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菜地
作者 詹文格
发表于 2026年2月

这些年里,有一块似是而非的菜地,如影随形,我到哪儿,它到哪儿。

栖身城市,空间逼仄。没想到一方狭小的阳台,竟然演绎出大地的辽阔。一盆蒜苗、一盆青菜、两团葱绿,生机盎然。妻子晨练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浇水。天蓝色的洒水壶,喷出如云似雾的水珠,很快缺水的菜苗就来了精神。

洒完水再蹲下来观察,比对着瓦盆中充当标尺的竹片,看菜苗长高了多少,叶片有哪些变化。那种精耕细作的态度远胜乡村的老农,我深受感染,于是阳台之上的两盆菜苗,成为夫妻的日课。无奈城市的阳台太过狭小,最多能视为缅怀耕作的仪式。凝视浓缩的乡土册页,狭小的盆栽像推演的沙盘,再勤勉地打理也是纸上谈兵的劳作。

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我跟随妻子穿街过巷,走进了一片簇新的楼房。楼前有一间心灵驿站——蒲公英书吧。我侧身经过,探头张望,看见书吧内有一位老者和一名幼童,一老一小,埋头阅读。他们目光流连,神情专注,相对而坐的爷孙俩,轻翻书页的动作,犹如泉水漫过旱地。那一刻我被这种组合深深吸引。少年和老年,朝阳与夕阳,起点至终点,在这个承前启后的空间里无声连接,彼此辉映,构成一幅意味深长的画卷。

我对读书人素怀好感,对劳动者心存敬佩,在古老的乡村,晴耕雨读不仅是理想的人生境界,更是美好的历史回望。虫蛆从死水中孵化,罪恶在懒惰中成长,从劳动者的体质皆可看出,越勤劳,越强健。正如达·芬奇所言:“勤劳一日,可得一夜安眠;勤劳一生,可得幸福长眠。”

电梯上行,楼层的数字不停跳跃,当电梯升顶、梯门洞开的那一刻,我目瞪口呆。想不到从底层到顶层的短暂距离,竟然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不敢相信城市与乡村可以如此切换。站在菜地边缘,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已久的空中菜园。

我们来时,妻子的姐妹刚好在采摘,篮子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蔬菜。妻子一喊,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立刻从菜苗中显露出来。体态丰腴的姐妹直起腰身,朝我们挥手。只见阳光如水,晶亮的汗珠如油彩一样,从她的额角无声地滑落,那一刻,我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美。

阳光、汗水、菜地、果实,像一场化学反应,在城市的楼顶生成了崭新的事物。

场景挪移,时空切换,眼望菜地有一种梦幻之感,这哪是城市的楼顶,分明是乡村田园。大多数人,居于高楼,不说身心悬空,至少也是隔绝泥土,难接地气,然而有心人却在楼顶创造出别有洞天的世界。审视长势喜人的蔬菜,我深有疑惑,一个远离稼穑的市民,怎么能种出如此鲜活的蔬菜?

窥探细节,菜地拾掇得非常专业,上等的泥土,一半沙壤,一半红壤,两半结合,便见新生。这种土既有良好的吸水性,又有强大的粘附性,是庄稼的温床。特别是品种搭配更见匠心,从谋篇布局,到时令长势,均有选择。不仅考虑到了十字花科、伞形科、百合科、葫芦科、禾本科、茄科、菊科、豆科等不同品种的生长特性,而且还合理划分了种植区域,每个区域都打理得疏密适度,异常精致。

分行隔垅的大豆、南瓜、冬瓜、黄瓜、丝瓜、苦瓜、番薯、土豆、茄子、辣椒、豆角、芥蓝、西红柿,五颜六色,看上去像一块七彩的画板,在泥土上错落有致地伸展。很明显在播种前经过深思熟虑,玉米和甘蔗选择了矮秆品种。

背阴的墙角有个大水池,池中一半植了莲藕,另一半种了茭白。池外一处细瘦弯曲的空地,也没闲置,栽了芫荽、薄荷、小葱、大蒜、藠头、藿香。这些气味芬芳、个性鲜明的佐料,是烹饪的灵魂,有点睛之妙。花坛中央植了一排向日葵,花盘硕大,籽粒饱满。旁边还有两丛鲜红的鸡冠花。

不可小觑这两丛其貌不扬的鸡冠花,它的出现让密不透风的楼顶有了乡野的况味。冠状的花形似一束燃烧的火苗,跳跃在色彩斑斓的果蔬中。目光穿过花丛,让人更加诧异,花蕊中竟然出现了斑斓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高妙的自然连接万物,无人知道这些追花逐蜜的精灵来自哪里,然后又去往何方。

花丛的出现,让我对楼顶的菜地再生好感。花的点缀,既像文章的闲笔,又如国画的留白,让一块高悬城中的菜地有了另一层美学意义。两个务虚的花丛足能说明,种菜人并非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而是心存浪漫的田园公主,牧歌悠扬的乡野少年……

在回家的路上,我对妻子说,进城多年,我第一次被一片菜地惊艳。我不羡慕豪宅大院的奢华,却向往绿意无边的菜地。在露水泫流的清晨,或夕阳西下的傍晚,带着妻子,躬身菜地,施肥、松土、除草、采摘,体会劳作的快感,亲吻一下果蔬,那是多么惬意的事。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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