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辰韩养波醒过来。施工队临时吃饭的地儿设在别墅大堂:垒叠的木箱上头搁几块平整人造板,凳子则为木箱子。声音很吵。泥瓦匠杜卓然公鸭嗓子嚷道,杨建,我可以跟你打赌!叫杨建的是位木匠,他问道,赌什么?其他几人起哄道,要赌就赌大点哦,喝顿酒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就不用赌了。杜卓然一字一顿说道,要是我在对面山上没亲眼看见矮脚杆的灰马,我保证把脑袋割下来供你垫脚!有人发问,自己怎么砍自己脑袋哇?杨建慢条斯理说道,还是那句话,我一整天都在你讲的那个地方的围墙外安装木栅栏,如果有匹马从我身边经过,我会对马蹄声无知无觉?我告诉你,我耳不聋眼不瞎一个大活人,方方面面灵光着呢,别说是马蹄声,即使是马尾巴甩动的声响也能够分辨得一清二楚……我敢肯定,你是把门口遮盖水泥的塑料皮当作马了,那块塑料皮风吹雨淋日头晒,灰不溜秋的,在你眼中就成一匹灰颜色的马了呗。俗话讲一个烂头的人,远距离和近距离的形容是很不一样的哦,远看黄金瓜(南瓜),近看尿壶长白花(长霉毛),就是说同样一个烂头人,所看到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物事嘛。杜卓然冷笑道,你有没有好好理解我的话?我指的不是待在原地的马,我说的是一匹活灵活现走动的马,它后来去了三十八号别墅那里,也就是说我是好几次、在不同的地点看到过马的,塑料布会跑动吗?!队长陈成春道,你杨建是一个人干活儿,杜卓然两个人到对面山上挖石头的,这事不明摆着么,用得着争来吵去么,小李子你说,你看见矮脚马了吗?小李子垂下脑袋嘀咕道,我吃腌猪头肉吃坏了肚子。杜卓然高声嚷道,恼火就恼火在这里,我看见这边有匹马,叫小李子看,他偏偏蹲在树林子后头拉稀屎,马被房屋遮住了,他系着裤带出来了,马再出现,他又跑进小树林脱裤子了……三番五次都是这个情况!
韩养波耷拉着眼皮子从旋转楼梯下来。堂屋里的人被聚光灯笼罩住一般,霎时噤声。片刻后,大家七嘴八舌嚷道,你这个家伙,回到人世间了哇!
峻秀山包上这片距离佛罗伦萨一百零三公里的别墅群,除周末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驻扎在山上的施工队人员唯一的业余娱乐活动,便是晚饭后去一百五十二号别墅观看鱼儿在池塘游来游去。一百五十二号别墅石砌围墙不甚高,防君子不防小人。里头的池塘因地制宜呈不规则样貌,似一处野地小湖泊。池塘里的鱼,他们经过多次清点、核实,确定仅为七条。可这七条是什么鱼噢,墨黑,眼珠圈金黄色,身子跟一个成年人的躯体差不多长短粗细!这天傍晚,陈成春在池塘一侧来回走动,时不时地驻足察看一番。他来到韩养波身旁说,不晓得水太浑了还是怎的,什么都没看见。韩养波身子骨虚弱,眼睛无光一片茫茫然。陈成春压低嗓子问,你有看见什么踪影了吗?韩养波抬头反问,是鱼吗?陈成春叹口气,欲说还休样子。
第二天夜间七时许,陈成春叫韩养波上他住的阁楼喝茶。三盏茶汤落肚,陈成春问韩养波喝点酒怎么样。韩养波爽快回答说可以的。陈成春道,我怕你还未恢复,喝了酒更加晕头转向了。韩养波字正腔圆说道,我脑子很清醒。陈成春道,不见得吧,喝醉酒的人偏偏会说自己没醉,没喝多的人倒是打花拳说自己喝醉了。韩养波依然如故道,我脑子很清醒。陈成春嘀咕道,你连池塘里的事都忘记了……韩养波道,那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用不着费脑子的。陈成春道,看来这场高烧,把你的脑袋烧成糨糊桶了……你难道一点都想不起那天晚上的事了?
韩养波道,你说来听听,温故知新呗。
那天夜里,睡意朦胧间,我听到晒台上传来猫叫春的声音。起初,我是真以为野猫在调情和滥交呢,躺床上没动弹。听着听着,我辨别出这是人类所发出的声响。我起身推开房门,拿手电筒一照,果然是个人,蜷缩在晒台边角……
韩养波问,这个男人几岁光景?
陈成春道,谢天谢地,你倒还记得这人是个男人,说明你记忆库还没完全烧坏……后来你不是见到了么……不过也对,头是我抬的,你抬的是脚,黑灯瞎火看不清人脸属于正常,我估计,应该三十出头吧。
韩养波道,往下说。
那人的脚踩上格子板洋钉了。晒台上不是堆放着拆卸下来的格子板么,板上的洋钉没拔掉,一根根戳在那里……那人怕是扎得比较深吧,脸膛扭曲成一只八棱瓜,怕是痛得不行了……我当时心里觉得好笑,这个窃贼也太菜了吧,装修中的楼房里会有什么物事可偷哇……我转身回屋里寻保健箱,干装修活多年,我很清楚生锈的洋钉扎进肉里不是开玩笑的,会造成感染,说不定还危及性命,必须马上进行消毒处理。待我拎着保健箱出来时,眼前的人不见了……
韩养波道,他逃走了。
陈成春道,对,他把我的好心好意理解错了,认为我是拿家伙来对付他,其实我是拿保健箱出来要给他消毒。人家都说我面善,可他怎么把我当成凶神恶煞的人了呢。
韩养波道,他看不见你脸面的。
陈成春道,你说的有道理,手电筒照见人家照不到自己,我看他一清二楚,他看我只是个人影子……如果说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就是把手电光柱直接照他脸上了,这肯定冒犯到了人家,但我完全是无意识的呀。
韩养波道,我困了。
陈成春道,还只八点来钟,你就要睡觉了?
韩养波打个悠长哈欠,说,喝了酒容易犯困。
陈成春放下酒杯说,你身体没好踏实,是不能久坐的……那行,你先去睡觉吧,改天再讲……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你都在现场的喔。
韩养波道,我也想听听,温故知新呗。
这年春节过后,装修队接到一宗大单,替做义乌小商品贸易发达的徐姓华商装修别墅。别墅区山上的景色美不胜收,满目青翠欲滴,百鸟啁啾,空气新鲜得发甜。对于打工人来讲,尤为要紧的是在这里干活儿可以住单间。虽是毛坯房,且处于乱糟糟的施工阶段,但拥有自个儿的独立空间,无须遭受同伴的磨牙、放屁、梦话连篇的干扰,很是有几分幸福感。
作为包工头的陈成春,住宿在整幢楼最好的房间。房间位置在顶楼,打开房门外头是个大晒台。凭栏而立,视野极其开阔,近景绿意盎然,远山一派苍茫浑厚。当然了,施工期间的晒台横七竖八一堆建筑材料,不免有些煞风景。
午饭后韩养波与小李子登上晒台。小李子为杜卓然徒弟,有几分愚笨,两年学下来,砌的墙还斜斜歪歪的。
小李子说,你可以不用上班享清福,不像我半个钟头后就要到对面山上挖石头了。韩养波说,你以为我舒服吗?我对你讲,我宁愿不要头晕要参加劳动,出一身汗痛快。小李子说,你昏睡时表面很平静,但凶起来很凶的。韩养波问,很凶吗?小李子说,老大要送你去佛罗伦萨医院,看病打针吃药,一碰你,你就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两口水井。韩养波问,我有去医院吗?小李子说,怎么拉得动你哟,老大和我师傅,还有谁帮忙的,死活拉不动你,你抱住床栏像焊住了一样,除非连整张床铺一块搬到医院去才行。韩养波问,后来呢?小李子说,后来么,也没办法了,老大只好开皮卡去城里,叫了一位中国来的医师。医师说你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吃点药不会有大问题……喂药、喂饭全是老大伺弄的,老大对你可真叫好哎,连去洗手间都是他扶你的。你明明眼睛张开的嘛,怎么一点都记不住了?韩养波道,我自己也觉得惊讶,不就发个高烧昏睡几日么,怎么脑子就变成一个空壳子了呢?我太痛苦了啊……小李子道,要是换作我脑子里的垃圾都清除干净那就好了,我人生碰到的全是狗屁倒灶的事,没有一件事情是开心的,忘记了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嘛。韩养波道,你说你没一件高兴的事,那么我问你,上次杨建师傅给你做鸟笼,你不是笑得合不拢嘴么,连睡觉都把鸟笼挂床头……哦,对了,你那对墨绿色羽毛、红嘴夹的鸟还活着吗?小李子道,我的宝贝当然健康了,唉,你倒是没忘掉我的鸟和鸟笼,好奇怪噢……
杜卓然在楼下喊,小李子,你他妈的跑哪儿去了?上班时间到!
晚上在一百五十二号别墅观鱼时,陈成春直截了当问韩养波,你有看见两头锤吗?韩养波答,我晓得,搁在秋千架那边草坪上。韩养波起身去秋千架周边转上一圈,回来说两头锤不见了。陈成春生硬道,它当然不见了,它沉在池塘底下好不好!
过后一天,陈成春与韩养波并排走,他说我今天看见两头锤了,在水底若隐若现,还不敢最终下结论。韩养波说,我也看见了,我以为是两个黑颜色的篮球呢。陈成春不禁一喜,一迭连声嚷道,那是两头锤两边的铁饼哟……你见到了为什么没对我说?好让我有个互证心宽一些嘛。韩养波答非所问道,你不是看见了么。
两人勾肩搭背上了楼顶晒台。
陈成春拉韩养波到晒台栏杆边,说,那个贼是从这个位置摔下去的……我在房间里听到一记闷响,没太在意,以为是楼下的木料倒下了,出来看是贼掉下去了……韩养波问,他摔伤了吗?停顿一会儿,陈成春沉着冷静道,不瞒你说,我也存在侥幸心理,第一时间跑到楼下,扳过那个贼的身子,拿手指放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没有鼻息,断气了。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脑子没乱,我从地上爬起,没多想就去找你了……韩养波问,为什么会找我?陈成春道,这还用得着解释吗?当年我们在巴勒莫打工,一块钻过战壕扛过枪,半斤八两知根知底,我不找你还找谁哇!韩养波道,翡翠餐馆大厨老唐,说我们穿同一条裤子的。陈成春道,当年谁都这么形容我们俩的友情,你能记住我很高兴。你睡觉不是没插门闩么……韩养波接嘴道,光棍一条用得着插门闩嘛!陈成春眉头紧皱道,你先听我讲,别插话好不好……我摸黑进去,你呼噜打得开火车似的,气窗的玻璃震得索索响,睡得像头死猪。我拿手碰了碰你头,呼噜声断了。我说你起来,有事。你大概神志还不清醒,含糊不清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气声对你说,跟我下楼。我们轻手轻脚下楼,转到屋后,你看见地上仰天躺着个人影,分明身子抖索了一下,好在你没失声尖叫……我依旧用气声说,我抬头你抬脚。你站着愣了会儿,然后蹲下捉住那人的两只脚……抬出院子,你才问我这人是怎么回事,我说是个贼,把他爬楼顶掉下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就在这时,漆黑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缝,像一条巨大的河流,闪电划过来,在那个短暂的光照下,我看见你在笑,这可把我吓蒙了,我脱口而出问你为什么笑……你说抬着的这个人在笑,是被他逗笑的……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千钧一发的时候,我没让那人的脑袋落地,紧紧抓牢了……
韩养波问,这有讲究吗?
陈成春脖子一梗力道十足道,大有名堂了,那个人的死,虽然责任不在我身上,但毕竟是我去拿保健箱的行为引起他恐慌造成的,所以天公用闪电发出严厉警告……我如果还把他头掉地上,那就更加大逆不道了,接下来的打雷你还记得吧?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震耳欲聋的雷声,简直就是原子弹爆炸……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我当时失手没抓牢那人的头,劈下来的大雷必定要落我身上,那样一来,连带你也要遭遇灭顶之灾烧成灰了……
韩养波道,雷声响过后落大雨了。
陈成春盯着韩养波脸看,轻声问道,你想起来了是啵?
韩养波道,雷声响过后落起了倾盆大雨。
陈成春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对、对,泼天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那雨珠足有细麻绳粗!
韩养波问,尸体抬哪里?
陈成春道,你这问的跟那天问的一模一样……我当时回答你说,抬池塘里去吧。
韩养波问,为什么不埋土里?
对,你那时就是这么问我的……实话实说,那天晚上我乱了方寸。人命关天的事,又碰到天公要惩罚我,换作谁人都要方寸大乱的啦。我光考虑到大鱼会把尸体吃掉,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没有想到,埋进土里是更妥当的,也是对尸体的尊重。
韩养波道,这是祸根。
陈成春沉下脑袋,抽一根烟。
良久,陈成春抬头说道,事情的结果已经是这样子了,我心里再难受也没用……你说的没错,这事埋下了祸根。鱼能吃掉尸体,啃不动铁家伙,而要把两头锤捞上来,必须人下去,人一旦落水,面对穷凶极恶的怪鱼,危险系数太大了啊。
韩养波问,两头锤是怎么回事?
陈成春倒吸一口冷气,说,看来你脑子还是大受影响了。
星期三,别墅业主徐老板携第三任老婆驱车来工地。比徐老板小上二十多岁的妖娆女人兴致勃勃,高跟鞋得得响,瞧见庭院里的假山不免大惊小怪,问,这意大利也有太湖石吗?杜卓然得意洋洋道,我看对面那座山,满山遍野是石头,据我远距离观察很可能是石灰岩成分的石头。有天我就跑去实地勘察了,非但是石灰岩无误,还因为裸露在外受雨水的冲刷千疮百孔,这不就是现成的太湖石么!徐老板含笑表扬道,看来杜先生是位爱动脑筋的园林专家喔。杨建不服气,夹嘲讽口气道,他这个园林专家不但发现了太湖石,还发现了矮脚马,要是能把矮脚马拴在庭院里,一动一静,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涂脂抹粉女人睁圆杏眼问,矮脚马?什么颜色的马?一定很漂亮吧。陈成春打圆场道,他们两人喜欢斗嘴,闹着玩的。
徐老板心情愉悦,给施工队每人分发一个小红包。临走前,徐老板从车上拿出一架迷彩色望远镜,说,现在义乌的商品越做越好了,这种仿真的望远镜质量比起军用望远镜差不了多少,市场销量特别好!施工队七人中,小李子年纪最小,但个头比韩养波高,徐老板随手将望远镜递给了韩养波。
当天晚饭后,大家如法炮制翻墙进入一百五十二号别墅院内。陈成春指着池塘边一个位置对韩养波道,我们是在这里把尸体推进池塘里的,但今天又看不见两头锤影子了,真是见了鬼!韩养波道,你这叫刻舟求剑。陈成春偏头问,什么意思?韩养波道,两头锤两边的铁饼不是圆的么,圆的就是轮子呀。陈成春击掌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一刻钟后,陈成春疑虑重重道,虽然轮子有了,但没有动力,死沉的铁家伙是没法子移动的呀。适时,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形同一艘小舰艇。借着残阳的余光,能瞧见金黄色的鱼眼圈及拱出的血盆大口。大伙待在此地,静心屏气等候的即为这几秒钟的壮丽景观。在大鱼沉入水底的同时,众人情不自禁地大呼小叫,空气中掠过一波高分贝音频。韩养波一如修炼千年的老仙,向大鱼跌落荡漾开来的涟漪努了努嘴。陈成春顿时恍然大悟,脸膛发紫兴奋嚷道,原来这大鱼就是动力哈,它们百分之百能拱动两头锤的……只要两头锤滚到池塘中央,那么,神探都发现不了了!
韩养波问,两头锤是怎么回事?
陈成春疑惑问道,你究竟是真失忆了,还是逗老哥玩的?
韩养波道,温故知新呗。
那天雷电交加,铺天盖地的雨水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湿漉漉的尸体越抬越重,少说重了一小半。我们好不容易抬到别墅围墙外,累得气喘如牛……当时的情形,我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没心思顾及更多细节,把尸体放在墙脚根,解下系绕在腰上的绳子,这是我事先准备好的,我给尸体脖颈打个活结勒住,我爬上墙头拉,你在底下推……就算没被雨水浸泡过,死人也要比活人重,小时候我外婆说过这句话的……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尸体拉上墙头,连半秒钟考虑都没有就把尸体推下去了,心急火燎啊,没有亲身体验过,根本没法子想象当时的那个心情,一颗扑扑狂跳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我跳进院内,你在围墙外没动静,我差不多哭腔喊叫,韩养波,你要进来陪我的呀。你翻墙进来,同样是我抬头你抬脚,滑了一脚打个趔趄……到底把尸体搬到鱼塘边上。
你提醒说,尸体会浮在水面的。我心想,七条鱼拼命吃,恐怕到早上还有残渣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人发现呢?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我说我们去找块石头吧,用石头绑住尸体就没事了。问题就出在找石头上,我们分头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看不清楚的物事就用手摸,没找到石头……重物倒有一件,番人用来煅炼身体举重的两头锤,我一拍脑门说,就用两头锤绑好了。你说不太好吧,两头锤不见了,番人认定有贼进来会报警的……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当时没听你的话,我说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抬来两头锤,三下五除二扒去尸体衣服,用麻绳把两样物事捆绑一块……歇口气,我们齐心协力把这堆物事推进池塘里,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丈来高呢。
韩养波问,搬过尸体的手是不是很脏?
陈成春一愣,说,落那么大的雨,肮脏倒谈不上,但心理有阴影呗,所以我把手递进池塘里洗了洗。你没洗,你说鱼会吃掉手的。总而言之,那天晚上从始至终你都比我冷静,考虑问题周全。
星期四,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待在池塘边哼小调的陈成春突然被电触着了一般,全身汗毛瞬间倒竖。韩养波问,又有什么事了?陈成春指着池塘水下泛白的物事,声音颤抖说道,尸骨。韩养波看上一眼,轻描淡写。陈成春喃喃道,我把这个铁一样的事实疏忽掉了,宽嘴利齿的大鱼可以轻松吞噬一头大象,但是……骨头是咽不下去的呀。
韩养波道,我早看见了,应该是几节废塑料管子吧。
陈成春想揍韩养波一顿的念头都产生了,事情到了屎临屁眼的田地,他居然还有闲情逸志指鹿为马呐。但是,当他意识到韩养波是由于他的缘故才这样神志不清的,心里头所有的怒气一泻而尽了。陈成春平静下来,向韩养波投去一缕兄长式的慈爱目光。
韩养波道,你再讲讲那天晚上的事。
那晚从一百五十二号别墅回来,一路上依旧天雷滚滚,暴雨如注,我进别墅大厅穿上了雨衣……韩养波打断陈成春的话问道,连三角裤头都湿透了,这时候你还穿雨衣干吗?陈成春一颤,说,你的话有道理,但我习惯成自然就这么做了嘛……韩养波道,雨衣的事我记得很清楚,皮卡车从佛罗伦萨城里回来,你说落雨天干活儿,你按人头买了一批雨衣,大家拿去自个儿保管吧。小李子在一堆白色雨衣里头挑了只有一件的灰色雨衣,你没让他拿走,你说这件是留给自己穿的。陈成春眼珠子圆睁嚷道,你脑子好的嘛,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能记住!受到表扬与鼓励,韩养波竹筒倒豆子往下说道,我看小李子是画蛇添足了哈,他当时讲你是头儿,所以雨衣的颜色要区别开来,人家一眼看出你是我们装修队的头目……你说你没那个意思,只是偏好灰颜色。
陈成春问,我刚才讲到哪搭儿了?韩养波几分卖弄道,我当然记得,你说虽然全身湿透已没必要穿雨衣了,但是你习惯成自然还是穿上了那件灰色雨衣。陈成春道,对,我穿习惯了就把灰雨衣套上了,我从角落头拎出汽油桶对你说,我要去焚烧尸体的衣物了,你赶紧回房间,冲个热水浴睡觉!第二天早上,我筋骨硬照常起了床,你没动静……我去你房间,一摸脑门滚烫,嘴皮子龟裂……我当时心头咯噔了一下,看来你是替我把灾祸挡了啊。
周末,一百五十二号别墅主人一家子来度假。
陈成春焦虑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口干舌燥,四肢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绵绵。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韩养波面前,说,我交待你一个重要任务。韩养波平静应道,你讲。
韩养波闲着也是闲着,前往一百五十二号别墅周遭转悠等同于一种消遣。
阳光滤过水似的格外妩媚。初春的花卉,有些羞答答张开了嘴,有些初露端倪含苞待放。二月春风似剪刀,垂柳万千条,一条归一条,俨然泾渭分明。韩养波的心情,跟随着户外美景水涨船高,那跨出去的步伐富有弹性,节奏感蛮强的。
韩养波缺乏血色的脸膛,难能可贵地粉如三月桃花。
一百五十二号别墅一家子共四位,男主人、女主人及一双儿子。韩养波通过院子铁门交错花纹的空隙,窥视到女主人在哄娃,男主人在修剪花草,大儿子背着手像位哲学家似的在交叉小径漫步。
时间凝固了一般,场景大半天没啥变化。
不远处有棵细叶桉树,韩养波爬了上去,坐在横枝上,悬下两腿晃荡晃荡。自从徐老板赠送他望远镜后,韩养波除睡觉外每时每刻斜挂着一只挎包:望远镜、一瓶矿泉水、两粒巧克力糖。韩养波剥粒糖含嘴里,举起望远镜。镜头拉近,他看见女主人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哼唱一首童谣吧。
下午两点左右,院门打开,男主人驾驶一辆铁屋子般的大型越野车出来,停在路边。随后,女主人怀抱小孩出现,上车。不见大儿子,韩养波即刻举起万能的望远镜,原来那小子已经窝在车厢里头。
晚上韩养波帮陈成春清理出晒台的一块地盘。两只堆叠的木板箱为桌子,两只摆地上的木板箱为凳子,老套路。韩养波问,那天的葡萄酒还没喝完是啵?陈成春脑袋拨浪鼓似的摇晃,说,酒万万不能喝,喝茶,保持头脑清醒。韩养波道,我脑子很清醒。陈成春哄孩童似的说道,那就更加地保持清醒哦。
韩养波直截了当道,平安无事。陈成春问,没有一点异常?韩养波道,吃喝拉撒,他们该干吗干吗。陈成春点上烟,闲闲地吸一口。韩养波道,下午他们开车出去了。陈成春一哆嗦,掉落下一截烟灰,问,他们去哪里?韩养波道,应该是去会朋友吧。陈成春问,他们没发现两头锤不见了?韩养波道,男主人大部分时间在秋千架旁花圃修剪玫瑰,神色正常,压根儿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我望远镜盯着的。陈成春面色凝重道,他们下午两点跑出去,是不是去叫警察呢?韩养波罕见地笑了起来,说,你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
陈成春颇恼火。
韩养波道,我明天不去一百五十二号别墅了。陈成春坐直身子问,为什么?韩养波道,徐老板要在后院再造一座假山搞高山流水工程,他送望远镜给我了,我多少要出点力的。陈成春嚷道,你这不是屁话么,凭你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身板,能不能爬到对面山上都是个问题,出什么力,瞎帮什么忙!
第二天,韩养波给挎包另外塞进两只白煮蛋。他依旧爬上那棵细叶桉树,漫不经心吃鸡蛋。九时许,先后开来好几辆车停在一百五十二号别墅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一堆大人小孩。瞧阵势,是要在这里搞户外派对了。果不其然,他们搬出餐桌、椅子,铺上洁白的餐桌布。两位女士先后端上水果、糕点,继而是茶水,一圈人围拢高谈阔论。孩子们坐不住,接二连三地从椅子上挪移下来,逃离餐桌,在草坪上跑来跑去,欢声笑语隐隐入耳。
烤肉的香气混杂草木的芬芳,形成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飘进韩养波的鼻腔,搞得他心猿意马。说奇怪亦不奇怪,只要韩养波举起望远镜,瞳孔放大,他立马就聚精会神了。阳光渐浓,气温明显提升,几位男士脱下外套。一位男士往烟斗里摁烟丝,一位女士过来说了几句话,拿烟斗男士耸肩一笑,没把烟斗点上。一位男士起身,应该是去唤孩子们过来吃饭……这时池塘那边传来尖叫声——韩养波赶紧将望远镜投向那个方向——一个黄毛小男孩正在池塘里扑腾。
男主人飞速跑过去,踢掉皮鞋,没脱衣裤跳进了池塘……有惊无险,男主人抓住黄毛小男孩衣领,把他拽上了岸。
韩养波复述该事儿时,陈成春大气不敢出,老半天没缓过神来。韩养波问,我明天可以去对面山上帮忙挖石头了吧?陈成春没作答,进阁楼提出一瓶葡萄酒。他说,为逃过一劫,晚上喝杯酒。韩养波道,我不喝。陈成春说,你昨晚不是就要喝酒了吗?韩养波道,我明天要去对面山上干活儿,喝酒误事。陈成春讪笑道,你还一套一套来哇。
石头并不好挖。主要原因是石灰岩的岩质较松脆,容易损坏。杜卓然非常反感韩养波跑这里来,他喝斥道,你不躺床上休息到这里来干吗?碍手碍脚!韩养波满肚子委屈,嘴巴一扁说道,杜师傅,你不是表扬过我,说我心细用力均匀,天生是块能工巧匠的料么……杜卓然没抬头道,你也不拿镜子照照看,眼前的你还是原初那个你吗?风一吹就倒的人,你还能拿得动锄头么?!小李子狐假虎威道,为寻找这块千古绝唱太湖石,杜师傅不晓得爬了多少山,鞋底都爬脱胶了,终于发现了这旷世之宝,越是珍贵的太湖石越容易碰坏,你看它那千奇百态的造型,每一处都镂空有花头的,仙女下凡一样亭亭玉立,只要缺一个角,就不完美了,杜师傅说那就不值几个铜钿了……我劝你最好是回去,至少离远点,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
韩养波没走远,坐在山坡上看变幻莫测的云朵,有的像大象,有的像丰收在望的棉花田,最为奇异的是有一朵云絮像自己的身影投在天幕上——诚然,是放大好几万亿倍数的了。时间过得不紧不慢,三五只蝴蝶不晓得啥时飞过来,围着韩养波团团转,一忽儿上升一忽儿下降,翩跹起舞。
杜卓然在那头喊一嗓子——陷入胡思乱想的韩养波没听清楚——紧接着小李子惊喜万分地叫嚷道,灰马、灰马,真的是一头矮脚马哎!韩养波呼地一声从地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他们那搭地儿。顺着杜卓然手臂所指方向,韩养波看见一匹灰色的马缓慢地经过一排白杨树,时隐时现。韩养波喃喃说道,怎么没见着马尾巴呀?此话被风灌进了杜卓然耳朵。他反驳道,这么远的距离,那马还没一粒纽扣大,你能看清楚纽扣的洞眼吗?!
这回铁证如山了。
饭桌上,杜卓然对杨建说道,三人同时看见的,总不会都是眼花了吧,总不会都把塑料皮当成马了吧。杨建道,我不想得罪人。杜卓然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杨建道,你别逼我好不好。杜卓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哑言。小李子插嘴道,师傅,听话听音,杨建师傅话里意思是指我这人笨、韩养波病刚好脑子糊涂,我们说看见马的话不作算的。杜卓然问杨建,是这个意思吗?杨建道,除非其他人说亲眼看见马了。
杜卓然仰天长叹道,皇天不开眼,我也没法子了啊!
这天午饭后,韩养波上晒台举起望远镜东看看西瞧瞧。他喜欢观察远山层层叠叠皱褶里的名堂,三两幢青烟袅袅小木屋、一小群洁白山羊、一株开红花的不知名巍峨大树等等。陈成春呼着烟上来,问,看你兴致勃勃的,看见什么了?韩养波道,我发现那边山上有个养牛场,养的是荷兰奶牛,黑白花纹清清楚楚。陈成春靠近栏杆从韩养波手里拿过望远镜,弹掉烟蒂看了起来。陈成春没看荷兰奶牛,而是朝山脚方向看。在盘山公路如甲壳虫般蠕动的车流中,他发现了两辆青白相间的警车!陈成春刹那间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已。韩养波见状问,怎么了?陈成春道,警察上山了!韩养波接过望远镜往山脚看,果然有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往山上开来。韩养波道,这没什么大不了呀,很正常嘛,说不定警察们上山是宣传森林防火条例或其他事情吧。陈成春没开腔,用怪诞的目光瞪了韩养波一眼。
装修队里属杨建年数大点。坐在皮卡车驾驶座上的陈成春对他交待道,我和韩养波要去外地洽谈个项目,工地暂时由你负责,到时我会跟你联系的。杨建脑子里头肯定存有疑问,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多嘴。
皮卡车一路狂奔,夜里落脚在距离米兰三十多公里的一处农场。
农场主是他们老乡,与陈成春交情甚笃。这家伙戴顶美国西部牛仔帽,穿皮夹克,脚蹬大头高帮皮靴,一副人模狗样。陈成春对他说道,最近太忙了,焦头烂额,心情烦躁得很,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上两日。农场主道,那你找我算是找对路了,我农场里有间木屋,方圆五里地没有人烟,唯一的活物就是我家的苏格兰牧羊犬了。
翌日,农场主的皮卡车过来,搬下一堆食物。木屋有煤气灶,一通调排后,他们在屋外粗木桌子吃喝开来。
农场规模蛮大,大多种植葡萄,另有一片苹果树、一片山楂林。农场主领他们来到一口池塘旁。他指着池塘说,我养了不少鱼,要不我去把鱼竿拿来,钓几条鱼给你们做配酒菜?陈成春脸色明显有异,问,这塘里的鱼……大吗?农场主道,很大!陈成春情不自禁一哆嗦,问,多少大?农场主道,每条足有两三公斤!陈成春舒口气。他说,我和小韩不太喜欢吃鱼的。
农场主离开后,他们立马钻进木屋,打开质量欠佳的电视机,专挑新闻节目看,尤其是意大利国内有关刑事案件的。电视机图像不甚清晰,时常落雪花点。好在这台老爷电视机皮实得很,在机壳敲打上两下,又能看清楚了。
调看了七八个电视台的所有新闻栏目,均无佛罗伦萨大区的命案报道。
韩养波道,给杨建打个电话。
电话机摆在床头柜。陈成春走过去拿起话筒,捏在半空一会儿后,放下话筒说,万一警方采取措施,封锁消息,或者说杨建被收买了……我们电话打过去,岂不正好自投罗网么?!
第三天农场主没来。他在电话里说我今天要去趟米兰,购买种子、肥料,你们自个儿解决温饱问题吧。草草填了肚子,他们从农场出来,沿泛白的土道漫无目的地闲逛。正如农场主所言,“方圆五里地没有人烟”,风光美如画,熏风拂面,没见一个人影,耳畔充斥着鸟鸣声与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不知不觉逛出五里界外,荡过山嘴,但见眼前的山湾里头盘踞着许多半新旧房车,围成一个不规则椭圆型圈子,中央一座无遮挡略微挑高的木屋子。显然,这是一处吉卜赛人聚集的寨子。寨子出入口没设门,三两位镶金牙、扎花头巾的吉卜赛妇女蹲在地上洗衣服。一根水流充沛的水管子,天晓得他们是从哪儿私自接过来的。两人迟疑片刻,索性迈开步子往里头走,妇女们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空地上,三位吉卜赛后生围住一辆乳白色丰田牌面包车。仔细一瞧,他们满身油污,花猫脸,一如庖丁解牛似的正在拆卸车子。可怜那辆面包车,“内脏”全被掏空了,一一摆放在周边地上。毫无疑问,这辆面包车是偷来的,三位吉卜赛后生是在给它做化整为零的“外科手术”。
中间这幢离地两尺盈余木屋子,圆型,屋顶呈伞状,上面有一堆桌椅及一套音响设备。该地的作用,想必如中国农村的晒谷坛,是供寨子里人聚会聊天的场所。此刻音箱里播放的曲子类似于印度电影插曲,旋律热情奔放,颇具南亚风情。一位吉卜赛男人向他们打招呼,态度蛮亲和的。两人于是登上三两级楼梯,随意落座。吉卜赛男人手执玻璃杯喝啤酒,没有邀请他们喝一杯。不过老兄的脸面始终浮着笑,不像有何恶意,他们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老兄问,要不要骑马?陈成春摇头道,我们不会骑马。老兄道,这马三岁小孩都能骑的。说过,他起身去一辆房车后头牵出一匹马。
陈成春与韩养波几近于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眼珠子瞪得比牛卵还大。
如你所料,这是一匹灰色矮脚马。
老兄乐呵呵地向他们招手,两人不得不提起屁股下到地面。老兄把缰绳递给陈成春,陈成春如见到蛇一样身子赶忙往后退,差点失去重心摔倒。老兄把缰绳递给韩养波,韩养波接了过来。陈成春气急败坏嚷道,韩养波,千万不能骑啊!吉卜赛老兄听不懂中国话,他用意大利话对韩养波说道,你小个子,重量轻,可以骑的,压不垮马。借助该老兄连比带划的手势,韩养波明白了他的意思。韩养波一蹁腿,轻轻松松上了米把高的马背。他感觉到底下裤裆暖烘烘的,如同电热毯,十分惬意。起初,韩养波坐在马背没动,马亦一动未动。他回想起电影里的骑马镜头,两腿一夹,马接收到信号立即走起。他双腿情不自禁地愈夹愈紧,马欢快地颠起四只马蹄,此起彼伏捶鼓似的……吉卜赛老兄不嫌事大,飞奔过去,给韩养波送上马鞭。韩养波挥舞起马鞭得心应手,出奇地娴熟。矮脚马在偌大的院子里一圈一圈飞跑,尘土飞扬,直至口吐白沫……
从吉卜赛人寨子出来许久,陈成春的脸色方恢复如常。
韩养波问,你干吗不让我骑马?
陈成春不响。
韩养波道,我没想到,马竟然这么容易骑,我这个从来没骑过马的人,刚才的姿势简直就是稳坐钓鱼台嘛。
陈成春喝斥道,不要再讲了!
韩养波愕然,一副无辜的可怜相。
走出山湾,眼前是一片青涩的麦田,视野颇为开阔。陈成春问,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吉卜赛男人?韩养波反问,我把注意力放他身上干吗?我对骑马感兴趣……他那个人又没什么特征,普普通通嘛。
陈成春将土道上一块小石头踢飞起来,抛物线落在麦子地里。
韩养波道,你别有话不说出口踢石头了,我脑子很清醒。
陈成春简短有力道,尸体。
韩养波开动脑筋想了想说,我明白了,你是指这人像尸体那个人?
陈成春道,难道不是吗!
韩养波道,不对呀,你说死掉的那人三十多岁,这个人已经六十了啊,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陈成春发怒道,跟你这个神经病说话太他妈的吃力,我有说过他们是同一个人吗?人死掉了还会喝啤酒吗?!
韩养波恍然大悟高声嚷道,我晓得了,他们长得像等于说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陈成春道,依我看,那个死掉的人不是这人的儿子就是侄儿什么的,简直一个印模里铸出来一样!
韩养波道,就算那具尸体是这人的儿子或者侄子……他不在寨子里待着,跑佛罗伦萨那边去干吗哇?
陈成春道,他们马戏团不跑出去搞演出赚钱,难道要坐在家里喝西北风饿死?
韩养波道,别墅区那边又没有观众,他跑那里去搞什么演出呢?
陈成春道,马戏团出来演出一般都很节省成本的,节流开源,只有那样子才能捎回去几个剩余的子儿……依我的估计,那家伙爬上屋子的目的,应该是想找个地方睡觉的,被我当成贼了。
韩养波道,这话说得通。
陈成春道,杜卓然老是说看见一匹灰色的矮脚马,原先我不信,现在看来是千真万确的了……矮脚马本身是在马戏团演出的,跟随主人来到别墅区,现在主人死了,马孤苦伶仃活着,四处游荡,饥一顿饱一顿……真是罪孽深重啊!
从吉卜赛人寨子回来,当天晚上陈成春给农场主打电话。他对着话筒说道,你米兰回来了是啵……你现在过来一趟嘛。农场主在电话中说,明天行不行,今天我有点累呢。陈成春急吼吼嚷道,你马上过来!
农场主驾驶皮卡车到来,陈成春焦躁不安地等候在屋子门口。进屋后,陈成春开门见山道,我遇到了大麻烦,双重压力,一方面面临牢狱之灾,一方面良心受到极大谴责……我现在的想法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需要在短期内离开意大利!农场主和风细雨道,你先别激动,把情况讲明白,办法总比困难多嘛。陈成春道,我考虑过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是不晓得为好,万一到时警察调查,给你扣顶知情不报或包庇罪犯什么的,吃不了兜着走那就遭殃了。农场主不禁警觉起来,问,有这么严重?陈成春道,你晓得我这人脾性的,历来稳如泰山,要不是十万火急,怎会乱成一锅粥噢!
农场主没吱声。
陈成春道,你见识比我广,路数比我宽,所以我连夜叫你来商量,刻不容缓。
农场主问,打算去哪里?
陈成春道,回中国肯定不行,犯了法逃回去,在国内亲朋好友面前丢人现眼,心理上我承受不住……
农场主问,小韩要和你一块走吗?
陈成春转头询问韩养波道,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韩养波吞吞吐吐道,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在意大利站稳脚跟,获取了居留证,我们家、我们家还指望我把兄弟姐妹带出来发展的……我很矛盾,真的回答不上来……
陈成春道,你放心,我理解的。
韩养波低垂脑袋,声音轻如蚊蚋道,你理解就好。
陈成春道,你顶多算是从犯,应该判不了实刑的……不过最好还是去小地方打工,尽量少抛头露面,深居简出,过了这个风头就没事了。
韩养波抬头道,我看你也不要离开意大利,这些年你千辛万苦组起装修队,好端端的事业就这样废了,太可惜了……
陈成春道,比起蹲班房毁掉一生,这小小的装修队算得上什么噢。
韩养波道,不是风平浪静么,肯定已经没事了。
陈成春道,我问你,那吉卜赛男人,他凭空把在房车后面吃草料的马拉出来,还怂恿我们骑,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韩养波反问,说明什么问题?
陈成春道,那家伙是在测试、观察我们!
韩养波问,他能观察到什么?
陈成春道,我不是立马露馅了么,我一看见矮脚马就联想到眼前的吉卜赛男人同那个……那个男人长得非常像,浑身筛糠一样颤抖……我亲眼所见,那家伙眼珠子盯着我看,面部的表情十分奸诈狰狞!
农场主插话道,我想起有位在非洲做木材生意的朋友,你可以去那边。
陈成春问,非洲哪个国家?
农场主道,乌干达,免签证的,只要买张机票就能走。我让朋友来接你,到地后你可以先在他公司干。
陈成春道,那太好了,就这么定,麻烦你明天马上给我订张机票……
韩养波从木屋子里推出一辆锈迹斑斑的脚踏车,向陈成春扬手道,我出去遛遛哈。农场小木屋里的物什全都皮实,电视机捶打两下清晰了,电话机拍两下通话顺畅了,煤气灶同样需要敲脑壳,火苗渐渐蹿上,由红转蓝。这台不知猴年马月“遗留”下来的脚踏车,刚开始如何使劲都没用,咔嚓声不绝于耳,速度提不上来。穿过小海洋似的大豆地夹道后,浑然不觉中咔嚓声消失了,稍稍蹬上两腿,车轮子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没多大工夫出了五里界外,在土道与过境公路的路口立有一座公用电话亭。韩养波把脚踏车支在电话亭旁,推门进去给杨建打电话。
电话接通韩养波自报家门道,喂,我是韩养波。对方停顿片刻问,为什么不是陈老板打电话?
韩养波道,我打一样的。
杨建问,你们项目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韩养波道,现在、现在回不去了,有紧急事情需要你们的帮助……
杨建急切问,你们……被绑架了?
韩养波道,不是,没有绑架那回事,比绑架还要厉害的事……
杨建急促问,陈老板他……出事故了?
韩养波道,不是,我们待在农场里没开车,不会出交通事故的……
杨建不耐烦打断他话头道,你让陈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
迟缓两三秒钟后,韩养波说道,陈成春他……脑子有毛病了,按医学上讲是臆想症,通俗来讲就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会平白无故想象出来,而且有鼻子有眼编排得像真实事情一样……杨建发问,你们两人,到底谁是脑子有毛病的人?韩养波道,我脑子很清醒。杨建呵呵笑道,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个脑子出故障的人说一位脑子正常不过的人脑子有毛病,还扯上什么医学上的臆想症,天下奇闻呐!
韩养波急得直跺脚,他用近于哀求的口吻道,杨师傅,我脑子真的很清醒,我是为摸清陈成春脑子哪里出毛病的底细,装疯卖傻的。我想摸清病根后带他去医院看病,到时候我能够把病症的详细情况表述清楚……
杨建依旧调侃道,那你说来听听看。
韩养波道,当年、当年我和陈成春在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打工,他救过我一命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我必须知恩图报……为了他的身体、他的心理健康,我心甘情愿假装脑子烧坏了,变成一个搞不灵清的人了……
杨建生硬喝斥道,闲话少扯!
犹如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韩养波脑袋瓜子反倒清醒、镇定许多了。
他放慢语速道,杨师傅,有件事你不是心知肚明的么,我是由于和小李子从对面山上抬太湖石下山被雨淋湿、受到雷电惊吓,当晚发起高烧病倒的……陈成春硬说不是那么一码事,你还为这事和他分辩过几句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杨建道,是有这么回事,但凭这点……怎么可以说陈老板脑子就有毛病了?这也太草率了吧,人一时犯糊涂难免有的呗。
韩养波道,他没有说明我是怎么病倒发高烧的,打了个马虎眼……现在,我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对你讲清楚……陈成春他脑子里头有个“案件”,一个吉卜赛男人爬到楼顶晒台,脚板被洋钉扎了,他进房间拿保健箱出来,那个吉卜赛男人心里害怕从楼顶跳下摔死了。按照陈成春的说法,他到我房间叫醒了我,帮忙把尸体抬到一百五十二号别墅沉入池塘喂鱼……他形容当夜的天气,雷公显电,暴雨比苎麻绳索还粗,所以、所以我才被骇生病发起高烧的……
可以听出杨建的声音略微夹有几分慌张,他问道,你说的事……没有发生吧?
韩养波道,子虚乌有的事啦。
杨建问,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出人命的事情,不好随便开玩笑的哇!
韩养波道,这便是患臆想症的典型表现了,想象力特别丰富,天马行空,并且情节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一点漏洞没有,比真实发生的事情还要实码三分。
杨建道,我听出名堂了,陈老板对我讲去外地洽谈业务,原来是个借口……原来你们是畏罪出逃了。
韩养波道,对,是这么回事。
杨建问,现今事情到了哪步田地?
韩养波道,已经火烧眉毛,他飞机票买好了,后天动身去非洲的乌干达。
杨建急忙问道,你能劝阻他吗?
韩养波道,我怎么劝得了他哎,他拿我当精神病人,我的话对他来说等于放屁嘛。
杨建冷静道,我有数了,今天我带上几人赶过来,硬拉也要把陈老板拉住!
韩养波叹口气道,讲完这些话,我现在的身子像抽干的蝉壳,没一丁点力气了……
杨建道,真是太难为你了,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那矮脚马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卓然又说矮脚马出现在了一百五十二号别墅,弄得大家现在都不敢去那里看鱼了。
韩养波问,你相信了?
杨建道,我才不会信呢!
韩养波问,那你干吗不敢去看鱼了?
杨建道,说来也是奇了怪了,明明晓得是没有的事,讲的次数多了,就有人相信了,我承认,现在连我也有些半信半疑了。
韩养波道,你“半信半疑”的感觉是对的。
杨建问,此话怎讲?
韩养波道,上次在对面山上,杜师傅、我和小李子不是看见矮脚马了么,你认定我和小李子属于脑子掂不灵清的人,根本不相信。说实话,当时我也是心存疑窦的,因为没见到马尾巴嘛。我踅到一旁,偷偷用望远镜拉近看,揭开了谜底……
话筒里传来杨建粗重的喘气声。韩养波说,难怪不是哎,有次我看见、看见陈老板大晴天披着雨衣戴着雨衣帽,我还问过他的,他说是为了防晒。我初时就纳闷,觉得驴唇不对马嘴嘛,番人防晒穿纸一样薄防晒衣的,哪有穿雨衣防晒的道理……真不晓得陈老板是中哪门子邪了,蒙着雨衣趴在地上爬,那要多累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