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里的《管锥编》影子
作者 杨立杰
发表于 2026年2月

杨绛先生在《记钱锺书与〈围城〉》一文中说:“我认为《管锥编》《谈艺录》的作者是个好学深思的锺书,《槐聚诗存》的作者是个‘忧世伤生’的锺书,《围城》的作者呢,就是个‘痴气’旺盛的锺书。”钱先生的“痴气”多半是他的“书痴”气,《围城》成书固在《管锥编》之前,但《管锥编》是他多年“好学深思”的结晶,他博览群书积淀在头脑里的学问,不能不在《围城》里留下影子。

黑不妨美

《管锥编·毛诗正义·有女同车》篇,钱先生谓“颜如舜华”“颜如舜英”为“红而晕”,即紫红色,说“黑不妨美”,举例有《金瓶梅》王六儿“面皮紫膛色”“大紫膛色黑”,却未尝摒为陋恶,又褚人获尝咏“色黑而媚”,即“紫棠容”。《太平广记·一一○》篇,说到白未必为美,所谓“雪肤未必花貌”,“尚白”不可“死白”“呆白”。

在《围城》里,钱先生写了鲍小姐这个黑美人。她皮肤暗、样子甜、声音嗲,加上穿得少,那些男同学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后叫她“熟食铺子”,因为只有熟食店才肯把“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鸿渐则叫她“朱古力小姐”“黑甜”。鲍小姐看不上苏文纨的白,说她像“死鱼肚子”,钱先生一开始也说她“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大概就是上面所说的“死白”“呆白”。

花气熏人欲破禅

《管锥编·太平广记·一九二》,谈到浓郁的花香使人心乱,将白居易“香尘拟触坐禅人”、刘禹锡“花撩欲定僧”、黄庭坚“花气熏人欲破禅”、陈与义“只恐繁香欺定力”、纳兰性德“花香暗入定僧心”等“捉置一处”。

这个意思也出现在《围城》里。方鸿渐第一次去苏家看苏文纨是农历二月底,“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壁上挂的……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一句道:‘花气熏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

成双捉对

《管锥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二八·全汉文卷五二》。扬雄《解嘲》:“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按仿《荀子·议兵》:“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王若虚斥扬雄二句“不成义理”,当削为“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后面还举出很多对语“不成义理”的例子,无异于八股滥调,如“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钱先生评此类骈辞俪语:“句出须双,意窘难偶……腹笥每穷,属对无典,欲避孤立,遂成合掌。”举庾信句“至乐则贤乎秋水,欢笑则胜上春台”例:“熙熙如登春台”,自出《老子》,若《至乐》与《秋水》均《庄子》篇名,何彼“贤乎”此之有?

骈文乃至后世之八股时文,说出的话往往成双捉对,如钱先生他处所举著名的八股例子:“天地乃宇宙之乾坤,我心实中怀之在抱。”读上去语调铿锵,品下来空洞无物,可谓“正确的废话”,或“正确但无用”。

方鸿渐将要去三闾大学,父亲方遯翁有许多临别赠言,“成双作对地很好听”,什么“咬紧牙关,站定脚跟”,“可长日思家,而不可一日恋家”,鸿渐知道这些话虽然对自己说,但主要是记载在日记和回忆录里给天下后世看方遯翁怎样教子以义方的。此类话看似深刻,其实无用,亦属“正确的废话”。

愿作她的牙刷

《管锥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一四五·全晋文卷一一一》。陶潜《闲情赋》写“十愿”,分别是在衣为领、在裳为带、在发为泽、在眉为黛、在筦为席、在丝为履、在昼为影、在夜为烛、在竹为扇、在木为桐,希望成为那女子的衣领、衣带、发膏、眉笔、睡席、鞋子等,但每一“愿”又都有因时移事迁而遭离弃之情形。渊明之前,张衡《定情赋》有“思在面而为铅华”,蔡邕《静情赋》有“思在口而为簧”,王粲《闲邪赋》有“愿为环以约腕”。钱先生说:“此愿万一尚得见诸实事;‘愿在衣而为领’至‘愿在木而为桐’,诸愿之至竟仅可托于虚想。实事不遂,发无聊之极思,而虚想生焉,然即虚想果遂,仍难长好常圆,世界终归阙陷,十‘愿’适成十‘悲’;更透一层,禅家所谓‘下转语’也。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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