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湘王朱柏在封地荆州王府自焚。不过三年,大明宫起火,建文帝神秘失踪,关于他的踪迹,后世众说纷纭,这也成为一件至今无人破解的悬案。将近十个世纪后,灵长类动物专家代玛在古称大遮山的山脉附近寻找一种即将灭绝的猴子时,遇见了一桩怪事。她在笔记中写道:即使王子王孙的自白早已被重重迷雾遮蔽,但烧毁谜底的大火似乎仍在大地上蔓延。此后她信守当时的诺言,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继续致力于艰辛的环境保护和动物研究事业,直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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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临近端午节的一天,我站在乌篷移民营区临时学校的一间教室门口,青藏高原刺眼的阳光照在移民区学生的脸上。原是林区的高地挤满了从江南地区逃难来的移民,附近的建筑大都是新的。在见到年逾六十、双目失明的周辽教授时,他正在用吴语方言教学生们背诵《离骚》,学生们无精打采地张望,他却声情并茂。这位曾经自立门派的历史教授,正认真地讲解着中学语文课文。
周辽脸上执着的表情令我想起戴岐中,那个故事是他告诉我的,而我现在已经和他一样痴迷。为了搞清楚戴岐中在生命最后时光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听到这里有周辽的消息,就立马赶来了,因为据说周辽曾是那位动物学家代玛的丈夫。
2060年没有人们设想中的机器人叛变,因为智能和科技的运作根本不需要一个类人的载体,机器人只是人们在科技革命之初的幼稚想象。但技术或许仍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我们。气候变化和战争导致海平面不断上升,如今,海洋终于压倒了陆地,陆生动物的躯体是其难以逃脱的负累,而人类当初为何要从海洋逃离呢,进化论的断言使人绝望。
彼时,“梦国计划”的实施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五年前提出的梦国计划试图把人的意识传输到虚拟世界中,从而使生命的存在摆脱身体,摆脱恶劣的自然环境。因此,当经过层层筛选的前几批梦国人进入梦国时,那些鼓舞人心的视频中蕴含的永生意味使社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激昂,人们久久不能平静的心情更胜20世纪人类征服月球时的满足。但显然我们失败了,梦国计划是行不通的,大撤退终究还是到来了,东部沿海地区的所有人不得不离开故乡,举家往高原地带搬迁。
大撤退之前,我曾在杭州生活,在归来疗养院当一名医生。我在大学时主修心理学,博士期间跟随我的导师在归来疗养院从事梦国创伤综合征的相关研究,毕业后留在了归来疗养院工作。正是因为这份工作,我一度奉为梦想的梦国变成了一桩噩梦。那时候,归来疗养院遍及全国,收容因精神崩溃从梦国召回的人。事实证明,失去肉体后的人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精神崩溃,我的工作就是努力地控制梦国人的癫狂、互殴和自残。我也因此认识到了人的脆弱,即使人类已经创造出实现永生的科技,我们的精神依旧承受不起永生的锤炼。
那些年,只有极少数人成功地适应了梦国的生活,戴岐中就是其中一个。他不仅是第一批进入梦国的人,还是梦国的总工程师之一。后来,他打着要用在梦国的经验帮助更多的人学习如何适应梦国的旗号回来,对外宣称是自愿行为,却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因为在他回来后不久,梦国计划就宣布暂停了。之后我才知道,这都在戴岐中意料之中。“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里了,任何人都不应该进入梦国。”他坐在我面前,冷静地说。
在我看来,戴岐中在精神上没有问题,只是自觉难以适应外界的生活,于是留在了归来疗养院,恰好就到了我管理的病区。由于上面的安排,疗养院对他的照料格外用心。
上午,高原上的阳光很烈,我的脸被晒得发烫,连忙扯了一块手帕把脸遮起来,却不小心把包里的铝皮水壶打翻到了地上。教室里的朗诵声停了,学生们回头看着我,讲台上的周教授也有些迷惘地抬着下巴,想知道那巨响的来源。他身边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有什么事吗?”我告诉他我想见周教授一面。“你是?”他问。“您好,我叫陈一苇,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周教授。”我回答说。他带着我走到走廊下面,解释说周老师还有一会儿才下课,我可以先四处看看。他有些惊讶,我想大概是已经很久没人来拜访过周辽了。男人站在灰扑扑的操场边上,我不知道他是在陪伴我,还是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去哪里。
这时候,我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人正计划着用木材和麻线给孩子们建一对篮球架。在一无所有的移民生活中,学校代表了希望,人们总不自觉地走到学校来,围栏外还有一些女人在等着孩子放学。这所学校有种21世纪初的建筑风格,或许是因为匆忙和离乱,或许是因为材料有限,整个移民区都是这样的低矮、朴素,有一种怀旧的思乡病。我想起昨夜从一百多千米外的归来疗养院新址过来,下车之后大约又步行了三个小时,路上经过了一座雪水融成的湖,高原稀薄的空气使我不得不放慢脚步。这种时候,我就格外想念杭州。我一路上经过的其他移民区也和这里一样。但这都是临时的,听说在昆仑山脉东麓要重建上海,那边的土地价格已经飞涨,建筑风格同这边也大不相同。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室里三三两两地跑出来,操场上扬起一阵尘土,移民区里吵闹起来,但很快又变得安静,静得像刚刚的人都一瞬间消失了。我身边的男人示意我跟着他,走进教室时,周教授正摸索着把讲台上的杂物一一收进包里。“老师。”男人喊了一声,准备上前帮忙。周辽横着手将他拦开,示意他自己能完成。“老师,有位陈小姐来看您。”男人介绍着让我走到跟前来。周教授的眼睛很浑浊,他循着声音,看向我,眼珠像混沌的玻璃珠子,无法收进一点光线。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嗯?”我忙解释说:“周教授,我叫陈一苇,我来是有些问题想请教您。”他眼睛幽静地眨了眨,身上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汗衫,腋下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赤壁赋》,好名字。”周辽念白似的说。他扶着讲桌,小心地走下台阶,男人搀扶着他坐在了靠窗的第一排座位上。“你也坐。”周教授坐下后对我说。他用手扶住男人的背,轻轻拍打一下,“你去给陈小姐倒杯水。”说完他把双手撑在桌上,支着头,正午射进来的阳光瞬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似乎只等我提出自己的问题。我本以为他还要校验一番我的身份,但他只是等待着,让我一时间愣住了。我坐到周教授对面说:“谢谢您,周教授,您不认识我,但还愿意坐下来听我说。”周辽笑了笑,说:“现在也没什么人来问我问题了,当老师没别的爱好,就爱回答问题。”我想大概从他离开辨造协会之后,那段炙手可热的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
来之前,我查阅周辽的资料时,惊讶地发现他曾经在辨造协会当顾问专家。他的历史学造诣颇深,多年来都享受着人才津贴,被点名牵头负责辨造协会的工作。当初成立这个部门是因为这些年AI合成的信息泛滥成灾,很多AI生造的东西和真实的事情混淆,常常造成误会和矛盾。或者是AI捏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巨大银矿,围绕银矿历时百年的战争牵出了成百上千个家族的兴衰,而后竟然转变为一群历史学者的研究选题;又或者在唐宋时期突然间冒出一个被前人遗落了的、才华斐然的诗人,引得诗词爱好者纷纷跟随网络上显示的墓冢位置前去瞻仰悼念,结果发现所谓的墓地照片其实是机场或者酒吧边一张广告图的变形。这种事时有发生,历史在今天变动不居,一件十年以内的旧闻已经变得和明朝的事情一样遥远而不可考证,信息的膨胀就是这样惊人。我想正是过多的、没有必要流传下去的东西,造成了生活中让人窒息的信息泛滥。
或许辨造协会就是为了减少这种混乱出现的,它大致的运作流程就像是海关,给真家伙发放电子防伪签章,把AI制品和真实的历史隔离开。在一篇很多年前的新闻里,周辽曾说:“如果不加以防范,那么我们的历史就会变成一个万花筒,人们随意扭动,它就姿态万千。辨造协会的责任就是要守护历史,守护真相。”那时候他还没有失明,采访时的表情充满决心。后来周辽离开辨造协会的原因众说纷纭,网上也很容易找到他嫖娼的照片,教授变成了艳名远播的嫖客,他连自己的名誉也守不住了。此时我眼前的周教授,俨然一个衰朽落魄的盲翁,更不用谈守护历史和真相了。我想他的辨造大概是失败了,但常常与虚构打交道,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
我问道:“周教授,我知道您以前是在辨造协会工作。如果您面前有一份文本,您能否分辨它是不是AI合成的呢?”周辽听了,笑着纠正我说:“你可能没太理解辨造协会的工作,它并不是处理判别工作的,这种工作,辨造协会依然是交给AI来做。”我感到惊讶,甄别AI的工作居然依旧是交给AI来完成的,“我以为人会更善于做这样的辨识。”周辽摇头,说:“不,人善于制造规则,我们负责制定能辨真伪的规则,然后训练辨造协会的人工智能去掌握这些规则。但这其中当然也存在一些很抽象的经验之谈。”
我请求他说下去。男人把水端到我的面前,周辽示意我喝水,自己想了想才接着说道:“在我看来,那些合成的信息,尤其是与历史相关的合成品,它们大多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色泽。”他眼睛空蒙地望向屋顶,声音平静,“即使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文明程度极低的历史,在人工智能的创造之下,依然能展现出一种完美的光泽,一种恒定的温度。在这些信息中,所有看似偶然的、意外的组合,其实完完全全是一种必然。”我点点头,很快意识到他看不见,说道:“所以现在已经无法依靠客观性错误分辨,而是需要将这些虚构的故事看作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来判断了,是吗?”周教授肯定道:“是,最可怕的其实不是错得离谱的东西,而是基于真实的历史生产出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常常能以假乱真。对于这样的东西,分辨要领在于,人类历史和生命充满了空白,若没有空白就没有了呼吸。”
从杭州一路前往高原的路上,我曾经多次怀疑戴岐中对我讲的故事纯粹就是AI编造出来的一篇材料,因为它不合常理,并且充满了童话的色彩,编造这则故事的人工智能甚至还不够成熟,因为它无法区分现实与虚假,可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故事更让人难以自拔。周辽教授下巴微微抬着,接着慷慨地表示,“如果你有一份让你十分困惑的材料,不妨和我讲一讲,我常常接触这些AI编造的材料,可以说有一些经验,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话说到此处,我想将戴岐中的事和盘托出,但又担心周教授会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我把疯子的话当真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继而不愿意再与我多说。我只能尽量委婉,“周教授,我说的这件事可能有些唐突。我是在归来疗养院做心理治疗相关工作的,主要是治疗从梦国回来的人。您也知道他们的状况……其中有一个人,他在精神上是没有问题的,”我着重澄清了这一点,接着说道,“在大撤退之前,他给我讲了一件关于您的夫人代玛教授的事。”听到代玛的名字,周辽有些意外,嘴唇轻轻地嚅动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说:“你是想问代玛的事?”我以为下一秒他就要拒绝,却没想到他仰着头,深深地感叹了一句:“已经好多年没人再提起过她了。”
根据戴岐中当时对我讲的,我将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周辽。听完我的讲述,他惊讶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回答我说:“不错,那一年在大遮山,代玛的确遇上过一些怪事。”按照戴岐中所说,他偶然一次翻阅疗养院资料中心的旧书册时,看到一份名为“大遮山怪谈”的笔记,是代玛对此事件的手记的影印版。据他所说,其中的笔迹和他查到的代玛签名的笔迹是一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