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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幼年上学的天一女校,于她而言,是个乐园。她清楚地记得学校的方位,如何从家里走到学校,路上要经过几户人家,沿途有什么样的风景。多年以后,我在磐石本地史学研究者的带领下走这条路,不免会有些失落。短短的一段路,几分钟而已,什么都没有,在全中国的无数县城里,都会存在这样无聊的道路,几分钟的灰扑扑的风景,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印象。磐石县近些年大约有了点闲钱,也会做一些地理标志,把当年的北门“天一门”复建了出来,也算是金碧辉煌,但在北京待过许多年的我看来,也就是一处简单牌坊,还是显得简陋,哪里比得上京城里那些层叠构建的历史遗迹,在下面观看,像是在做梦,那些昏昏沉沉的朝代的往事,碎金断玉般被嵌进砖石结构的硕大牌坊里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是灵光。
天一门这个复建工程,感觉就是木柱子上涂了点颜色而已。本来磐石建城历史也短暂,建城不易,翻开一八八七年九月吉林府同知李鹤亭的相勘报告,就能知道当事人建城的苦心。李鹤亭,辽宁海城人,属于正红旗包衣出身,五十七岁病故,也就是他在七个顶子山巅观看磐石城的风水十二年之后。当年四十多的李鹤亭是朝廷委派的吉林府同知,正五品,职级不低,到了七个顶子山上往下看,“山水飞斜,不堪裁取”,然后又去磨盘山勘探,之后还去了伊通州城池进行比对,最后在现在的磐石县城确立了城基所在地。方型,各一百四十四丈,周围共三里零三十六丈,小城无疑了。东门对着鼓山,意味着纳财,名为“东来门”。北门与癸山,亥山合为一风水局,称为天一门。姥爷的药局就在天一门门附近,我母亲去天一女校上学,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系统存在近千年,就算消失了,也有遗迹。风水系统延续到了光绪年间,已是尾声,不过还是给磐石的四座城门都安上了美丽的名字:东来、天一、丽泽、崇礼。“天一女校”显然是根据“天一门”而命名。我和磐石当地的历史研究者王继才一起逛街,他痴迷于本地历史,走到哪里都能说出门道,当时的城墙的位置在哪里,现在还留下哪些遗迹。一百多年前的几座城门,唯有天一门复建。沿着城门往南走数十步,就是当时天一女校的位置,现在是个机关幼儿园,墙上画着巨幅的向日葵。大约是假日,冷清清的,寂寥无人,否则会有孩子们尖声快活的喊叫,会让我觉得历史离开我并不远——我四岁上小学的母亲,当年估计也是这样在校园兴奋狂奔的。
从她家的药房到学校,只有几十米的道路。晃晃荡荡出了门,石板路的一边,是油漆成绿色的板壁,前面种满了花,都是我姥姥的平日功劳,也没什么名贵花卉,是东北常见的格桑花,本地人叫“扫帚梅”,外加大朵大朵的大丽花。鲜艳的大红花衬托着绿色木板,是黑灰色的颜色单调老城里的亮色。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县城里的审美,生动的,天然的,是古老北方的颜色,肆无忌惮,说是简单,可又是说不尽的。我妈应该还没有花朵高,至于是谁带她去上学,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我的四舅,或者五舅,要不就是经常去他们学校客座的二舅舅。当时女校的校长是一对姐妹,杨清芬、杨清芳,不知道是她们当中的哪一个喜欢上了我早婚的二舅舅,让我的母亲带信回家,被我十多岁的四舅一把抢走,兴奋地满屋子跑跳叫嚷,情书,情书!杨家姐妹后来的命运都不好,王继才和我说,当时大概集体加入过“三青团”的缘故,两姐妹一直挨整,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在小城里低头做人。她们也就是青春的时候,放肆而快活地给自己喜欢的人写过情书,就像绿色照壁前那朵头重脚轻的深红色大丽菊。
马路另一边的几户人家,全是我姥爷家的房户,也就是姥爷买下的一排平房的租户。姥爷爱惜名声,所以对这些租户几乎都不收取房租,大约也是因为其中不少人来自关里老家,比如开染房的“老坦儿叔”。人因口音名,所谓的老坦儿,是指他的唐山口音里总是带着“坦儿”的尾音,悠悠长长,像是夏天晚上的夕阳。很多租户都带着乡里乡亲的名义,有些索性就是投奔他来的,更不好意思收钱了。
可想而知,我妈蹦跳着路过那些门前时候,大家能给她的笑脸都给了,多年之后,当姥爷被“土改”冲击的时候,这些租户毫不犹豫地对她关起了房门。她在熟悉的小城的小路上奔走,脚下都是脏而冷的雪,找不到一个可以停留的角落。在年纪尚幼的时候就受到这样的人间教育,我妈倒是并没有就此仇恨这些人家,大概还是年纪太小,她只有十岁,她也哭,也被教育不许哭,委屈,茫然,完全没有判断力。
她也不能明白这些人的恐惧,属于对时代巨变的恐惧,并不是针对她的,但是她知道,这些人家过得也不好。比如她叫李挑水的人家,熟悉的李汉滨大叔就突然失踪了,后来才知道,他属于逃亡地主,被家乡来的人弄回山东老家去挨批了;修车为生的杜大娘家,三个女儿都漂亮,有两个进了电话局,做了电话生,一个嫁给了国民党,一个嫁给了共产党,小家庭被裹挟进了时代的巨变里,古老的伦理系统反复受到冲击,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些景象像是玻璃幻灯片,咔哒咔哒在我母亲的脑海里放映着,远处是天一门,高大巍峨——其实也不远,只是孩子的世界里什么都大。那时候的天一门和现在复建的完全不一样,是个正经的城门楼子,她们不敢上去,说城墙上的洞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是个狐仙,住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只有晚上才出来,点着灯笼,谁看到就会倒霉;到了“土改”之后,不少人说看到狐仙搬家了,老头拿着一个白马尾巴的硬刷子——不应该是拂尘吗?飘飘洒洒地走了,不知道下落。近处的小学门口挂着匾额,写着“忠厚伦敦”,我妈不理解,为什么她们学校的匾额上有英国首都的名字。门口有两只略显陈旧的石狮子,大点的同学和她说,王玉珍,你要早晨早点来学校,就能看到那两只石头狮子成精,它俩在雪地上你追我赶,跑得可快了,你不信?不信你看雪地上有狮子的脚印。但随即她们又说,你不能早来,早上你们那个教室里,有个抱小孩的女人,脸色雪白,抱着小孩从屋子里往外看,太阳一出来,她就不见了。我妈四岁上小学,年纪比她的同学们小一截,大点的孩子一贯这么戏弄和吓唬小同学,我妈被吓得一回家就放声大哭,我的二舅妈就唧唧呱呱骂那些惹她哭的小孩子们。
那个石狮子嘴里面,叼的往往是情书,都是外面的人写给女校里的老师和年纪大的学生的。
我妈妈把那里当乐园,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伪满洲国”上学的孩子的片面记忆。并不繁重的学业,嬉笑打闹的同学们,还有和颜悦色的教师,构成了一种童年的氛围,似乎是永恒的光亮。我们都记得小学课堂里的那些昏睡,无聊的傻笑,和憋着尿等待下课的烦躁,冲出门的瞬间是最快乐的,那种快乐的感觉可能伴随了我们很久很久,是身体的记忆。当然身体也会有痛楚的记忆,有个同学沙聘婷,就总是欺负她。姥爷的药房和住宅,是买的沙家的老宅子——姥爷终于攒够了钱,给关里老家的寄钱任务也告一段落,所以新买了县城里数得上的好房子。沙聘婷的爷爷沙德卖了房子,打算去北京发展,他有一子一女,都是在北京做律师的。沙聘婷又高又胖,尤其是对比只有五六岁的我的母亲,她大概不能理解自己家的房子怎么要卖给外人,所以在学校里总是欺负王玉珍。她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故意抬着胳膊,用胳膊肘撞我妈的胸口,生疼。接连几天都这么干,也没有人说她,多年之后,我妈还记得那种疼。
然后沙聘婷得意地走开。
我妈回家就咧嘴哭,家里人只当是孩子间的胡闹,和她说不要理睬就结束了,只有我精灵古怪的四舅给我妈出主意,说你敢不敢报复,我妈说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