的体现。
在《永远的山丹丹》中,王丹红借鉴西方音乐中的组曲形式,将全曲分为八个篇章依次呈现。形式的选择与音乐表达内容相互适配,既为各有独立风貌的民间艺术形式提供了各自成章的空间,也为故事性、情节性的叙事方式创造了条件一一而“听故事"正契合大众的审美习惯,有助于拉近作品与听众之间的距离(见表1)。
在具体安排中,序曲与尾声首尾呼应,构成稳固的结构框架;内部乐章则以两两对照的方式有序推进:《壶口斗鼓》的热烈与《祈雨》的沉静形成张力,《五彩的窑洞》的细腻与《刮大风》的粗犷构成反差,《赶脚的人》的内敛为《朝天歌》的豪放积蓄能量。乐章之间的急与缓、庄与谐、收与放,不仅避免了长篇幅可能带来的听觉疲劳,也使整部作品的叙事节奏既丰富又紧凑。④
值得注意的是,结构的设计与表达内容存在着内在关联,乐章顺序本身即构成一条由文化风貌渐入精神内核的叙事脉络。作曲家以宏观框架与微观布局、形式逻辑与人文表达相统一的结构思维架构起完整的叙事路径,成为作品在如此体量下仍然保持内在凝聚力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