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午午睡前，靠在椅背上，随意在书架上拿些书翻阅。检点一旁堆着的书，有曾彦修的几本书。从题材看来，覆盖面很广，是人生命运变局、萦绕于怀，心之所系，一以贯之之道。几大领域中，无论关于国际国内社会，还是历史人文精神，乃至自身坎坷的遭遇，我读后掩卷沉思，心事浩茫，但幸亏曾先生写得坦然，有时还有点儿幽默感。如《天堂往事略》《平生六记》《微觉此生未整人》《京沪竹枝词》等，我时读时停，阅了一个多月，大致阅毕。在这段时间，也会想起他发表在《随笔》上的那批文章，少说也有几十篇。他的文章是杂文，说是论文亦可，但我认为他写的文章是另一种论理性奇文，语言质朴、直率，没一点吹嘘，总带有质疑历史的特点，且都是亲身经历的世事。

《天堂往事略》是大开本，上、下两厚册，1985年便开始撰写，至2008年夏秋九旬高龄之际终于完成了。二十余年时间，可能是因忙于其他事务，停停写写，终于写就了此部书，用他自己的话说：“当然无异于自寻早死！”还引用《诗经》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书非普通的历史纪实，剖析了苏维埃七十余年历史，浓缩成了大变局的演化轨迹，这是曾老六十多年长期研究的成果。作者是出版界的元老，而且据他自己说，十多岁在家乡四川宜宾时，就开始阅读这方面的报刊了。

《天堂往事略》的价值更在于其回顾的现实超越了何处是精神寄托的家园。作者将某些时代发生的事件，置于东西方文明碰撞的背景下审视，既指出“东方文明拯救论”的不足，也不回避“西方文明的局限”。他延续鲁迅“社会批评”与“文明批评”的理性传统，指出任何文明若陷入封闭不前，终将走向衰败，这正是拒绝文明演进，心中没有“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必然结果。这部著作“已远远超出杂文界，成为研究当代政治思想史既要继承传统又要融入世界的大文章”，是他一生的思想遗产。作为2009年的自印本，《天堂往事略》虽未公开出版，却在思想界留下深刻印记，它既是曾彦修“坚持真理、敢说真话”的思想结晶，也是一位老共产党人对历史与人民的责任担当。读此书，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部鲜活的历史，更是一位思想者以生命践行的诚实与勇气。这种精神，正是引领我们穿越历史迷雾的永恒光亮。

此书以一则禅宗故事开篇：“禅师赠予煮过的花种，唯有手捧空盆的弟子得传衣钵。”这个“代开场白”说明了真实的重要性，也恰似曾彦修的精神自白。一个真正有良知的人，对历史的看法要真诚，同时也必具对现代科学精神的反思。作者首先以诚实的心态直面真相，这种诚实的科学观，正是他贯穿一生的人格底色，于他多部著作中都有投射。

他还写过一本《微觉此生未整人》，小标题是“曾彦修访谈录”。翻开扉页，即见陆定一抄写给他的一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陆定一给曾彦修的这首诗，说明了历次运动中，曾经作为一位高层人物的曾彦修，在那些历史潮流迎面而来时，始终坚持他一生的信念，即做一个诚实而有良知的人，他为无名者辩冤，为学者正名，先自划为“右派”，以保全他人。这种良心坚守，作者用一字一句剖析出来，即当潮流涌动而来时，依然在心灵中保住自己遵循的规范。他似乎基于这么一种思维方式，想尽力做到理论的科学性和实践的正确性。

这种思维方式符合事情发展的规定性价值，实则是对人的尊严的坚守。他将个人品格融入历史反思的书写，让冰冷的史料有了人文温度，也让书中观点更具说服力。如书中讲述了他带领三百多人下乡，这三百人中有老干部、专家、基层人员，还有当地县委书记，当遇到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作为负责人，如何在不违背大政方针的前提下，正确处理了一些复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