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工作之后,绿皮火车成了我回老家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那时候,提前好多天去排队才能买到卧铺下铺票。父亲有本台历,上面用蓝墨水工工整整地记着我返程的日期、车次还有开始售票的日子。他总说,下铺方便,不用爬上爬下地折腾。为了能买到一张下铺票,天还没亮他就得动身出门。
有一回,我搭他的三轮车去县城办事。事情办完后,我在约定的地方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的身影。心里一急,我便叫了辆摩的,径直往火车票代售点赶去。远远地,就看见窄窄的屋檐阴影下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父亲的身影就在队伍里——背微微佝偻着,跟着前面的人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带着点无奈说:“今天人真多,一早来就排起长龙了。”我让他去旁边歇着,换我来排队。他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用手轻轻捶打着膝盖。
最后只买到一张中铺票。父亲一脸失落,捏着那张粉红色的车票反复看了好几遍,喃喃自语道:“还是来晚了……”我赶紧安慰他:“中铺才好呢,清静又干净。”他抬头看了看我,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嘴里却还念叨着:“下次,下次得更早点来。”可这张父亲站得腿都酸了才换来的中铺票,我其实没怎么好好享受过。
车厢里,难免会遇到更需要帮助的人,比如年事已高的老人,或是怀里抱着幼童的妇人。他们攥着上铺的车票,满脸难色,近乎卑微地向周围的陌生人请求,希望能换个下铺或中铺。往往问了一圈,得到的都是客套又疏离的推托。
所以,当他们不抱太大希望地将目光投向我这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年轻人时,我总会点头答应。把行李挪到上铺的间隙,心里会闪过一丝对父亲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我想,如果我的父母在车上遇到这样的难处,大概也会有人愿意伸手帮一把吧。这么想着,那点歉意便淡了,权当是替未来可能遇到此类困境的父母预先存下一点善意。
有一回春节后返城,父亲给我准备的家乡特产林林总总塞满了八个大的编织袋。看着地上这堆“小山”,我头皮发麻,忍不住埋怨:“爸,我这怎么拿啊?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拎不走!”父亲没说话,只是用力把袋子的提手拢在一起,扎得更紧实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