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主打作品,由刚刚捧得第三座银河奖奖杯的灰狐带来。继《回味》中关于肥肠粉店老板一家的温情故事之后,他再次将主角投射到普通百姓身上。通过新兴的医疗技术,蒋芸的女儿在身故后,心脏、双肾、角膜、肝脏等器官被移植给了不同的陌生人。但对女儿倍加思念的蒋母,将这一点点血缘视作女儿在世间留给她仅存的亲情念想。母探四郎,走上的是一条思念之路。
1
朱老板盛了一勺汤,尝了尝,把勺子在龙头下冲了冲。他咂咂嘴,冷冷地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怎么了?”年轻人撇着嘴问。
“又咸了。”朱老板提高声音,咳嗽了两声,从腰间的制氧机上抽出面罩,盖在口鼻上吸了两下,才接着说,“咸了知道吗?”
“所有的料都是调料机配的,固定的水量固定的克数,不可能……”
“你就知道信那个破机器,老子做了四十年的卤还不如一千块钱的破机器?”
一来二去,年轻人明显气势弱了下来,他嘟囔道:“是三千。”
“行了行了,大早上的吵什么吵?还营不营业了?”老板娘出现在厨房,接了一瓢水倒进汤锅,“不就是一瓢水的事吗?”
朱老板瞪了老婆一眼,又吸了一口氧,没敢反驳。他离开灶台,走到厨房角落的躺椅上坐下。自从朱老板病了以后,厨房里就摆了这么一把躺椅,在汤锅蒸汽长期熏陶之下,躺椅上总是湿漉漉的。
躺椅旁边立着一个高大的氧气罐,造型古朴,锈迹斑斑却站得笔直,像是一个老兵。
厨房里按说不应该放这么危险的东西,但早些年朱老板患上了很严重的肺纤维化,呼吸衰竭,一米九五的大个子被折磨得只有一百二十斤,靠在灶台旁边吸氧才能勉强把这间面铺运营下去。那时候朱老板的儿子还小,被厨房里的蒸汽包裹着热得难受,总爱趴在氧气罐上,因为钢制的氧气罐总是冰冰凉凉的。
后来朱老板做了肺移植手术,情况好了很多,不再需要吸氧,这个氧气罐也用不上了。朱老板舍不得扔掉它,便放了气在厨房里摆着,算个装饰。
一转眼孩子也长大了,朱老板总想着把卤肉的手艺教给儿子,然后就退休,享受一下所剩无几的日子,可那小子根本不想学,说现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他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机器,说这间面铺里所有的活机器都能干。
话说回来,那个揉面机器人确实让朱老板省了不少力气。
汤锅又开了,儿子尝了尝,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对刚才加的那瓢水很满意,接着去前面把卷帘门打开,早就等在门口的食客们鱼贯而入,分头寻找自己相中的座位。灶台旁边的点单机持续不断地吐出订单,繁忙的工作要开始了。
朱老板吸了口氧气,看着儿子带着烦躁的神情在店里忙碌。这两年他的肺又不行了,还是需要时常吸氧。儿子除买了许多做饭的机器,还给朱老板买了便携式制氧机,让他不再需要总站在氧气罐旁边。
儿子回到厨房开始煮面,忙碌的间隙回头对朱老板说:“爸,那个女人又来了。”
正在送餐的老板娘面色一僵,回头看向自己的男人。
朱老板哼了一声,提前制止老板娘的牢骚,“你别废话。”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没有去看老板娘。吸了两口氧气后,朱老板穿过厨房蒸腾的云雾,身上带着牛肉汤特有的浓厚味道,走过前厅。
食客们看到神情肃穆的朱老板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停下筷子,目送老板走出面铺。
目光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身材不高,黑发里已透出银丝。女人穿着一身毛呢大衣,陈旧却干净,她的脸也像这件大衣一样,疲惫却神采奕奕。
“怎么回事?”有人好奇。
“还能有什么事?”有人坏笑,目光转回老板娘身上。
“我可都听着呢,谁他妈胡说八道别怪我拿面汤泼他。”即使面对衣食父母,老板娘也一点儿都不客气,可见她还是上头了。
“你们别乱猜,那是个好人。”有的常客知道前因后果,站出来给老板娘打圆场。
朱老板走到那女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的脸就沉下来了。
“朱旺!你还抽烟?你的肺不能抽烟,你不知道吗?”女人说着便伸手摸向朱老板的口袋,果然摸出一包香烟,还有一支电子烟。
朱老板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女人是怎么从他满身的卤牛肉味道中闻到烟味的。
“谁让你抽的!”女人把两样东西扔在地上,用脚用力地蹍着。那劲道仿佛再蹍个三五分钟,就能原地钻出石油。
朱旺咳嗽一声,却不敢反抗。他尴尬地回头看看,然后说:“那个……芸姐,你怎么来了?”他没有把女人让进店里,而是扶着女人的胳膊走到路边。
有几个好事的食客已经捧着碗出来,站在门口边看边吃。
“谁让你抽烟的?”蒋芸问。
朱旺抽出面罩吸了两口氧,挤出一个笑容,“馋了,抽一颗。”他赶紧换个话题,“有什么事吗?”
“陈老师死了。”
“谁?”
“陈启德,陈老师。”
朱旺搔搔后脑,记忆中仿佛有这么一个名字,但是没有更多的印象。
“哦,就是那个……”朱老板拖长声调,制造出恍然大悟的氛围。
“对,跟你一样。”
经蒋芸这么一提示,朱老板突然想起来陈启德是何许人也,他心头一凛,“怎么?他也不行了?”
“没有,是车祸。”蒋芸说。
“哦,哎。”朱老板长叹一口气,又说,“车祸也不赖,死得痛快。”
蒋芸的脸又沉下来,似是要发作,但最后只是开口说道:“你跟我去一趟吧。”
“去哪儿?陈老师那儿?”朱旺回头看看面馆,“不是,芸姐,我这身子骨快不行了,上厕所都难。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门了,尤其是那种场合……”
朱老板比蒋芸高一头半,可是说话的时候,蒋芸并不抬头,而是侧着脸,眼睛上翻,用眼角和抬头纹看着朱老板。
在说出拒绝的话之后,朱老板没有得到回应,芸姐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朱老板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希区柯克变焦一样,芸姐变得越来越高大,而自己越来越渺小。
朱老板哆嗦一下,不如从了算了。
芸姐突然抬手,吓得朱旺后退一步。
“好了,回去吧,你还要忙。”蒋芸指着朱老板身后的方向,老板娘拿着一件大衣正走过来。
送衣服是假,打断他们的谈话才是真。
三个人都明白。
朱旺对着老板娘苦笑一下,再回头蒋芸已经转身离开。
老板娘走到朱旺的身边,并没把大衣给他,只是用手肘顶了老板一下。
朱老板对着蒋芸的背影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招呼她回来吃碗面。但最终他还是放下手,用氧气面罩盖住了嘴。
“你不要总是对她这么客气,多少年了,老是这么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我可受不了。”老板娘嘟囔着说。
“我要不是移植了芸姐女儿的肺,早就死了。她对咱们家有大恩,你少在这儿说那些有的没的。”朱老板沉声说着,叹了口气,“可惜这个肺也快不行了,过两年她就不会来烦你了。”
“你才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赶快回去煮面,好多人等着呢。”老板娘在朱老板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搀着他往回走。
2
虽然预料到朱旺不愿意参加陈老师的葬礼,蒋芸还是有些失望。她顺着面铺前的人行道向前走出去五十多米,又回头看了一眼,朱老板正在老板娘的搀扶下往回走,恰巧也回头看向蒋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但是没有交换任何信息。
蒋芸转身继续走,她要赶261路电车去城郊。
早班车里弥漫着胡辣汤和韭菜合子的味道,乘客们陆续上车,一手高举早点,防止一天幸福的开始被什么人挤烂;另一只手抓着栏杆或者扶手固定自己,从更“大”一点儿的视角来看,像是一盒子旅游景点卖的自由女神雕像纪念品。
电车无声地启动了,车厢也进入安静状态,乘客们眼前的镜片上浮现出迷幻的图案,将他们带入另一个世界。现在的人们早已适应随时进入虚拟世界这样“两地分居”的生活,当身体不能移动时,精神也不能闲着。
蒋芸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格格不入。她不是没有试过戴上混合现实眼镜,在虚拟空间注册账号,但那里的各种规则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过复杂,身边没有可以帮助她的人,她也不好意思总是向陌生人提问。经过几次莽撞的碰壁之后,她就不再试图融入这种生活了。
她一手拉着扶手,闭上眼睛小憩。电车安静地向前行驶,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在蒋芸的眼皮上,在她的视野中形成或灰或红的光斑,她根据光斑的变化,凭借对这座城市的记忆来判断电车已经行驶到了哪里。
电车快开到三联市场的时候,蒋芸忽然感到手背上湿漉漉的。她睁开眼睛,电车正好驶入一片建筑群的阴影之中,蒋芸瞪大眼睛,看着手背上的暗色液体。好像是血。
她尖叫了一声,松开扶手向后退去。车厢里站满了人,没有后退的空间,身边的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沉浸在虚拟世界中,只对蒋芸身体的挤压有本能的反抗,把蒋芸又推回原位。
车厢的远处有几个没有进入虚拟世界的人,听到蒋芸的叫声纷纷向这边看过来,却没有人移动,也没法移动。
这时电车驶出阴影,再次出现在阳光下,蒋芸清晰地看到,流在她手背上的就是血。不过她也安心下来,因为她看到了血的来源。
是身旁的一个年轻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户外装,站得笔直,沉浸在虚拟世界里。血从他左鼻孔流出来,淌过嘴唇,滴落下来。
“小伙子,小伙子,哎,快出来,你流鼻血了。”蒋芸晃着年轻人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才不耐烦地摘下眼镜,这抬手的动作把脸上的血蹭了一袖子。
回到现实世界的年轻人眯着双眼,眼神涣散,脱离虚拟世界需要十几秒钟才能重新对焦。
“怎么回事?你老动我干什么?”年轻人不满地说。
“你流鼻血了。”蒋芸不恼,从包里掏出一块湿巾递过去,“赶紧擦一擦,按住鼻梁。”
“啊?”年轻人一愣,用手一摸才发现满脸是血。他接过湿巾擦了起来,“不好意思,阿姨,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天气太干了,多喝点水。”蒋芸说。
电车开始提示将要停在新环路,这里有一片不小的工业园区。不少人从眼镜中收到提醒,他们退出虚拟空间,让眼睛适应现实世界,准备下车。
到站之后,空出来一些座位,不过大部分乘客都没有移动位置。蒋芸站得腿发麻,找了个座位坐下。刚才流鼻血的年轻人已经打理好了自己,戴上眼镜,重新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流在棕黄色运动服上的血已经渗到纤维里,颜色幽暗,像是非洲大地上一片将要干枯的河床。
随着电车继续前进,车厢逐渐清空,到达终点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五个人。
蒋芸下了车,大龙打工的物流园区距离车站还有几百米。她沿着马路向前走,路边停着几辆小吃车,这时候已经过了早餐的高峰期,摊主们或是坐在路边闭目养神,或是聚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开着XR混合现实直播,让虚拟世界的人也能体验到烙煎饼的快乐。
蒋芸买了两笼包子,算是给大龙的见面礼。
大龙是个好孩子,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他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出头,皮肤黝黑,就像是体育用品店里卖的人形拳击硅胶靶子一样结实。他爱笑,笑容会带着脸颊上的一道长疤跟着跳动起来。
他正站在物流卡车的车厢里卸货,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成千上万个包裹经过他的手再送到需要它们的人手里,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积德。在这里分拣快递是大龙的修行,是对过去的赎罪。
在十月底的天气里,大龙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外面是一件辅助装卸的简易外骨骼。固定外骨骼的皮带勒在他的皮肤上,已经勒出了红印。虽然那套装备可以让大龙省很多力气,但他还是忙得满头大汗,热气在他肩头后背形成袅袅白雾,衬得大龙双肩文着的飞龙猛虎仿佛活了一般。
“大龙。”蒋芸喊道。
“芸姨,你怎么来了?”大龙露出笑容,跳下车厢,踢了车厢旁的传送带一脚,传送带便停了下来,开始倒计时。这是大龙上厕所的时间,有五分钟。
“给你买的包子。”
“谢谢姨。”大龙接过塑料袋,捏了两个包子放在嘴里,又对蒋芸露出笑容。
“喏,这件毛衣,给你织的,你等下试试。”蒋芸从挎包里掏出一件毛衣,枣红色的,还有麻花状的条纹,看着就暖和。蒋芸闲着的时候织的,本来打算天冷了再给大龙,但是事出紧急,就熬了两天夜,赶在过来前织好了。
大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毛衣,前后看了一下,就撑开衣服往头上套去。他还穿着搬运包裹用的外骨骼,毛衣根本穿不进去,就打算把外骨骼脱了再试。
蒋芸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间快到了。
“你拿着吧,有空了再试。”
“好的,谢谢芸姨。”
“谢啥。”蒋芸说完,等了几秒,又说,“大龙啊,后天跟姨出去办个事吧。”
“好啊,没问题。”大龙正把毛衣脱下来叠好,对于蒋芸的要求,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我还有三天的月休,一天够吗,还是两天?”
“一天就够了。”
“去哪儿?”
“你知道花园北路那边有个教堂吗?”
“知道。”
“后天早上七点,我们在教堂门口见。”
大龙点头。
蒋芸看到倒计时快要归零了,“快回去干活吧,别超时扣钱。”
“好。”大龙轻快地走回传送带旁边,又踢了一脚,大大小小的包裹开始重新移动。
3
陈启德,市六中语文老师,任教四十余年,桃李满西城,在人行道散步时遭到一辆被拆掉智能避障模块的改装电动车撞击,享年六十三岁。
几年前陈老师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因为糖尿病导致并发症双肾衰竭,快要不行了。当时陈老师的夫人到处求医,自家存款都花完了,后来还向学校求助众筹,前前后后花了百多万,才算把陈老师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事后来看,身体上的病能治,心里的病就难说了。陈老师休养了快两年,才基本能生活自理。夫人就打算辞了请来的护工刘阿姨,让陈老师恢复恢复,如果可能的话,向学校争取一下看能不能重回讲台。
可陈老师郑重宣布,刘阿姨不能走。他说自己的病能够康复,全凭刘阿姨没日没夜地向宇宙神祈祷得到的福报。就在他快要不行的时候,宇宙神通过量子空洞能量降下一对健康的肾,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已经发誓要将余生献给宇宙神,凡事先向宇宙神祈祷,先是感恩来自神秘的宇宙能量治愈了他的肾衰竭,然后希望宇宙神加加油再把糖尿病、脂肪肝和秃顶也捎带治愈了。作为陈老师前往宇宙深处的导航员,刘阿姨留了下来,什么活也不用干,每天将一种名为“宇宙能量转换仪”的东西按在陈启德头顶,拨动开关,就算完成了导航任务。
宇宙能量转换仪,呸,那么高级的玩意,充一次电只能用两个小时。
什么狗屁理论,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怎么能信这个。夫人向陈启德解释,还找来学校领导给陈启德做工作。所有的谈话陈老师都要求刘阿姨在场,说到关节处陈老师看一眼刘阿姨,仿佛真的接收到看不见的能量一样,对宇宙神的信仰又回到身上,弄得领导也没办法。领导只能劝慰夫人,老陈大病初愈,许是麻醉药打多了伤了脑子,也许过两年就好了呢。
夫人刚开始不能接受,天天在家又打又闹。但陈启德无动于衷,“你太浅薄,无法参透宇宙的真谛,是原始的愤怒在束缚着你。我宽恕你的粗鄙,在那边等着你。”
总之,闹也没用,也舍不得离婚。好歹刘阿姨除了带陈启德下跪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最多拉拉手,也只是在祈祷的时候拉,夫人只好忍了下来。
这下陈启德意外身亡,夫人才发现原来陈启德早就立下遗嘱,很简单,就两条:第一,死后的葬礼要按照宇宙神学会的方式进行。这个没什么问题。
最可气的是第二条:所有的积蓄捐给神学会。
实际上看病之后,陈启德家里的积蓄不多,盘算盘算也就能给神学会捐个万八千的,夫人不在乎这两个钱。
关键是刘阿姨“那个老骚货”干活太不地道。你们要不然就把老头子带走,两个人私奔也好,殉情也罢,死在外面眼不见心不烦。天天在家里下跪,一住就是小十年,最后留个臭皮囊给夫人,欺人太甚。
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葬礼之后,走着瞧。
4
李总座很兴奋,这是个大项目,死者捐了很多钱。家属不是信徒,这没关系,有钱就行。既然死者选择在这里办葬礼,那葬礼就是给信徒们看的,其他人的意见不重要。
他站在神坛后面,告诉大家不要悲伤,陈老师已经去往银河之心,那里有一个遍地是黄金的星球,宇宙神会把所有的信徒都接过去。
死者在李总座一米前的棺材里躺着,棺盖敞开,脸上蒙着白布,等待亲朋好友前来告别。陈老师断了四根肋骨,颅骨塌陷,半张脸皮留在马路上。遗体美容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陈老师的脸复原得像1931年版的弗兰肯斯坦的样子,希望他到了那边,宇宙神会赐予他一副黄金面具。
陈夫人带着娘家几个兄弟,还有子侄辈坐在左侧前排。后面是前来吊唁的陈老师曾经的弟子。和陈老师最亲近的那几个都被拦在外面,那几个都是好学生,毕业后坐办公室,头发油腻眼镜片厚重,身体弱不禁风,没法达到夫人的战术要求。拿到追悼会入场券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起来能不能打,最靠近走廊的那几个长得五大三粗,跷着二郎腿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把手指头捏得噼里啪啦,还带着节奏,搞得李总座的布道抑扬顿挫,像是数来宝一样。
刘阿姨根本不把这阵势放在眼里,右侧的几排椅子都坐满了。比起陈夫人东拼西凑起来的亲友团,刘阿姨的家人们更加可靠。刘阿姨和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有十几年之久,每天都会在约定的时间碰面,随着音乐的节拍达到灵魂的共鸣,之后分享彼此的人生,排解生活的困境,也有几次团结一致,击退了想要夺取广场舞地盘的对手。
虽然有的人对于刘阿姨的宇宙神嗤之以鼻,但只要刘阿姨开口说需要帮忙,她们便毫不犹豫地来了。
刘阿姨顶着新烫的发髻,穿着藏青色长风衣,脖颈间挂着一块硕大的灵感牌,灵感牌上有银河系的精细浮雕,代表着宇宙神与她同在。她看了一眼陈老师的尸体,心中默念发言稿。在李总座的建议下,刘阿姨必须把情绪调动起来,要同时表现出对于陈老师更早去黄金星球的嫉妒和失去一位挚友的悲愤。这种感情不好拿捏,她酝酿许久,眼窝刚刚湿润,教堂的门“咣”的一声被撞开。
门口站着一个花圈,直径有两米多,比门还宽。送花圈的人下了本,都是真花。
“管事的在哪儿?把这个放在哪儿?”花圈转了九十度,百合花丛之间露出大龙的脸。
“这里的仪式由李总座负责,台上那个就是。”有人答道。
“哦,谢谢。”大龙对那人笑笑,侧身把花圈搬进来,走过长长的过道,把花圈放在棺材旁边,正好挡住了刘阿姨。
真花的花粉让几个人突然打起了喷嚏。
不速之客的出现把教堂里微妙的平衡破坏了,谁也不知道这个扛着大花圈的小个子是哪一方的。
陈夫人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刘阿姨从花圈后面绕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怀疑。
“你是谁?”陈夫人问道。
“啊?哦。”大龙没看陈夫人,他歪着脑袋看着棺材里的陈老师,“这是陈老师的葬礼吧?我跟陈老师有点关系,来随个份子。”
“你是六中的学生?我们家老陈是你的老师吧。”
“六中?不是,我没怎么上过学。”大龙转过来,对着陈夫人笑。陈夫人希望他再转回去。
“不是陈老师的学生你来捣什么乱?来参加葬礼还穿红衣服。”陈夫人身后的一个大个子站起来,粗着嗓门说。
大龙白了大个子一眼,这样外强中干的家伙他见过许多。
“不让穿?那我脱了。”大龙脱下蒋芸织的毛衣,拿在手里,转过去重新打量陈老师,让肩头的龙虎与大个子对视。
大个子咳嗽一声,坐了回去。
“我们是一块儿来的。”蒋芸说道,众人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过道当中。蒋芸往前走几步,站在大龙旁边,“把毛衣穿上。”
陈夫人看向蒋芸,眼神中充满迷茫。
“你好……你是……”看到陈夫人吃了瘪,刘阿姨上前一步。
“你是谁?”蒋芸问道。
“我是……”刘阿姨犹豫了,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是谁?她是保姆?她是宇宙的导航员?她是谁?
“你好,我是……我是陈启德的妻子。”
“哦。”蒋芸转向刘阿姨,“那你就是那个小保姆吧?”
“啊,是……不是……我是……”
蒋芸白了刘阿姨一眼,转过脸不再看她。
陈夫人给自己的记分牌上加了一分。
“我是宋小莹的妈妈。”蒋芸自我介绍道。
“谁?”陈夫人一愣,这样的自我介绍,面前这个女人是陈启德学生的家长?看样子又是来找麻烦的。这老狗死之前作了多少孽?
蒋芸叹了口气,陈夫人的反应让她很失望。她冷冷地说:“我们八年前见过面。”
“抱歉,这几天忙老陈的事,实在是头脑不太清楚……”
“没事没事。”蒋芸说,“陈老师拿了我们家一样东西,既然用不到了,那我就拿回来。”
“好说好说,那个……”看来不是找麻烦的,陈夫人松了口气,她压抑了太久,突然的轻松让她差点儿笑出来。她清清嗓子,“大姐,这事能不能过两天再说,我先把家里的事处理了。”
“那就来不及了。”蒋芸冷冷地说,“陈启德移植的那对肾,是我女儿的。”
陈夫人愣了,她突然想起是怎么见到蒋芸的了。老陈接受了肾移植,终于算是活了。陈夫人千方百计找到了蒋芸家,刚见面便跪下磕头。磕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才醒悟到,老陈活了,意味着蒋芸的女儿刚死,她不敢让蒋芸看到自己脸上收不住的喜悦之情。磕完头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走,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直到今天。
“你们一直说,陈启德的命,是他救的。”蒋芸指了指上面,“我女儿的肾用在他身上也是浪费。”
“不是浪费……不是浪费……”陈夫人连连摆手,想要解释,可是一回想这八年,陈启德虽然活着,但如同外人一样,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连话都不说几句。一天就是跟着刘阿姨在一起,不是出去宣讲,就是在家祈祷。陈夫人忙里忙外,最后还被人戳脊梁骨。
蒋芸说得没错,真是浪费。
早知道如此,不如当初就让他死了算了。
死了。
陈夫人默念,两个字,舌头轻点牙齿,声音好似呼吸,她这一辈子所有的努力,都随着这一声叹息飘走了,飞散了。
这几年她一直在斗,铆足了劲,像是闯关游戏一样。她先是挑战死神,看似赢了。可紧接着,她又陷入了与宇宙之神的战斗,一直到今天,她还憋着一口气,想要和刘阿姨分个胜负。
蒙在眼前的红布终于被扯开,陈夫人发现,多年的争斗只不过是一场徒劳,在很早以前,陈启德就死了。
陈夫人突然就崩溃了,她捂着胸口,哀号起来,从喉咙里喊出拖长了声调的悲伤,婉转如苏格兰风笛一般,让整个教堂蒙上一层浅灰色的、潮湿的气氛。
她拨开站在面前的蒋芸和刘阿姨,连滚带爬地冲上讲台,趴在陈启德的灵柩上,用手捶着棺木,仿佛击鼓鸣冤。鼓声阵阵,直入人心,陈夫人哭得悲惨,在场者无不动容。
刘阿姨触景生情,也湿了眼眶。她身后的一干家人,也纷纷幻想,自己老公死了之后,要在葬礼上投入多少感情。
哭了几分钟,刘阿姨突然想起,不对:陈启德魂归宇宙,降临黄金星球,就要在耀眼的九层金莲花上跟随宇宙神大人继续修行,这是福报,这样大好的事,才能显出她的功劳。要是再让陈夫人继续哭下去,把这场葬礼办成丧事,那还是说明刘阿姨普度无功,白忙一场。
刘阿姨左右瞧瞧,人们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左边这排有两个大个子哭得尤其伤心。她清清嗓子,用袖子擦干眼泪,在胸前画个十三——代表着银河第十三悬臂,然后整理情绪,爬上讲台。
“妹妹啊,”刘阿姨吸吸鼻子,“别哭了,陈老师他积了一辈子德,终于修成正果,上了天堂。你也别难过了,我们要想念陈老师的好,你看……”刘阿姨领着陈夫人,指着台下,“陈老师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来了这么多人悼念他。他是向世界撒播爱的人,正是他的爱,让宇宙给了他回应。他爱世人,世人也爱他。他就像宇宙神一样博爱……”刘阿姨猛地停住,坏了,这句夸得有点过了。
“爱你妈!”陈夫人一巴掌扇在刘阿姨脸上,手抡回来又是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