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辞职报告递给老李时,他正靠在办公椅上,一手扶着老花镜,一手拿手机看新闻。桌上新泡的绿茶腾着氤氲热气,这个带滤网的玻璃杯从我入职那会他就在用,内壁附着层淡黄色的茶垢。有次我想送他个新茶杯,他指着杯子上的茶渍说:“我可跟你说,得泡了好多年茶的杯子才有这痕迹,哪怕洗干净了都能闻到茶香,就跟烤肉的馕坑砖上都是肉的香味一样。”
老李见我,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真要走?”
“嗯,部长,就差您签字了。”
“不再想想?小黄。”老李眯了眯眼,额头上挤出好几道沟壑,他注意到我没像往常那样喊他老李,“你都干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坎儿过不去,让大伙帮你分担下也行……”
“我没事。”我挤出一个笑,想缓解下气氛,“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段时间……”
老李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把桌上的纸翻开,在末页签了个字。
背着包走出单位大门,我一时有些恍惚,明晃晃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一个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提着一篮菜跟我擦肩而过,地铁口旁,一对年轻情侣正依偎着道别。
我租的房子离单位隔两个区,地方偏,租金便宜,市区里一个单间的租金在这儿能租一居室。我图这点私人空间,宁可上班多坐一个小时地铁。
从地铁站出来时,天已经阴了,厚重的乌云把阳光隔绝在外。突然,白光一闪,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接着成串的雨珠打在我头顶和身上。我忙把背包放到身前护住,拔腿往家里跑——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不能打湿了。
等我回到住处,身上已经被雨淋透了,所幸背包被我用防水外套罩了起来,里面还干燥得很。
我一进屋就把自己剥得精光冲进浴室。洗完澡出来,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电脑桌面是我入职那天在单位门口拍的,穿着工装戴着工作证,咧着嘴憨憨地笑着,那是我成为新闻记者的第一天。
我没跟老李说离职的原因,他也没问,多年的工作配合让我们已经形成某种默契。
如果一个人执意离开生存多年的环境,重新面对陌生与不适,那说明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无法用言语描述。现实生活中,一万次理性的推演构建起的堡垒,只需一次毫无道理的冲动便会全盘崩塌。
我跟拉德的初次见面始于一次逾矩的冲动,最后一次见面同样如此。似乎我俩的相遇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发生,只应成为蔚蓝海域上一个泡沫般飘荡的梦。
这个梦,要从三年前说起。
1
“小黄,这次去A国的采访交给你,你签证还在有效期吧?”
“在的。”我接过老李递来的厚厚一沓材料,“这次是啥事儿?”
“你自己看吧。”老李揉了揉脑袋,“说是核聚变技术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了,正好你高中学的理科,还算半个理科生。”
“嗐,那还不是大学读了新闻。”我笑了笑,“高中那点东西,早还给老师了。”
“那也比我们这种元素周期表都认不全的强。”老李笑着摆摆手,“快去订机票,采访的时间已经定了,顺便帮我叫下小吴,这次采访他跟着你,有什么业务上的问题你带着点儿。”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小吴是部门里新来的摄像,叫吴成辉,来了小半年,一八五大个的小伙子,人挺壮实,听说从小练跆拳道,会两下子。我之前跟他出去合作采访过几次,小伙子性格挺好,跟我也算聊得来。
周六一早,我跟小吴就提着行李登上了前往A国的飞机。飞机不是直达,中间要在首尔转一次,停六个小时。我们落在多隆国际机场时,天边的晚霞正在地平线附近染上艳红的涟漪,当然,这时国内太阳才刚刚升起。
这次的采访对象是多隆大学的核物理教授安德森,我跟他通过邮件约了明早的采访,地点在他的办公室。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小吴,“擦擦脸,准备下飞机了。”飞机刚落地时颠了一下,他才悠悠醒转,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口水印子。
他凑到舷窗边往外瞧,这小子就差把兴奋写在脸上了。
“黄哥,这次出国,你高兴不?”
“有啥高兴的?以后这种差事,有的是机会。”我瞥了他一眼,“咱们部门本来就是做国外新闻的,不然招你进来时为啥要求你会外语。”
“话是这么说,但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出来。”
“明天拍摄用的仪器都准备好了吧?调试得都没问题?”
“没问题,我多备了两个麦,走之前都试了一遍。”
“行。”我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拿行李,“今晚入住酒店之后就别到处转了,准备一下明天的采访,做好各种情况的预案,早点休息。”
“好。”吴成辉脸上的兴奋被我几句话打散了,但紧跟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哥,明天采访结束,离晚上定的飞机还有一整个下午……”
我一听就知道这小子肚子里的小心思,“只要明天采访顺利,结束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末了我又补了句,“别赶不上飞机就行。”
机场大巴沿公路穿过多隆郊区,我透过车窗看着路旁散列的独栋别墅。刚刚似乎下过一场小雨,顺着车缝飘进来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凉意,天上的星星在暗蓝色的夜幕中闪烁,仿佛路灯在玻璃窗上打出的光斑。
多隆机场和市区隔着卡迪瓦河,大巴开上卡迪瓦大桥,天突然亮起来。我正奇怪,就看见大桥立柱的吊索上绑着的霓虹灯,把整座桥染成五颜六色的模样。远处沿着河岸线铺开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将多隆的夜晚变成白昼。
在酒店办理入住后,我和吴成辉在附近找了家饺子馆简单吃了点儿。这地方转了一圈下来,除了一家快餐店,也就饺子馆还勉强合我两人的胃口。饺子馆也不光是饺子,还有炒菜,我们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手撕包菜,包菜炒得还行,鱼香肉丝一言难尽,不知道炒菜的师傅是不是打翻了后厨的糖罐。
吃完回宾馆整理了一下第二天的采访内容,又给安德森发了封邮件确认明天的时间,我就洗澡睡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隔壁床上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我心里感慨年轻人真能熬,躺回床上时,我打开手机看了眼邮件,安德森回我了,就在几分钟前。
他娘的,不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需要睡觉吧?
2
多隆大学坐落在市区南部,远离河岸线。这一带都是红砖砌成的仿城堡式建筑,青色的地砖和交错排列的法国梧桐,街边的木制长椅和在椅背上跳跃的喜鹊,我仿佛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安德森把见面的地点改在多隆大学的地标建筑——骑战马的骑士雕塑旁。得亏我今早看了下邮箱,不然还要到他办公室白跑一趟。还没见面,这个外国佬跳脱的性格已叫我领教了一番。
“黄哥,我好像看到他了,那个马蹄下站着的人是不?”
“是吗?”我眯着眼睛望了下,我们离雕塑隔了个大草坪,草坪上的绿化喷头正转着圈洒水,“走吧,绕过去看看。”
走到近处,我几乎马上断定这是安德森,一头蓬松又有些卷的金发,泛白的络腮胡须,他穿着轻薄的运动外套和休闲裤,笑着朝我们挥手。认出我们不难,这里的东方面孔不多,何况我们还是径直朝他走过来的。
“荒、放?”他握住我的手,用有些蹩脚的中文说。
“黄放。”我纠正了一下,“黄,不是荒。”
“黄。”
“对。”我笑了笑,他比我想象得要亲和很多,我只是给他发了几封邮件,他却专门记下了我的名字,“很高兴见到你,安德森。”
我们沿着树林阴翳间的石板路穿行,吴成辉给我俩都别上了麦克风。安德森向我解释他觉得他的办公室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借着这次采访带我参观一下多隆大学的校区。
“刚才我们见面那个雕塑,是自由战争的英雄彼得·潘。”安德森说,“他是多隆人,多隆是一座崇尚自由的城市。”
“幸亏你告诉我了,不然我看他那一身骑士扮相,还以为他是堂吉诃德。”我一脸严肃地跟他开玩笑,“不过堂吉诃德也是崇尚自由的。”
他微笑了一下,显然没有听懂我话里的幽默,“你这次来,是要采访我们最新的实验成果?”
“是的,虽然论文你们已经发在《科学》杂志上了,”我开始回想我这几天看的那一沓材料,“不过很多事情还是需要跟当事人聊才能真正了解到。”
“你想知道什么?”
“你对这项新技术的看法,它可能应用到的领域,可能产生的影响,诸如此类。”
“好,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确认你对我们目前的技术突破有基本的了解,没问题吧?”
“我来之前特地看了你们的文章,虽然很多专业的内容不太理解,但大概意思是,你们找到了核聚变反应的最佳催化剂?”
“很粗浅,但也是最直接的理解。”安德森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核聚变反应需要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将反应物制成等离子体,使原子核裸露出来,第二步是让带相同电荷的原子核碰撞,从而发生聚变反应。”
我点了点头,此时我们转了个弯,拐入一条林间小道,细碎的阳光打在石阶上,清风带起枝叶间窸窸窣窣的细语。
“现在核聚变反应用的基本都是氢原子的同位素——氕、氘、氚。在过去的实践中,两个氘核之间发生聚变反应,要求温度在一亿度以上,即便是氘核与氚核发生聚变反应,温度也需要在五千万度以上。而氘氚聚变,已经是我们能实现的难度最低的聚变反应了。”
“一亿度?恐怕没有什么材质的容器能承受这样的温度吧?”
“别说一亿度,能承受一万度的容器你也找不到。”安德森笑了笑,“目前能够找到的最高熔点的合成物是钛合金,也不过四千多摄氏度。现在大部分核聚变实验用的都是托克马克装置,利用磁场将超温等离子体约束在真空中,避免同装置直接接触。”
我们顺着小道穿出橡树林,面前是一条窄小又细长的溪流,水流并不湍急,清澈透亮的小溪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绸缎,在岸边突起的岩石上带起亮白色的褶皱,又在中心处化作暗绿色的波纹。水底红黑斑纹的小鱼在水面倒映的天空中游荡,我心里有些东西突然变得跟眼前的溪水一般透亮。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喃喃自语,“你们这项研究,恐怕会改变世界。”
“你是个聪明人,放。”安德森笑着站在我身旁,轻抚下巴上的胡须,“我喜欢跟聪明人交流,这样讲话不费劲。”
吴成辉站在一旁看着我俩,拼命地给我使眼色,显然他现在已经跟不上我们的对话了。
安德森注意到吴成辉的举动,“看来你的朋友还没完全了解。”他想了想,转头对吴成辉说,“你猜猜,我们找到的催化剂,能够让聚变反应的温度降到多少?”
他举起手,对着吴成辉比了一根指头。
“一万摄氏度?”吴成辉立马猜了个答案。
安德森摇了摇头。
“多了少了?”吴成辉继续对着那根指头猜,“十万?一百万?一千万?不用催化剂也就五千万,总不能再高了吧?”
“一千五百摄氏度。”安德森公布了答案,我看见吴成辉僵了一下。
“靠。”他揉了揉眼睛,好像刚才那个消息不是从耳朵进到他脑子里的,而是从眼睛进去的,“真是见了鬼了。”
“别说你们,我也觉得见了鬼了。”安德森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笑里似乎带了点苦涩,“反应的机理还在研究当中,现在只知道实验可以复制,不是幻觉,至于机理究竟是什么,我们目前也一无所知。”
“如果这是真的,人类恐怕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新能源了。”
“是的,宇宙中含量最高的元素成为了原料,能源恐怕再也不会成为问题了。”安德森激动地挥着双手,“过去那些因为能源动力陷入瓶颈的问题,或许都会迎刃而解,人类的科技发展将迎来一次全方位的‘能源革命’。”
“你觉得可能迎来最大突破的是什么行业?”
“最大突破?”安德森皱着眉头想了想,“航空航天吧?人类对外太空的探索能力可能会上一个新的台阶。不过核聚变发动机离制造成熟到应用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是着眼当下的话,最大的变革就是,以后可能再也没有缺电这一说了。”
“那这项技术有可能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吗?比如说……”我停顿了一下,努力斟酌着用语,好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刺耳,“我们都知道在核能的发展历史上,它在军事领域上的破坏力是先于它在发电领域的作用被展现出来的,我当然不否认每一项技术研究的初衷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德森打断我,“不过聚变反应最凶险的后果我们也早就见识过了,不是吗?氢弹,用一颗小型核弹的裂变反应所产生的能量提供足够的温度与压力,从而引发聚变反应。我想,我们现在所做的,无论如何不会让事情更糟了吧?”
“真的吗?”我反问道,“可是有没有可能,这项技术恰恰因为它的不可控,才给它套上了一层枷锁。可控的聚变反应如果足够成熟,会不会研发出对应的武器,被投放到小规模战场上?正因为可控,才可以被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段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应该借他的话头带过这个话题,而不是在这里扯这些有的没的。我要做的是引导采访对象讲出自己的想法,但我现在显然激怒了他。
安德森没有回复我,我们并肩站在河边,早春的风划过,我感到一丝凉意。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安德森声音很冷,“它不属于我的专业范围。”
“没事,我也就随口一说。”我迫切地想把话题转移开,“我看了你们发表的论文中提到使用的催化剂,Uhq?这是个新型合成的化合物么,我在网上并没有搜到。”
“抱歉。”安德森掏出手机看了眼,我瞥见他的屏保是一个小女孩站在草坪上奔跑,“我一会儿还有一个会要参加,没办法继续接受你的采访了,我想今天我们就到这吧。”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早不说有事晚不说有事,偏偏现在说,谁信啊?但我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跟他握手告别。安德森皱着眉头,很敷衍地轻握了下我的手,看得出来他已经把我当成那种想要制造焦点话题的无良记者了。
“安德森。”松手的瞬间,我突然想再挽救一下,“有件事我得解释一下。”
“什么?”
“刚刚我提那个问题,并不是有意要冒犯你。”我撩起左边袖子,给他看我胳膊上一条贯穿小臂到大臂的长条状伤疤,疤痕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但暗红的肉色和周围的皮肤相比仍显得格格不入,“三年前我在中东一个小国做采访,暂住在当地一个普通人家里,那天我外出采访回来,就在离家还有三十来米的时候,一颗炮弹砸进了我住的屋子。”
安德森没有接话,但他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重新面向我。
“我那天但凡走得快一点,或者早一点结束采访任务,今天都不可能站在这里跟你讲话了。”我把袖子重新拉下来,“即便如此,飞溅的碎屑仍然击中了我,幸运的是我捡回了一条命。”
“我对科技的警惕与恐惧不是与生俱来的,安德森。”我看着面前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的眼睛,他绿蓝色的眼珠尽管已有些浑浊,却仍像一潭幽暗的静水,“它曾经差点儿剥夺我的一切。”
“我明白了。”安德森抬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胳膊,又很快放下,“我们或许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至少还能把握未来,科技本身是中性的,如果真有罪,那也是因为使用它的人。”
“我同意。”
“对了。”安德森突然想到了什么,“关于聚变反应的催化剂,你们应该去采访一下我的学生拉德。”
“拉德?”我愣了愣,紧跟着反应过来,“他是你那篇论文的共同作者。”
“这个实验的主体部分是由他完成的。”安德森说,“而且那个催化剂,没有他恐怕我们永远都找不到。”
高校的科研工作很多都是由博士生自主完成,导师更像维持整个团队合理运作的领导。
“那他现在在哪儿?”
“今天是周日,他这会儿应该在看小动物。”安德森抬手指了一下,“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到头,有一片草坪,右转后再走一段,左手边草坪上用铁栅栏围了一圈地。那儿每周日都会有学生抱小动物的活动,拉德跟他妹妹应该都在那儿,我会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下。”
跟安德森道别后,他转身沿来时的路消失在橡树林深处。
“黄哥,之前从没听你讲过胳膊的事。”吴成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没啥好说的,我又没缺胳膊少腿。”我摆了摆手,“走吧。”
找到拉德并不困难,我们到安德森所说的地方时,他正跪在地上,轻搂着一个小羊羔的脖颈,深棕的肤色在一堆白人里很好分辨。
我们向拉德说明了来意,他同意接受采访,跟我们离开了圈着小动物的铁栅栏。他向我们介绍了他的表妹,艾玛·娜莎罗。
“听着有点像A国本地人的名字。”我说。
“是来了这边之后起的。”拉德笑了笑,“我们那儿女性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结婚以前从父名,婚后从夫名。”
温和、体贴,这是我对拉德的第一印象。他穿着一件运动短袖,握手时身子会向前微倾,眼睛直视着你,他的眼睛是黑曜石的颜色。
吴成辉多拿了一个麦询问艾玛是否需要,艾玛摆摆手拒绝了,脸上带着一点羞赧的笑,她笑起来脸颊两侧有淡淡的酒窝。
“她跟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拉德帮艾玛解释,“她是法学院的。”
我点了点头,示意吴成辉准备录像,接着开始正式采访。
“你们是想了解Uhq对吧?”
“没错。”我说,“这是你们在实验室新合成的某种化合物么?我在网上并没有搜到太多相关的资料。”
“你搜不到的。”拉德说,“这是一种全新的物质,我们也刚发现没多久,它是自然界新发现的一种元素,根据系统命名规则命名的,它代表原子序数第164号元素。”
“一百六十四……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不对,“现在元素周期表不是最多只到第118号元素么,而且最新的几个元素都是人工合成的。”
“对,因为超重元素的原子核不稳定,容易发生衰变,元素周期表往后每发现一个新元素都困难重重,但目前对完整元素周期表的探索还远没有结束。”拉德说,“根据斯特鲁廷斯基的理论推导,在超重核素当中应当会有一个‘稳定岛’,位于这一区域的元素半衰期极长,也就是说当我们跨越那些不稳定的核素之后,我们会在原子序数更大的位置发现更加稳定的超重核素。”
“Uhq就是?”
“大自然的馈赠。”拉德耸了耸肩,“非人工合成、稳定、无放射性,我想之前有关‘稳定岛’的理论恐怕还得更新,无放射性意味着它不会产生衰变,光是这个就够研究者头疼的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发现它的?”
“哦……这个说来话长。”我注意到,拉德转头看了眼艾玛,“发现的地方就在我们家乡,感谢鲁克尔。”
鲁克尔?我愣了愣,没有追问这个名字,想来可能是某位朋友,“你家是……?”
“科拉特岛,你应该没听说过,印度洋上的一个小岛。”
“印度洋西部是吗,靠着亚丁湾?”
拉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惊诧,显然他没想到我能接上话,“你知道?”
“工作原因,到处跑,听得比较多。”我笑了笑。
“那也很厉害。”他也咧嘴笑起来,不同于之前充满距离感的礼貌微笑,“你是从C国来的?”
“对。”
“愿意去科拉特转转吗?”
“什么,可以吗?”我有些惊喜,“当然愿意。”
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他很爽快地批了我的假。小吴对科拉特不感兴趣,他带着拍好的素材回去。
我给安德森写了封邮件,表达了对他的感谢,安德森很快回复了,邮件里先是一通场面话,紧跟着说自己已经批准了拉德的假期,他很惊讶拉德会主动邀请我去他的家乡,拉德素来孤僻,身边没有什么朋友。我对此很疑惑,毕竟一个外表看起来这么温和的人,感觉很难交不到朋友。
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有些鞘足够柔软,恰恰是因为它包裹的那柄剑太锋利了。
3
我提着行李准时来到多隆国际机场时,拉德已经在值机口等我了。艾玛也一块儿来了,她披着一件牛仔外套,内搭米白色的衬衣,淡黄色的卷发绾至脑后。我注意到她琥珀色的眼瞳,那双眸子会在你不注意时偷偷打量你,而当你看向她时则飞快飘向别处,像极了我在路边遇到的机警而敏锐的花猫。
科拉特岛没有机场,我们坐飞机到与科拉特隔海相望的门托,再搭渡轮横跨奥巴海峡上岛。我坐在渡轮窗边,夹杂着海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远处的岛屿由一个小黑点逐步放大到视野中的整片海域。
当我踏上海岛港口的沙地,整个人轻飘飘的,两侧太阳穴突突地疼。
“晕船?”拉德在一旁托了一下我的胳膊。
“还好。”我挤出一个笑,忍住胃里往上泛的酸水,“可能是阳光太烈了,我到前面的阴凉下歇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