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相
作者 干亚群
发表于 2026年2月

之前,我与她没有任何往来,仅仅看过她的表演,有时是旗袍,有时是汉服,周围的舞者是一群珠光宝气的中老年妇女。听人讲,那些舞者都是阔太太,有钱,有闲,跟她们臃肿的身材和僵硬的动作相比,她无疑是最出彩的——自信而年轻。

她满面春风地迎接我,那风,似乎来自舞台,笑里镶嵌着正正式式的甜。她有自己的工作室,室内的装饰接近古风,墙上除了书画作品,还有扇面,以及一把剑,靠墙的桌上,摆满了茶具,在桌下,却横竖着红酒瓶,看样子是真酒,有瓶盖。在最北墙有一口精致的红木书橱,里面摆放着一些精致的书籍,簇簇新,有些还没有拆封。

她烫茶具,洗茶,手腕转三圈,滗出水,再泡茶,在桌前把一套仪式全部做完,然后递给我一杯茶,身子倾斜着,手指翘成兰花状。她给我介绍着眼前的茶,因为使用了夸张的修辞,似乎这杯是天下第一茶汤,我颇感不适。

不过,我还是认真地喝下。

带我来的这位朋友,也是三转四会,算是朋友的朋友,就像有些人介绍某个领导时,会自觉避开娘家阿侄的老婆舅公的连襟的外甥,而是直接说这是我亲眷,脸上荡漾着必须让人瞧见的骄傲。这位朋友是玩古玩的,最早是往农村跑,专门打老人的主意,用极低的价格把他们的碗碟收进,然后,用高于老人想象的价格转卖到市场。他曾在县报的副刊上发表过几篇小散文,后加入县作协,这至今为止算是他的最高艺术成就,也是他在社交场合特别要隆重介绍的头衔。现在,他玩起了书画,也不知他是如何鉴赏那些高人与名人的,总之,别人在书画收藏方面大跌跟头,他还能从容进出,看来还是有一套的。

她给我们续着水,动作仍保持着精致,像是在舞台上的走秀,顺带还透露了自己正师从台湾一位国学大师,学茶道,学国学,课程排得很紧,时不时要飞一下。我不语,端起茶盏,一口喝完。尽管,她的眼神闪得很快,但我看得出来她对我一口闷表示不屑。

今天的行程,是我定的。她托别人约了多次,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怕别人以为自己故作清高,便定了这个日子。可能,我影响了她的日程也说不定。

她不时给我们添加着她所说的国学知识,仿佛是给我们的茶食。她所说的那些传统文化、诗词文章,比眼前的茶汤还要淡,不过,她表现得很虔诚,甚至用密集而汹涌的张力,赋予眼前这壶茶。

朋友介绍,她除了组织走秀,还办起了素衣读书会。我本以为她会跟我聊聊读书会的事,毕竟这是我答应朋友的原因。只是,她闭口不提此事。听她说茶道与国学,我有些不太耐烦,可碍于我朋友的情面,或是出于礼节,我还是装作很投入的样子。

临到中午,我提醒朋友我们该走了。她一听,忙留我们吃饭,还讲了一通随缘的佛理。朋友可能也看出我的不悦,便顺着她的话搭台阶,说既然来了,哪有不吃饭的道理。他故意大大咧咧,以为这样可以消融她过于精致带来的不适。

那就随缘吧。

她说她已吩咐手下人去弄午餐了,让我们再喝会儿茶。我进来后只看到她一个人,也不知她的手下人在哪里,但她说的时候鼻眼里溢着傲气,如同手下人站满了这间屋,而她就是那个霸道总裁。

我早饭没吃,此时,肚子真有点饿了,那茶汤落胃后,并不落胃,倒落出饥肠辘辘,好几次我感觉肚子有叽叽咕咕的征兆,不得不一口喝干茶盏里的水,也顾不得品与抿,趁叽咕还没晃荡出来,赶紧压一压。

此时,我心里暗暗叫苦,甚至巴巴地希望她能端出些茶食,可眼前只有一碟瓜子与半碗豌豆。顾不得斯文了,我开始捞豌豆吃,一颗一颗嚼,那时我希望她能继续她的国学与茶道,用她清脆的嗓子盖住我的咀嚼声。

偏偏,她突然戛然而止,我嘴里的“咔嘣”一时独占寂静,那种尴尬就像你本想趁人不注意时偷偷画好眉毛,突然,灯光打在你头上,窘迫得让你直想掩面而逃。我只能囫囵咽下,那颗豌豆艰难地从喉咙里下去,我也艰难地坐着。

总算,有人来了,一位小姑娘拎着一袋饭盒,出现在门口。

她起身,嘱咐小姑娘把饭盒放到另一张桌上。她把饭盒一包包拿出来,朋友显然有些意外,留我们吃盒饭啊。她这个工作室所处的位置虽不是市中心,但周围有许多饭店,经济的,高档的都有,我们下去也是很方便的。我因为肚子实在饿了,也没多想,接过她递来的饭盒。朋友的脸有些挂不住,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便推到了一边。其实,饭菜还是可以的,一看就知道高于一般的标准。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可能是想坐得舒服些吧。她拿调羹的时候,小手指翘得有些夸张,一同夸张的还有她的嘴巴,一点点米饭,让她吃得很费劲似的。

我想早点结束这次会面,跟朋友递了个眼色,朋友心领神会,也不管她还在细嚼慢咽,就起身出来了。在小区的门口,朋友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说破今天的安排过于粗枝大叶,只能一个劲地说,抱歉抱歉。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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