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湖
作者 修新羽
发表于 2026年3月

二○二四年十一月,我在一潭、一片、一面、一口、一汪、一个湖里差点儿淹死。这事讲不清楚,卡就卡在量词。无论如何,至少在遇到湖的时候,我以为对方是我摄影培训班的同学。几年前徽州培训正逢雨季,桂花每开每落,粉墙黛瓦间只剩下寡寡淡淡的影子。座签都是群昵称,我在角落找到自己位置,看见邻座写着“刘屹”。与我同样无趣而真实。

于是,我先记住了他的名字,随后记住了他的声音,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民宿是独幢别墅,二十来位学员单人单间。屋里装饰了不少海洋球,有羽毛灯和波斯手工毯,有点儿像马戏团后台。说是包吃包住,但那些老学员早已相识,夜夜相约饮酒,餐厅基本只剩下我和刘屹。徽菜重盐重油,吃多了胃里发腻,我经常喊他散步消食。他话不多,观察力倒还敏锐,能够及时发现脚下的台阶和远处的鸟雀,并及时指给我看,单就散步而言,算是不错的搭子。作为厂二代,他想学点儿技术回去拍拍产品图,我俩对摄影的理解半斤八两,由此更为投缘,就这样熟悉起来。

结课前我们找了家酒吧,准备简单喝点儿。原本只点了两杯威士忌,偏偏遇到万圣节大酬宾,鸡尾酒买二赠三。杯里是柠檬片、冰块和红滢滢的樱桃,杯口特意用山楂酱抹出血迹,可惜酒里泥煤味太重,喝一口要缓半天。我从门口顺了几块薄荷糖,就着喝了两口,更难喝了,酒难喝起来真是没有办法。忙着对付酒的时候,我听见刘屹嘀咕了句什么,好像说他原本姓胡。出于礼貌,我没接茬,等待他继续讲述改姓的缘由,多半是关于某个破碎家庭,随母姓或者随继父姓。

他从我面前抓了颗薄荷糖,咯吱咯吱咀嚼着,宛若动物磨牙。我从没听过人能把薄荷糖吃得如此响亮,更觉得他鲁莽。吃完了他继续问:你说,这事奇怪吗?

没什么奇怪的,我说,很正常。比这酒正常多了,你尝没尝到一股泥煤味?煤炭的煤,不是发霉的霉。基本是烟熏加焦油。

刘屹说,我告诉过一两个人,他们都不信,觉得我有病。

我说,他们少见多怪。

刘屹好像很高兴,把椅子朝我身边移了移,我们肩膀几乎碰到一起。类似神色我在学校见得多了,不管是留守单亲还是酗酒赌博,只要在问题家庭中被问题父母忽视过,这些问题孩子不管到多少岁,脸上总有种掩饰不掉的讨好意味。

去年我才想明白,想了差不多五个月,每天什么也干不了,睁开眼就查资料,后来撑不下去了,又加了一项冥想,越想越难受。还是心理医生帮我解开了困惑,她说这事儿对你来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所以我真的是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湖存在的时间比我年纪大多了,在我出生之前,它是什么,我又是什么呢?

听到这儿,我刚喝下去的酒醒了一小半。脸没那么烫,舌头上还是发涩,甚至有点儿发黏。我概括着他的话:明白了,江河湖海的湖,不是狐狸的狐,也不是茶壶的壶。

刘屹说,你聪明,你一下就懂了。

我当然不懂。然而已经指责过别人少见多怪,此时就只能强作镇定,完全顺着他的逻辑来。他掰开揉碎又讲了不少证据。比如说,有几天他心口突突跳,头晕,去医院检查发现血压奇低,直接留院观察。后来才知道,那湖在泄水清淤。再比如说,他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北方,冬天有暖气,衣服也穿得扎扎实实,可是身体感受跟暖气啊衣服啊关系都不大,只跟那湖所在的城市紧密相连。还有一次,他刚上初中参加分班考试,考着考着昏倒了,原来湖上在赛龙舟……

说话间,他身上飘过来一股腥味,让人想起夏天野湖里的水草。

我问他,怎么证明联系是双向的?你生病了,难道湖也会跟着生病?你发烧,它就莫名其妙升温,水藻疯狂繁殖,水体富营养化,周围花鸟鱼虫也死得七七八八?难道只要这片湖还在,你就能长生不死?

刘屹嘴角快速抽动了一下,露出短暂而明确的微笑。他把手伸过来,盖住我的酒杯,仿佛要往杯子里下迷药。确实有东西落进酒里:一条小鱼。具体点儿说,一条很常见的凤尾鱼,小拇指长短,拖着红如火焰的尾巴。它在杯子里扭动身体,四处碰壁,几秒钟内就翻了肚皮。

刘屹说,反正你也喝不完,不算浪费酒。

我说,肯定算虐鱼。

刘屹说,得了,不开玩笑,我上厕所回来从鱼缸抓的,一直揣在口袋里。他边说边朝吧台指了指,确实有一只巨大的鱼缸摆在酒架前。

没这么夸张,刘屹说,我哪儿能随时随地变出来小鱼啊?联系其实挺含糊的,说不清楚,主要还是担心湖对我有影响。前阵子专门请了几个地质大学的学生,检测过湖泊水质和周边土壤成分,目前都还正常。

我边听边点头,这种点头只代表我听见了他的话,不代表任何理解或赞同。在他身后,能看到几个路人正在和酒吧门口的骷髅人偶勾肩搭背,拍照合影。酒保专心摇晃着两只鸡尾酒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有什么东西在琥珀色酒液中溺亡。

看着我。刘屹说,用手指在眼角轻点几下。看着我的眼睛。

语气严肃,近乎于命令。我服从于这无伤大雅的命令,侧过身认真看他。他眉毛浓直,鼻梁高挺,眼睛其实也并不小,被厚厚镜片挡住,才显得小了一圈,让五官布局更为宽松,神态天真而坦诚,像刚刚毕业的学生,或者久居深山的道士。

你相信我是湖,对吧?

我相信你是湖。我回答他,回答得不纯粹,甚至回答得极为阴险,因为我在回答的同时就知道自己已经辜负他的信任。或者说,我之所以回答他,就是为了辜负他的信任——我以为他在耍弄我,至少是在说胡话。这是智商筛选机制,如果我相信了他,他就会变本加厉,今天是耶稣之子,明天是茅山道士,后天是转世仁波切,劝我算命消灾。这是骗局的雏形。

为了营造节日氛围,酒吧布置得昏暗,灯光熏红,森森有冷意。我突然意识到,刘屹还在盯着我的眼睛,凝望,注视,紧盯。

随后他抓住了我的手。他说,那么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和妻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婚前我们就明白这一点,当时我们并不认为这会成为阻碍,反倒觉得它加深了我们对彼此的迷恋:我过于拘谨,讨厌社交,习惯两点一线的生活;妻子笑声清脆,热爱生命,在一家传媒公司负责宠物运营,给猫狗鹦鹉兔子狐狸蜜袋鼯金钱蟒巴西龟荷兰猪们举办相亲、运动会和选美比赛。

婚后不久,教育局严抓“双减”。不用看晚自习,我每周多了十几小时空闲。正是受妻子鼓励,我才下定决心,利用这些空闲在老年大学报了摄影班。用她的话说,学好了能赚外快,也能帮朋友家人拍拍全家福,赚点儿人缘。

老年大学有政府补贴,学费不高,老师很有耐心,扎扎实实讲了几遍构图与对焦。我笔记都懒得记,任由知识左耳进右耳出,三个月下来也水滴石穿,作品登上过日报副刊。遗憾的是,班里只有我一个年轻人,和其他同学缺乏共同话题。

看到徐老师摄影班的招生宣传后,妻子专门找我讨论了报名事宜。在她看来,我既然有了这项爱好,就应该抓住机会和专业人士多多交流,攒出几个切磋技艺的朋友。

我口头答应了她。

然而如我所料,哪怕在这样新鲜的环境中,尤其在这样新鲜的环境中,我更讨厌与人打交道。那天晚上,我们终究没有把五杯酒全部喝完,差不多剩了一杯半。打车回去时,我和刘屹没怎么说话。刘屹大概是累了,开始闭目养神。我则是被“最好的朋友”这一称呼触动,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学员们来自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开学典礼刚结束,前排两个哥们站起来对骂,互相揪住衣领,连体婴那样蹒跚着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打掉了门牙。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叔,西装革履,每晚在民宿走廊溜达。有几次我看见他侧身站在别人房门口,干站着,不知道是在听什么。与他们相比,刘屹的胡话其实不能算胡话,顶多算略显夸张的玩笑。更何况,除这件事以外,刘屹的表现都很正常——他只是怀有一个奇怪念头的普通人而已,他的念头如此荒诞而简单,伤害不了我。

当天晚上,我在房间踱步了很久。南方冬夜昏昏冷冷,唯有床头那盏阅读灯投射出诱光,吸引两只飞蛾在灯罩上攀动,忽而被灯泡烫得跌落,攀上来,跌下去,攀上来。我摁灭灯,由它们在黑暗中散去,再次想起了妻子的话,想起她蜷在沙发上对着朋友们大笑的样子,决心尝试着回馈刘屹的友谊,将他视为一位陌生的远方朋友。

离开徽州后,我们每月通话,基本都在聊摄影。虽然他平时只拍拍产品图,我更偏好自然风光,理论是相通的,需要关注光线与色彩,需要付出耐心,寻找某个最佳时刻按下快门,把不断流淌的、虚虚实实的一切定格。我不会问他过得怎样,总觉得是侵犯隐私,如果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但我会询问他那个湖是否安好,间接对他表示关心,并以此证明我对他的话坚信不疑。有几次旁敲侧击过湖的名字,刘屹总是绕开话题,抖露出一点儿真真假假无关紧要的信息。这次说湖里有荷花,下次又说,其实是塑料荷花灯。这次说湖里赛过龙舟,下次说比过游泳。刚开始我还简单记一记他的话,后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提。

别怪我谨慎,刘屹说,我都考虑花钱雇人看护它了,性命攸关,实在不能告诉你是哪个湖。但那个湖是我,我是那个湖,方便起见,也可以给它起个代号,就叫我湖。甲乙丙,ABC,你我他,都是代词。

我问,我湖总冠军吗?他不说话。我又问,你是湖人球迷?他还是不说话。我有点儿不耐烦了,直接问,你看过NBA吧?

刘屹不看。他说自己读初中时最讨厌的几个同学都在篮球队,他因此讨厌上了与篮球相关的一切,放学时都会绕路从学校后门回家。

我当然能听懂他的话。让一位初中男生绕路回家的不会是“讨厌”,只会是“恐惧”,刘屹大概率被霸凌过。甚至很有可能,正是青春期遭遇的霸凌与伤害,让刘屹开始逃避现实、沉溺幻想,想象出了我湖。

有时候,我也会担心他把我当成某个想象出来的朋友。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仅有的联系,是他陆续给我寄过两箱青岛啤酒、一箱梭子蟹、六包崂山绿茶、两副他家厂子里加工的羊毛手套。作为回礼,我也给他买过上海特产。母亲手术后,我过去陪床,发朋友圈说近日忙碌,消息迟复为歉。刘屹马上问我怎么回事,托人打听了上海最好的医生,联络了转院事宜(虽然病程发展太快,这些门路没来得及用上)。

离开徽州后,我们再未相见。上海与青岛不算远,如果真是“最好的朋友”,怎么也值得特意跑一趟。我们默契地从未提起这件事,就好像我们都觉得,但凡相见就会有钟声敲响,时间到了,这段友谊会在现实烈火中化为烟灰——严格意义上讲,我们性格与背景截然不同,只是碰巧成为同座。如果我没有跟他喝过那场酒,没有相信他那荒诞的想法,我们肯定不会有什么联系,早就恢复成陌生人。

有时候,他会问我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比如发来“天鸟”这两个字,问我联想到什么。或者说,如果告诉你,世界上有种鸟被称为天鸟,你觉得它是哪种鸟?我想起凤凰,随后,又想起童话故事里的青鸟,找到它就能找到幸福。最后给他的答案是麻雀:如果天鸟指的是天空中的鸟,那么当我们抬头望天,看到的十有八九会是麻雀。他把其他人的答案分享给我,有老鹰、大鹏、信鸽。他说,答案其实不重要。另一次,我们讨论了湖与池塘的区别,结论是没有区别。

我把这些对话复述给妻子,想听听她的意见。

很正常,我小时候也这样。妻子说,在花坛里摘蒲公英。蒲公英的汁液是白色的,我非说那是牛奶,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对,还是嘴硬到底,甚至舔了一口,告诉别人确实是牛奶味。别人跟着舔了,说是苦的。我说,生牛奶就是苦的,煮熟就甜了。我还有个小学同学,声称自己是火星来的公主,本来我们都不太信,但她胳膊上长着一大块红色胎记,确实像火星地图。

他觉得我是小孩子?我说,他是不是在捉弄我?

妻子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几下轻柔的耳光,表达嘲讽或者宠溺。她总喜欢这样做,刚开始我觉得有点儿受辱,感觉自己是低人一等的小动物。时间长了,倒习惯成自然。我的腮部因拍打而微微发酸,她仿佛在用手掌拍打某扇久未开启的门,许多怪话正等在我口腔里,等待我张嘴把它们放出来。

你们的友谊很坚固了,妻子说,所以他才会这么信任你,在你面前成为怪人。

我起身刷牙,回到床上时,妻子已经沉睡。房间总体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窗外有晚风掠过,树叶在黑暗中摇动,牛奶味的蒲公英在野地里生长。

我知道自己依旧没有信任刘屹,没有真正相信刘屹就是我湖。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我“接受”了他的说法。然而,无论信与不信,这件事都给我留下心结:先前晚饭后散步,我都是在小区里打转,从徽州回来后,却喜欢上附近公园里的人工湖,绕湖一周再回家。

二○二一年初,岳父去世,妻子连夜赶回北方。我提出陪她同去,她拒绝了我。她是这样说的:婚后我们很少回去,你和我父亲总计见过五面,只维持了一种表面上的亲人关系。在内心深处你并不爱他,他也没那么喜欢你,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参加他的葬礼,这对你们两个来说都更省事。我不知如何反驳她,或者说,我实在不愿意反驳。犹疑之中,她已经坐上了高铁,以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离我而去。

恰是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看到一则讣告。死者是我在师大的同学,听说毕业后来了上海,倒也没再联系。讣告上说,葬礼将于后天举行。我去参加了这场与岳父葬礼同一天举行的葬礼,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某项债务抹去。到场的主要是家人和同事,除我以外并无其他同学,由此产生误会,他家人以为我是他挚友,非要留我吃午饭。我勉强答应下来,又在席间偷溜了出去,倘若他泉下有知,也不知道会感激还是生气。

后来,在母亲去世时,和妻子办离婚手续时,我都想起了这场葬礼:人与人的关系竟然如此脆弱,人死灯灭,真相随之而去,所有亲疏都可以被改写。

结婚五年,我们没要孩子。我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妻子是觉得没准备好,想要再等等,拖着拖着就吃了大半年叶酸,吃到医生说叶酸过量需要补锌了,只能停掉。也就是在停掉那天,她告诉我说自己爱上了别人。我挺为她高兴的,人到三十多岁还这么有活力有耐心,像考试做题,有人做一遍就交卷了,有人能留出时间检查,琢磨,更改答案。

妻子率先通知了我们那些共同好友(或者说,她的朋友),我陆续收到不少极有分寸的安慰,祝我们“各生欢喜”。我确信内心非常平静,近似于幸福。我已经步入了人生新阶段,重新独自一人,和刚生下来剪掉脐带的婴孩也差不多。我将重新学会进食,学会行走,学会说话,学会入眠。

有次我凌晨五点才放下手机,翻来覆去半小时,又重新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只旧枕头搂在怀里。先前妻子出差时我就意识到,拥抱枕头和拥抱她的感觉很像。今时今日才明白,其实是拥抱她的感觉和拥抱枕头很像,松软无力,任由我抱着。

我早已决定不主动跟任何人谈论离婚的事,那天却莫名其妙想起了刘屹。打开对话框,发现上次聊天是半年前。

那阵子,我把刘屹这个人慢慢忘了。疫情时期,我们聊得不频繁,电话也打得少了。仅有的几次通话中,他声音总带点儿沙哑。我湖还好吗?二○二三年春节,在零点前那通拜年电话里,我问他。别忘了,我湖总冠军,这意味着新的一年里你将兔飞猛进,力拔头筹,所向披靡,这是吉兆。

好的,刘屹回答我,我湖一切都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两周后,我分享了一篇用定焦镜头扫街的游记推文给他,石沉大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这才意识到我对他的现实生活并不了解,不知道他有无家室,不知道他的工作与住址,不知道他是否出了意外。我只能等他联系我,等也等不到,便只能任由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我退出对话框,就着青灰色晨光睡去。醒来时,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水打湿,在我背后凝聚出一种微咸的潮意。

又过了三个月,备课时接到陌生号码来电,摁断后反复打来,不得不接。

认识刘屹吗?那边说。耽误您五分钟时间。

我离开办公室,去走廊上找了个避风位置,掐着表听他解释,五分钟又五分钟,最后用一个多小时才了解清楚原委。刘屹失踪了,他爸妈报了警,又委托刘屹的朋友帮着寻人,从通话记录里找到我的号码。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人在电话里说,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认识快二十年了,约等于亲兄弟。既然你也是刘屹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喊我老陆就可以。我忍住了没有问他,知不知道这样一句话,写在九年级上册的历史课本里: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周围如果有水域,基本就怀疑是自杀。老陆语速挺慢,像忍着牙疼在说话。幸好他最后出现在加油站,没有水域,只有四通八达的道路,肯定是朝哪个没有监控的方向离开了。会不会被骗去了缅甸?

我们加了微信,后来又通过几次电话。出于对朋友的朋友的责任感,他似乎觉得要把任何寻人进展都向我同步,那些进展往往聊胜于无。他也热衷于向我讲述刘屹的往事,在他的描述中,刘屹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象,散去山雾混沌,露出嶙峋怪石——务实、果断、精明,甚至有些油滑。他们读书时合伙开过淘宝店卖外贸尾单,被人用代刷好评的由头骗走五万块钱。刘屹注册QQ小号潜伏到骗子群里,把钱骗了回来。更年轻点儿的时候,他们在校门口遇到小混混抢劫,他乖乖进贡,连乘车卡都被抢走了,刘屹却能反过来偷走对方塞在外套内侧的钱包。他们手套厂就是厉害,老陆感慨道,手上有功夫。可惜我家搞丝袜的,难道要掏出丝袜帮那几个小混混戴到头上?

我完全相信老陆是刘屹最好的朋友,因为他知道许许多多关于刘屹的细节。我也相信自己是刘屹最好的朋友,因为我愿意承载秘密。我们的区别在于,我认为刘屹再也不会联系我们了,老陆却没有这样想。

第二年初夏,他来上海出差,我们在西康路约了顿露天烧烤。刚照面我就意识到,他和刘屹气质相仿,都能够在六小时高铁和一场商务酒局后,在晚上十点半,依旧思维清晰。他握手力度适中,掌心粗糙发烫,让人想起被太阳烤晒过的岩石。我脑海中闪过猜测,觉得他正是刘屹本人,靠整容手术换了身份活着。但他比刘屹略矮,肩膀更宽,山东口音也更重,荒诞的猜想很快破灭。

几十串烧烤下肚,话题依旧围绕刘屹展开。老陆补充了不少细节,说刘屹把手机留在家里,没设密码,软件和信息都删得干干净净,通讯录里只留下了我和他。所以我们都是对他很重要的人,我已经履行了我的义务,我已经使出浑身本事找他了,现在,我恳求你也认真点儿。你们基本算陌生人,可是有些真话只能讲给陌生人。陌生人听完那些话,就会进化成陌生的朋友。他肯定告诉过你什么很有意义的事情,你好好想想。

我说,咱俩也是陌生人,对吧。

老陆说,陌生的朋友。

我说,没想起刘屹的事儿,倒想起了我自己的事儿,你听不听?

老陆嗑开毛豆壳说,你讲吧,你讲我只能听了,又不能捂着耳朵。

我说,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我住外婆家,儿童公园附近。公园里有个人工湖,半个操场大小,里面是几座假山,养了鸭子和巴西龟。有些人不知怎么想的,看到水池子就往里面扔硬币。那年我小学三年级,特别缺零花钱,撺掇一个小伙伴跟我下水去捡。他有点儿害怕,问我水深不深。我不知道水的深度,随便估了个答案来安慰他,说只有一米,没任何问题。后来他淹死了。

老陆“哎呀”一声,转过脸不看我。过了几分钟,又把脸转回来,仔细打量我的表情。他说,这故事是编的吗?

我说,半真半假,我批改的学生作文。原版结尾是,他们愉快地捞到了几十块钱,买了很多好吃的,还送了五块钱给路边乞讨的老奶奶。我把这学生喊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告诉他这种行为很危险,还通知了他家长。

老陆问,你眼睛怎么了?

我想告诉他,随便相信一些蠢话真的很危险。但我只是把眼泪揉掉,装作没听见他的话。货轮汽笛声从苏州河上空飞掠而来,笼罩了我们几秒。

老陆掏出盒烟递给我,见我不抽,又揣回去。吃不吃糖?

我说,我看着像三岁?

他从包里掏了一把,张开手摊在我眼前。大白兔、陈皮糖、龙须酥、橘子软糖,还有些花花绿绿的新鲜糖果。应该都是糖果吧,如果他特意在里面掺一块老鼠药,我也活该被毒死。我选了只绿色大白兔,不是青苹果不是薄荷也不是抹茶,是芥末味。

刘屹低血糖,老陆说,他自己很不注意这些,挺麻烦的。中考时在考场上就晕了,把监考老师吓得够呛。有几次在外面跑订单,回厂里脸都白了,伸手就去办公桌抽屉里掏糖吃,再晚几分钟可能又要晕过去。后来我就帮他带一把,有段时间戒烟,自己也吃点儿,用味道填填嘴巴。

我再次对他们亲密的友谊感到惊叹,甚至感到些微不适。老陆对刘屹的关照并不像我认知中的挚友,更像同性爱人。又或许他是在表演,表演出细致深情。或许正是老陆本人谋杀了刘屹,当前种种都在让我放松警惕,以享受欺骗的乐趣。

听了都难过,没想到现在孩子这么缺钱,老陆说,我这辈子最富裕的时候可能就是小时候了。爸妈忙,我在办公室里自己玩,他们又嫌吵,每次都给几块钱让我出去买零食。再长大点儿我就去网吧玩《魔兽争霸》,水平太菜,跟谁组队都被骂。后来闲着也是闲着,开始逛学校贴吧,看到有人一本正经在讨论扫雷。我读完帖子,开一局试了试,和楼主加上了QQ,这才发现他是我同班同学。那时我就知道刘屹比我聪明。

老陆去旁边便利店里买了两罐酒,递了一罐过来。我跟他碰杯,趁机又打量他几眼:身材高大,手指短粗,小动作很多,时而抖腿,时而搓鼻子揉眼,实在想象不出这种人是玩扫雷长大的。行道灯由绿转红,我们的影子落成石砖地上的涟漪,一切好似印在暗房里的相纸上,边缘暗淡,尚未定影。就着红光,我把手里的糖纸捋平。

只玩扫雷吗,我问,玩不玩篮球?

老陆说,觉得我个高是吧,在山东算矮的,只能打后卫。得亏人缘好,初中时球技不怎么样,瞎混也混成了篮球队副队长。

二○二四年十一月,学校安排我出差,参加“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教育经验分享大会。会议在江西南部一座小城举行,当地以温泉著称,据说水里富含锶,可以让人长寿。冬天不冷,走几步就能遇见成片小湖,不远处还有水库和溶洞。散会后我揣着相机游荡,走走停停,拍了不少照片,以湖面为镜,山影倒栽下去,云层碎成齑粉。这是最简单的构图,很多人都喜欢。

我习惯于像不倒翁那样生活。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件足够重的事情压在心里,才能帮我从东倒西歪的力道中站起来,保持住平衡。起初这事是摄影,认识刘屹后,变成了找湖。对“我湖”的困惑日积月累,如一枚枚钢针堆积在我心头,动心起念,针尖就往肉里钻,针眼还往外漏风。思考越久,我越明白我们对湖的了解远远不够,汉语量词甚至都盛不住湖。一面湖,仅仅是湖面,不包括湖水;一潭湖,仅仅是湖水湖面,不包括湖岸;一片湖更不用说了,不完整。一口?一座?一个?或者,一位?

四年来,无论出差还是旅游,我都会专门绕路,去当地有名的湖泊看一看,沿湖边散散步,观察光线、风向、山峦植被。想过拿玻璃瓶装点儿湖水收藏起来,又觉得不好保存,还是拍拍照更简单。面对着西湖、南湖、鄱阳湖、新疆白沙湖、西藏拉姆拉措、某处不知名的人工小湖,我总会忍不住猜测,倘若刘屹的话是真的,这湖有没有可能就是我湖?我走近湖边,触碰水面。白沙湖边寒风猛烈,牧民吆喝一声,赶牦牛往水深处去。女游客墨镜白裙,裙角沾湿,双臂高扬拥抱住某种幻象。

有次在杭州出差,看完西湖还顺便去了趟灵隐寺。黄昏时分,翳影重重,没什么游客,华严殿外两位僧人在打扫院落,积水里浸着几片银杏叶,我盯着看了会儿,向僧人求教,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湖?僧人说,万法融通,互为缘起,你也可以是我。

第二天散会很晚,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不再适合拍照。索性调转方向去城镇北区看看。走了不到半小时,遇到一个面积不小的人工湖。夜静无风,湖静无纹,看不出水质是否干净。我在鹅卵石步道上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去摸摸湖水,算是打招呼。走近湖边,才发现茂盛的梭鱼草后面有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黑色冲锋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表情既像警惕,又像是某种热切欢迎。

年轻人提醒道,这里不能钓鱼。

我举起胳膊,向他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继续提醒,也不能投湖。

我说,那当然,不能污染水质。

他说,别靠近了,不知道危险吗?

我冲他笑了笑,没接腔。找了块表面粗糙的石头,避开淤泥,蹲身向前,用右手手指轻触湖面。离得近了,能发现湖水并不如之前以为的那样澄澈,看着是琥珀色,泛着淡淡甜气,还隐约有点儿薄荷味。湖水摸起来也不爽利,近似稀薄的胶质,仿佛具有某种腐蚀性,在悄悄剥落我的表层细胞,让一部分的我与它彻底融合。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脏似乎跳得有些快,还产生了恍然的熟悉感。索性把整只手浸入湖中,感受着湖水的温热。在这样的季节,湖水往往比空气温度更高,而我是空心的,是无穷无尽无限的空,无穷无尽无限的低,由于某些我已经记不清楚的虹吸效应或者毛细效应或者水的表面张力,湖水正在一点点灌入我。

忽然之间,我听见有人警告似的大喊。站起身,发现刚才那人直直扑来,以拥抱的姿态撞得我失去平衡。我们共同落入湖中。

深处的湖水远比浅层更冷,冷烈烈挤进我的鼻腔与双耳。浸透冷水的大衣沉重如铠甲,而我只能搏斗。锶或锌或铁或镁,或微量或海量的所有元素都涌向我。

濒死时并不会有幻灯片在脑海中闪过,只有声音。遗憾的是,我没听到父母或妻子的声音,只反复听到老年大学老师的训话。想学好摄影,要多给家人拍照。摄影家都长寿,咱爱摄影咱也长寿。我坠落在水中。我停顿在水中。我沉没在水中。我凝固在水中,如虫蚁凝固在琥珀里,天地与我同寿。

事后,两个警察来了急诊室,左边的端着iPad给我看。监控画质发灰,录不到声音,也录不到口型,只能看到那人前脚绊后脚向我冲来,两个人齐跌进湖水扑腾,像一脚被教练踹进泳池的旱鸭子。

左边警察用指甲敲着屏幕说:看图说话,其实能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他以为你寻短见,学雷锋救人,脚底打滑。第二个故事,他不讲,我们谁也猜不到。他说自己太孤独了,要自杀,自杀前遇到了你,想让你陪陪他。你知道冥婚吧?就是两个人死后也可以结婚。他呢,想跟你当一对冥朋友。这词也是他发明的,挺有想象力,和阎王爷抢交情。

右边警察说:你现在什么诉求?都可以提。

左边警察说:他爸妈来了,招待室里哭了半宿。有什么好哭的呢,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没教育好也没照顾好,实在不行送回乡下找亲戚看着啊。

右边警察说:你是不是没缓过来,再休息会儿?

左边说:放心吧,你是外地人,你的个人隐私我们肯定保护好,你走了就走了,起诉就起诉,不用担心他家人上门报复。不管怎么说肯定要做精神鉴定的,前前后后估计小半年,肯定能还你公道。

我周身酸痛,虎口发烫,想要掐住那个人的脖子,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感觉到孤独,有那么多的人甚至愿意为了交到一个朋友而忍受煎熬,去试探,去相信最荒诞的事情,而你竟然以为谋杀就足够。我想到了婚姻。我想到了刘屹,想到我们之间奇怪的友谊。

右边警察笑了,估计是我的表情太过滑稽。他头发花白,腮肉松垂,占据了病房里唯一那把椅子,让我以为他和左边警察是师徒关系。但他笑起来皱纹没有很明显,整张脸看着挺有活力。左边警察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在提醒他尽快冷静下来。这动作亲昵而缺乏尊敬,说明他们更可能是平等的搭档关系,或者是朋友,或者仅仅是同事。

我在调解书上签字,向主办方请好假,买了最早的那班机票,提前离开这座赣南小城。

二○二四年底,新一期培训定在合肥,我没想好参加不参加,前妻已经帮我报了名,算离婚礼物。难得有份爱好,前妻说,让相机替代我陪陪你。我说,也行,那我明天带它去民政局领证。对不起,前妻说,实话实说,其实没什么移情别恋,我只是喜欢上了另一种生活,养了只鹦鹉,还在阳台上种了十盆不同品种的草莓,已经收获了半斤,不算好吃,只能明年继续努力。

我闭紧嘴唇,合拢牙齿,沉默不语。很想把我差点儿死在湖里的事情告诉她,也很想再拥抱她一下,但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只松软的枕头。

前妻说,刚才信号不好,你说了什么吗?听没听见我这边有啊啊的声音,是鹦鹉在叫。它不会说话,但应该有潜力,它爸妈都挺聪明,我在卖家那里见过,会唱《沧海一声笑》,还会说“江湖再见”。

刘屹自然没来上课,新加入的五六个年轻人彼此很熟,据说都是高校摄影社学生,缺乏和我们这些老学员交往的兴致。徽州课程以拍摄实践为主,合肥课程别出心裁,加了两节《摄影史》,老师不知道从哪儿找的,水平一般,只会声情并茂地念幻灯片:照相机刚传入中国的时候,有人相信它能够摄取灵魂,还有人相信显影液是用死婴眼睛酿成,否则仅凭一点点水和白色粉末怎能形成真实入微的画面?听见这话,后排几个老学员哄笑起来,边笑边鼓掌,边鼓掌边往教室后门走,溜去走廊上抽烟。

徐老师老得很快,一半头发已经白了。也可能之前染过,如今懒得打理。她接了拍班级毕业照的活儿,喊我在合肥多留半天搭把手。中科大当天大概有学术会议,校门外零零散散聚了很多人。过马路时我们被人拦住,递过来两只牛皮纸信封,光秃秃没印任何字,没封口。徐老师向后躲了半步,而我稀里糊涂把它们接下来。那人拍拍我肩膀,又去围堵我们身后的行人,人海极其流畅地在他面前分开。

不识货的玩意,那人站定在斑马线上,大声吆喝。知道这东西多少含金量吗?

我从信封里倒出一本薄册,封面印着地球、航天飞船和太极图,标题是八个烫金字,“宇宙天则,相生相克”。让人想把它烧掉,看看里面到底能不能炼出零点零零几克黄金。最后只是拿手机拍了照,发给前妻,作为今日趣闻。

徐老师刷到过我朋友圈那些湖,拍摄任务结束后,主动提出带我去天鹅湖看看。湖不算大,两小时足够绕一圈。我们沿湖岸边走边聊,观察了音乐喷泉的变幻光影,讨论了大剧院与体育馆的最佳拍摄角度。我对各类器材没那么了解,对她也没什么敬畏心。她很快意识到无法跟我讨论专业问题,只好调转话头,谈论同学之间的琐事。

阿杨出车祸了,她说,记不记得?打掉门牙那个,这下腿也断了,没来参加。之前一直说要来的,要我看看他现在的牙有多白。他把所有牙都换成烤瓷的,担心只补门牙容易有色差。拍照也是这样,带了这么多年学生,他对颜色最讲究。

我早已忘掉这个人了。或者说,我记得门牙,忘掉了阿杨这个名字。听徐老师这么说,记忆重新清晰起来,底片重新冲洗成了照片,许多面孔和名字共同在脑海里浮现。

合肥挺没意思的,徐老师又说,从市中心到哪儿都是开车半小时。今年情人节,我去淮河路吃饭,没走几百米就遇见两个初中同学、两个高中同学、一个大学室友。帮人拍情侣照拍得手都麻了。我老有种感觉,只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五十年,就能认识街上的每一个人,一出门就要不断跟人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再见再见再见。

湖边走过来五六个年轻人,既不认识徐老师也不认识我,倚在柳树上用合肥话聊天,脆生生的音节滚进风里,浸着笑意。反正我听不懂,听不懂的一律算咒语。我越发相信我已经步入了一场根本醒不来的梦,我的朋友已然遁逃至海角天涯,我朋友的朋友拿着剔骨尖刀逼我交代他的下落,我说,你不会相信的。老陆回答,我肯定相信,我的本性就是容易轻信别人,之前被人电信诈骗过五万块,那是我爷爷去世后卖祖宅分来的钱。

流感气势汹涌,街上基本人人戴口罩,看不到任何一张完整的脸,让人几乎难以相信。到了夏天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摘下口罩,脱下厚衣,嬉笑着步入面前这片湖水。阳光从杨柳叶片间洒落下来,路面阴晴斑驳,徐老师的五官在金辉中更显柔和。我们离南岸沙滩越来越远,岸边警示牌“保护水质,禁止游泳”的红色小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最上面那句“危险”。树干下半截整齐刷着白灰,像丧服。

还是前几届老学员我带得最用心,跟大家也最有感情。徐老师继续说,培训班就是一张网,谁把拍照这事看得小了,谁就从网眼里漏出去了。她对自己这话大概挺满意,语气像背出来的,肯定在课堂上给学员讲过。

我说,比喻不贴切,您教书育人,哪有什么网啊鱼啊,捞上来漏出去啊。

也是,徐老师说,忘了你教语文,也是老师。大才子,帮我重新想想。

我构思片刻,只想到了一个比喻。我告诉她,这培训班其实是一个湖。说动态,确实并不流动;说静态,自有蒸发、渗透与降水,隐秘循环。我们这些学生呢,有的是鱼,有的是水草,有的是水,有的是湖边飞来飞去的鸟,漂浮沉落,南渡北归,组成生态系统。总之都是靠湖活着。

说话间,湖边有一只小鸟叉着脚蹦跳,凑向水面喝水。我拿出手机,拉近距离拍了张照,这才指给徐老师看:比如说,我就可以是那只鸟。你相不相信我是那只鸟?

太相信了。就是你讲得有点儿复杂,你觉得这湖应该向这鸟收学费吗?

太应该了。我学着她的语气说话,学费交得太值了,每次参加培训我都终生难忘。

那当然,徐老师感慨道,大家平时哪能遇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当年看你跟刘屹相处蛮好,后来还有联系吗?

联系不多,我说,因为他老是问一些怪问题。比如说,上次跑过来问我,看到“天鸟”两个字会想到什么,天上的天,鸟兽的鸟,无论神话或现实中的都可以。他挺异想天开的,喜欢搜集这些怪问题的答案。

天鹅吧,徐老师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天鸟就是天鹅。

她的回答远在我意料之外,却带来了另一个我早该猜到的答案。刘屹这样孤独的人根本守不住任何秘密,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把扭曲过的提示塞进我掌心。“我湖”其实就是天鹅湖,那个关于天鸟的问题,藏着隐去的天与鸟。我在路边站定,搜索了这片湖的信息。名字是二○○三年才定的,原本叫荷叶地,有很多荷花。刘屹初中毕业那年,第四届全国体育大会龙舟比赛在这里举行,当天有十一支队伍同时出发,气氛热烈,斗志昂扬。

我说,对上了。

徐老师说,这么近的距离,当然能对上焦。那是只什么鸟,你认得吗?

我说不认得。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你相信,它也可以是天鹅。

南方的台风和北方的冷空气共同降临上海,降雨量达历史同期新高,起飞时间一延再延。在赣南这座小机场里,我喝了两杯咖啡,还是精神涣散,只能守着候机口发呆。周围旅客纷纷在打电话,我拿出手机,想了一圈,从通话记录里翻出老陆的号码。

过去大半年,老陆似乎顶替了刘屹的位置,每月都给我打电话。只不过我和刘屹聊的是摄影和我湖,他的话题则始终围绕刘屹打转。刚开始我还有些好奇,听多了也腻烦:他和刘屹的琐碎往事都发生在过去,发生在异地,甚至好像发生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他的刘屹和我印象里的刘屹完全无关。与老陆相比,我对刘屹的了解肯定不够立体,只能算一张照片——但是对我和刘屹而言,一张照片其实也够了。

上次通话时,我委婉表达过这种腻烦。老陆这个月就没打电话过来,肯定更没想到我会主动找他,语气听着很尴尬。得知飞机延误后,他没话找话安慰了我几句,很快陷入沉默。我在沉默中等待了一会儿,我们谁也没有把电话挂掉。

我说,想问你件事,别管为什么问,听着就行。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世间万物都有另一重身份,比如我是我本人,也是一棵树。

懂你的意思。老陆说,你上下班开车吗?有时候把车停在车库,真的不想上楼。我也会非常希望自己是一辆车,停那儿就行,熄火就行。

我说,不是这意思。

老陆说,有件事得跟你承认,其实你也救了我一命。那天来上海是打算跟你借钱的,准备借不着就投江。都踩过点了,杨浦滨江,夜景特别漂亮,还有无人机表演和灯光秀。真把你当朋友才来的,你知道吗?能不能开口借钱,是友谊的关键。临到了还是怂了,不敢借钱,也不敢投江。幸好没借到,回去就把工厂解散了,这才少亏了点儿,他们好几个厂子现在还债都没还完呢。

我说,对不起,如果刘屹在就好了。

老陆说,他在也没用,他也没办法,只能自个儿跟自个儿生气。前几年订单都他妈被越南人抢走了,我们被骗过钱,还被欠过债。刘屹天天睡不着,有次带我去附近一家废弃矿场散心。采石坑里面都是雨水,重金属含量高,这些年已经变成艳蓝色,经常有游客去拍照打卡。当年水还是灰绿的,我们站在坑边朝下看。然后刘屹就说,真想把债主装进后备厢,带到湖边,不还钱就灭口。他没直接说这话,而是暗示出了这种意思,你知道吧,刘屹总喜欢这样,说的是一回事,暗示的又是另一回事,但我确实能听明白。

老陆的话磕磕绊绊,也像暗示。或许刘屹跟他讲过我湖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在刘屹与湖水间编造出微妙联系,以此观察我的反应。或许他在等我先开口。我感受到了向他坦白的冲动,但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是刘屹的秘密,在任何时刻,在任何人面前,我都应该守护它。更何况刘屹讨厌与篮球相关的一切,说不定最讨厌的就是这位副队长。

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性、另一个微弱的念头浮现在我心头,仿佛一堆针里面出现了一根钉子:或许我应该把这事说出来。或许刘屹已经疯了,把自己想象成湖正是他精神错乱的前兆。他会变得对自己和他人都很危险,危及别人生命。我应该早点儿说出来,和他的亲人朋友一起将他送去医院,将他关进医院。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刘屹让我注视他的眼睛,问我是否相信他。他的行为很徒劳,因为注视与承诺之间并无关联可言,我完全可以闭着眼睛说实话或者睁着眼睛说谎。但我还是服从了他——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说谎。

刘屹人品不错,对朋友也仗义,就是有时候闲不住手。这几年你听他提起过什么仇家吗?老陆问道,类似话他之前就问过。

没有,我说,我们从来不聊这个。

与老陆打完电话,又过了五个多小时,飞机终于起飞。夜色很深,舷窗上重重叠叠的雨迹宛如涟漪,整个世界都被装进这片小小的湖泊。飞机比高铁更快,也就是说,我回家的速度比前妻当时远离我的速度更快。乘客们基本都睡着了,机舱里只能听见引擎稳定的嗡鸣。窗外万事万物迅速后退,就好像我注定要无知无觉抛弃周围一切,而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我的位置。

回到家,我脱光衣服倒在床上,赤裸,坦然,脆弱,毫无矫饰,陷入深眠。此日之后,我再也没有为刘屹的失踪感到担忧。我已经通过了考验,践行了忠诚,这忠诚足以像船锚那样把刘屹牢牢固定在人世间。

盘旋在我脑海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湖究竟在哪里。

后来在天鹅湖畔那天下午,徐老师没听懂我的话,但她还是礼貌性点了点头,继续朝湖面眺望。我实在过于激动,没有再跟她多作交谈。时至今日,我仍能够回忆起当时的感受,真相温暖而明亮,仿佛我只要朝面前的湖水纵身一跃,就能找到刘屹,就能成为他古怪念头的一部分,成为湖水本身。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静下心来,却发现只是抓握住一块粗糙而湿滑的石头——如果你也曾抓过这样的石头,你就会知道,根本没办法把它从水里拾起来。在合肥南站候车室,我用手机地图搜索了其他“天鹅湖”。这实在是过于普通的名字,苏州、嘉兴、无锡、宜春、张家口、株洲、上饶甚至上海,各有各的天鹅湖,世界各地都有天鹅湖。哪怕我湖真的是天鹅湖,我也无法辨别它在哪里,无法找到它。更何况,与刘屹相联的可能并不是我湖本身,而是湖中某具骸骨——或许他前世也是投湖的人。或许地上的雨洼是湖,一杯咖啡是一杯微型人工咖啡湖,所有孤独的水都是湖,所有死水都是湖,而我永远也无法找到他。

手机震了一下。她回复说,倒也没错,宇宙确实是这样。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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