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我,一名曾经骄傲的航天工程师,原地失业了。
其实“轰隆”这个词并不准确。毕竟,在海拔328084 英尺——亦即十万米高的“卡门线”,空气已经非常稀薄,声音很难传播;但相比于真空,那里的空气又“稍微”稠密了点儿。所以,当我设计的火箭在那里爆炸时,声音肯定不是“轰隆”,也许是“扑哧”,甚至是“啪唧”。NASA的专员们本可以申请一笔经费研究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我失业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卷着铺盖离开JPL1,告别了那些该死的公制和英制单位,也告别了我的前半生。帕萨迪纳阳光正好,看不到冷战的阴云。但我知道,一片更大的“阴云”笼罩在头顶,它笼罩了我们,笼罩了苏联,以至全世界。
没人知道“穹顶”存在了多久。人们只知道,1942年从德国佩内明德发射的一枚V2导弹首次达到十万米高度时,导弹突然撞上一个无形的界面。在那之后,世界各地进入太空的火箭发射均告失败,逐渐描绘出一个笼罩地球的球形“穹顶”。它的高度为十万米,完全透明,能透过电磁波,绝对坚韧,绝对光滑,却阻挡了一切物体进入太空。
“我们不会放弃太空计划!”总统在竞选集会上挥舞着拳头,却被台下的基督徒们用石头砸破了脑袋。我佩服他。可是,就算是冯·卡门,也只能对他的徒劳坚持抱以叹息——毕竟,十万米还是太低了,卫星会受到稀薄空气阻力的作用,绕地球旋转几天后,几百万美元就会像流星一样坠落。没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于是,在“电波与老实船长”酒吧,我和两个一同失业的大学同学喝闷酒。
“穹顶,那肯定是高等外星文明的造物!”曼费先生眼神炯炯地说。他是个天体物理学家,以前叫费曼,是个自由的人。失业后叫曼费,是个免费的人。但即便身无分文,他也坚持着理性派的本色。他相信“穹顶”只是高等外星文明对人类的一场考试。只要打破穹顶,就能通过考试,外星文明会认可人类的智慧,让地球加入银河系联邦。
“也许,要用原子核的力量……然后……人类的童年……结束了……”一番长篇大论后,曼费先生就醉醺醺地趴倒在桌上,发出了酒气浓郁的呼噜声。
但潘神不同意他的观点。他本名叫潘森斯,负责配置火箭燃料,但痴迷音乐,热衷灵修,干过不少“用黑魔法纯化液氧”“给发动机吟唱潘神颂歌”之类的奇事,而且竟然还颇为有效,不然JPL早就把他这种嬉皮士踢出去了。
“朋友,随我一起通灵吧?”他神秘兮兮地揽住我,“神的存在已经显而易见了,而我们就是神选之子——你会造火箭,我会弹琴,再加上能把声音变成电波的天线,在天国的‘穹顶’之下,向上帝奏响我的歌。你听——轰隆,扑哧,啪唧!嘀嘀,嘀,嘀嘀嘀……”
他还没说完,我就假装醉醺醺地趴倒在桌上,发出没什么酒气的呼噜声。他只好摇了摇头,找酒吧里别的倒霉蛋组建他的“唱诗班”了。
很快,潘神醉了,酒保醉了,酒吧里其他人也醉了。趁着混乱,我逃离酒吧,去接一个早已预约的“月光电话”。
其实,我是该考虑转行了。
就像西奥多·梅曼。发明激光后不到一年,他就抓住了卫星通信被“穹顶”宣判死刑的良机,下海开了公司,推出全球通信的“月光电话”:发信者用一台超级激光器照射月球表面,依靠光的闪烁加载信息,大洋彼岸的收信者再用望远镜接收它。这种通信要提前预约,而且非常昂贵,价格甚至随月亮的盈亏波动。
不过,我不用担心这个:对方付了全部话费,显得极有诚意。
“……凌霄?我是叶凌云……”听筒里传来了难以辨认的话音。想从噪声里认出她,就像把土豆丝从姜丝里挑出来一样困难。但我立刻听出来了。她是我姐姐,大学毕业后据说进入国家重点部门工作,与我分隔大洋两岸,因为冷战的阴云,已经有几年没联系了。想必,她已经看到人类最后一次冲击“穹顶”失败的新闻。这时候找我,会是什么事呢?
半小时后,她的话音才再次响起:“……难道你没发现吗?‘穹顶’能挡下你的巨型火箭,说明它具有极高的韧性和强度。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材料,但我知道,这意味着它的承载力也是极高的。它能承受向外的冲力,也应该能承受向内的重力。卫星、汽车、铁路、楼房,甚至是城市,只要能把东西粘上去,它就能永远留在上面!
“回来吧,我们一起建设‘穹顶’,把它从一座禁锢人类进入太空的牢笼,变成凑到十万米近处的另一颗星球的热土!”
三十年后。
从北京出发,跨过太平洋,经过一小时的航程,意气风发的我又回到了帕萨迪纳。这里的风景仍像我当初离开的样子,但仰望天空,“穹顶”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记者们这样描写:“天空就像倒悬在头顶的镜子,照映出了另一片大陆。”
这个比喻当然不够准确。毕竟,天空铁道公司的布局和大陆上的“五纵三横”完全不一样。每一条天空铁道都悬挂在“穹顶”上,干线环绕地球一周,洲际列车以十倍音速在超导磁轨上疾驰;支线与干线相切绵延数百千米,速度稍低,但宽度巨大,就像过去的飞机跑道,部署在各大洲城市群的上空,通过一系列匝道接入干线,也通过一系列匝道引出。每天都有数亿吨的物资、数百万名乘客通过质量投射器发射上天,接入铁道,在洲际穿梭。在它两侧的“太阳能农场”为铁道供电,硅光伏板紧贴在“穹顶”上,从铁道两侧蔓延开来,就像从枝干上发芽的黑色树叶——当然,也有真正的“云藻”养殖农场,那是为了缓解人口爆炸、超城市化和耕地紧张而开发的新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