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2025年开设“一个人的地球”专栏后,复旦大学教授张力奋自2026年起新开专栏“旅行的现场”,叙说他过往半个多世纪的行走故事,上海—中国—世界。他说,旅行纪录了上世纪中国人走出国门的艰辛。刻骨铭心的旅行,总以瞬间的方式意外地现身,激情或温暖、柔弱或壮严,化为历史足印、记忆的底片。

1985年冬,在复旦留校不到半年,我有一次新疆之行,也是此生第一次远行,西行4000公里。上海长大,我最怕冬天。至今很难理解为何选择在刺骨寒冬出行,或与“西部考察”的豪情与虚荣有关。若在春夏秋三季赴疆,总逃不了旅游之嫌。那年头,长江以南冬季不供暖。严寒的上海,室内气温比室外高不了几度,窗棂内侧的冰花可作证。入睡时,若不用暖水袋或“汤婆子”,就全靠自己体温焐热被窝。除非紧急情况,我入被窝后身体位置不轻易变动,最大程度减少与冷被面的接触。
1985年国家正推动“西部开发”,鼓励名校毕业生援疆,复旦的响应者是物理二系毕业生张杰元,他先是落户北疆新源县,在新疆从政多年后下海经商。在网上我查到他的近况,现是一国内能源集团总裁。照片上他着西装,我仍能一眼认出。那年正值复旦八十周年校庆,百废待兴的国家逐渐挣脱不幸,学子在梦想未来中国,校方决定资助师生一行赴疆考察:我刚留校,在新闻系当助教,高晓岩(中文系四年级男生、校刊名记者、笔名老愚)、张玮(新闻系四年级女生)。这个组合,看来主要是为宣传鼓动。这么多年,我跟晓岩联系末断过,几周前又辗转找到失联四十年的学妹张玮。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从老记者做到老编辑,从一而终。我问她,一介女生,当时她是怎么混进“考察队”的,她说她同学采访过张杰元,通过她介绍找到他要求同行。
张玮在微信里回忆:“去的时候张杰元和我们一起坐的火车,回来没一起。记得只有一张卧铺,其他三个硬座……当年去新疆就你最认真记笔记,火车上一直在写。”遗憾的是当年的沿途日记早已不存,可能落难于父母搬家,也可能亡于鼠害,仅存雾状记忆。我只能求助毕业后北上帝都的晓岩,问他当年日记是否健在。晓岩,陕西扶风人,性情如驴倔强,向来珍惜字纸,爱藏东西。陕西出土文物多,素有五千年群众基础。他答应找找,我即知道有戏。不久前他发来当年私密日记,并乐意让我随兴摘引。我当然不放过此机会。
下边的回忆,每天由两部分组成,晓岩的日记对应我的记忆,权作“记忆考古”。
1985年2月2日(周六),上海,晴
晓岩日记:空荡荡离开上海。告别校园的留影,内心虽孤寂,双眼射出的竟是蔑视的光束。张杰元:11车厢有几个同学只顾讲话,谈兴正浓,边吃东西边品。吃得恰到好处,一老头慢悠悠过来:“这是怎么啦。我的点心全被他们吃完了。”他微笑说道,“我没请客呀!”
力奋记忆:上海—乌鲁木齐,绿皮火车,或是中国最长铁路行程,1965年开通,全长近4100公里,车程80多个小时,近四天四夜,一路停靠60多个站台。当时中国火车票按里程数计价,硬座票近80元(每小时车程1元左右),高于当年绝大部分中国“中等阶层”的月薪。出发时,我裹了件军大衣,自以为豪迈,差点没挤进车厢。过道塞满了人,车厢中段人已很难着地。有乘客从月台越窗而入,也有瘦子横过身躺进头顶的行李架,暂时安置自己。耳边各省口音,就着国骂呼叫老婆或旅伴,车厢很快热腾起来,列车将穿越大半个中国。晚上女生住卧铺,我们男的则打着盹坐着北上。列车慢,晃得也慢,华东原野向后倒去。除了此起彼伏的打鼾,车厢很静,只有车窗外陡然划过的黄灯,拉出一丛光带。
2月5日(周二),乌鲁木齐,晴
晓岩日记:这片土地,上帝造物时,可能仓促了点,忘了留些生命在这儿。再强大的声音,在这片沉默原始的土地,都没有回音。昨夜又做了一个噩梦。

大街上卖报的小孩三三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