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课。我宅在家里,突然有人敲门,声音清脆,连绵不绝。我摘下耳机,恼怒地骂了一句,秒掉了正在加载中的游戏进程。
打开门,浑身一抖,只觉天色大变,转眼已快到夏都的傍晚——我这是在家打了一天游戏吗?颓废啊,李生。小风一吹,有些冷飕飕的。户外楼梯上挂着一顶半圆的铜色太阳,下面是小区一棵高大李树的绿冠,一位穿着黑裙子的短发女孩正怯生生地站在我的门口。
是房东太太的女儿夏天心。
她大约十七岁,高三,比我小几岁,背着书包,正低下头害羞地看自己的棕色乐福鞋,漂亮的脸上挂着笑。这和平素飞扬跋扈、时刻尖叫、总是和我闹个不停的女孩有点儿不同,让我十分不适应。
“租房合同,让我来取。”她简明说出来意。
哦,我想起来了,我那有钱的房东太太似乎决定把我租住的这套房子过户给她的女儿夏天心。真歹势1。赛季冲分要结束了,非为这事儿来打搅我。
“明天不行吗?”
“来不及了。”女孩说。
有什么来不及,房东夏太太向来想一出是一出。
“许多文件签署转让需要业主的生物信息,妈妈就让我来了。”
我找到租房合同交给她。接下来她要先办理房产过户,再办理租约转移,银行还有两个小时下班,肯定来不及了。再说这种事情,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会办吗?我已经租住这间房子三年了,和这个小妮子来往还算多,房东知道我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就让我给她补过几节课。但房东在夏都足足有十几栋楼收租,即使最忙的时候,也从来都不放心夏天心参与这些事。
她接过合同装进书包里,里面肯定全是别人的合同。
“你怎么来的?”我问。我看到她的乐福鞋上沾满了泥。
“走路。”她点点头,“正好花了三个小时,我才十七岁。”
夏天心又看了眼西偏的太阳,自顾自地说:“现在好像是来不及了,走路还是太慢了,你能帮我叫一辆的士吗?我身上没钱。”
房东的电话无法接通。
“我送你吧。”
“可以吗?”她问,“我时间没那么充裕。”
“什么?”
“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干。”她说。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难搞。我租住的公寓旁就是一个情人旅馆,每天晚上有五颜六色的霓虹彩灯打到我的窗子上,令人不胜其扰。每天能听到号叫着的男男女女相拥着进入旅店,又哭泣着出来,看着那些爱恨情仇随酒瓶在地上彻底碎裂。但这地方租金低廉,我窘迫的财务情况只勉强负担得起,我在这儿一边上课一边准备法律考试,这些许的不快也只能忍受。
我把爱车雷普利停在公用停车场,这辆彪悍的机车每小时能跑到二百多千米,是我成人那天爸爸送的礼物。帮人就帮到底,我不舍地关掉游戏,《命运契约》这个赛季还有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我的排位最终定格在白金。我游戏技术太差了,无论再花多少工夫,都难有寸进。
现在我决定用机车先载她去银行。那时我早该注意到她和我有些不一样的,可一被她搂住腰,我整个人就变得迷糊糊的。好吧,就只是为房东跑腿。她背正背包,戴好头盔。
“准备出发了!”我说。
她大声说:“好,那么安生公司递送服务正式开始。”
“什么服务?”我问她。
“我的妈妈夏女士亲自预约了安生公司的专业递送服务。”她靠在我身后,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还有三个小时可用,李生,幸好有你的帮忙,我们来得及把合同送到银行封存,再去验证生物信息、执行身份过户了。明年我要上大学了,整整三栋大楼,这是妈妈给我的十八岁礼物。”
“你妈妈真是个好妈妈。”我酸溜溜地说。
如果不是那天后来出了那么多状况,我也会认为一切都“来得及”。
车子经过福禄大道与苇名大街交叉口的时候,我看到许多警察拉着警戒线,一大群举着各色牌子的环保主义者正在游街,一个横肥的女士被人簇着,架在一座电动马车上,身边缠满(看似圣洁的?)鲜花与绿叶,正举个电喇叭怒斥核能危机与火星计划。银行就在前方,可我正被挡在马路另一头,等着长长的队伍经过。他们堵住机动车,机动车又壅塞住大道,其他行人也动弹不得。
只能绕路。可恶,大好时光,真想躲在房间里上分喝可乐。
“他们在干什么?”少女认真地问。
“在给别人添麻烦。”我恶声恶气说。我记得房东夏女士也是个“热心肠”的慈善者,经常给一些环保账户捐款,却一点儿也不减免我们的房租。我不自觉地对她女儿发着脾气。
“这些人为什么总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堵别人的路,拿着大喇叭说废话。”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惊讶地回头,头盔底下是一张很严肃的脸,没在开玩笑。她同意我的观点?这让我对她又有点儿改观。是啊,人究竟做什么才不算浪费时间?
可我的确又浪费了大概半小时。
过户程序十分烦琐,职员与她都十分有耐心,一项项核对过来。我站在一旁,看她一遍遍验证指纹,确定各种信息:人脸识别,签字画押,瞳孔虹膜识别……房东太太给自己财产的安全措施做得够全的!
我一脸无语地看着窗外,恰好看到一只白色的鸽子从一栋写字楼的玻璃窗掉了下来,似乎摔死了,原来是被夏都太阳晒晕了,这地方……还真是名不虚传。
“好了叫我。”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则是一脸严肃,不看我一眼。
然后又是一张一张合同的过户手印,几百张?反正似乎总也盖不完。经理们给的矿泉水她也不喝一口,累得大汗淋漓。我长叹一口气,又嗤笑一声,夏天心这丫头明明自得其乐,从今天开始这些都是她的财产了。她好像一个小财迷,正痴迷地盯着每栋新归到自己名下的资产。客户经理专门为她举着一台平板电视,讲解着每栋楼的位置特点和情况。她的眼神变幻着各色神采。那是一位个性复杂的少女唾手可得的、让无数人艳羡不已的未来。
终于,一个小时之后,一切都完事了。
我带她出了银行。夏天心对着亮紫色天空伸懒腰,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两个小时就搞定了,折腾一圈,现在也才刚下午七点。”她很开心,我也是,我终于可以回家打游戏了。明天还要上大课。
可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再陪我一会儿,我只剩一个小时可以活了。”她说。
什么?
我这才发现她有些不一样了。她的肚脐眼露出来了……不,是她的上衣变短了。她这是……长高了?还有那条黑裙子里面那条修身长裤下面,露出了一双洁白的脚踝,她的乐福鞋一定开始挤脚了,她已经脱了下来。她的头发已经蔓延到腰部,从一个短发少女变成了一位长发女郎,手腕上一个银手环正轻轻摇晃(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本来比我矮一点的,现在在一片树影婆娑中,似乎变得比我还高了。
“你的头发长了,脸变瘦了,个子也高了!怎么回事?”
她不再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了,她看起来至少和我一般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