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意识流
作者 刘厦
发表于 2026年2月

仿佛是同一个大年初一,只是我来了好多次。

早晨,我坐在窗前,一切还是老样子。吊挂在随风飘动着,各种鞭炮声成为底色,身上总会有些许倦意,周遭总会有些许清冷,屋里总会感觉有几分空荡。

我走出屋子,走出院子,依然会感觉有几分空荡。

冷风在喜庆的妆扮下,显得更冷了一些,街道在精心的打扫后,让人觉得行人格外少。事实上也的确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没有上班、下地和买东西的,但车却不少,街两边几乎都停满了。那是住在县城的人回来上坟(年初一早晨,每家的男人去祭拜祖先,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中午之前就陆续返回县城了。大槐树下或某个胡同口,会有三五个人在聊天。对于不打麻将,不打扑克,不吹拉弹唱的庄稼人来说,玩,就是无所事事吧。

大年初一是春节的正日子,但总觉得没有大年三十的年味浓。看来,一个日子的光芒,更多存在于对这个日子的期待中,就像天上的星星,夜晚抬头看它,它银光闪闪,可你要是真到了星星上,很可能是一片漆黑。同样,如果离开星星,越走越远,那光芒就又开始闪烁了。正如我回忆起曾经那一个又一个大年初一。

回想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大年初一,仿佛是上一分钟,可是中间却隔了几十年,不由感叹时间太快了。我还记得八岁时的大年初一,穿着哪一件新衣服,我还记得十五岁时的大年初一,和谁一起玩扑克,我还记得二十二岁时的大年初一,心中想着什么事。每一个年初一的我都会有一些不同,想这不同是如何来的,就发现,那竟然是千山万水。

从时间的角度说,春节就是我的老家,每次回来的我都会有一些不同,或是欣喜,或是悲伤,但眼角一定会多几分沧桑。或是有一些人和我同来了,或是有一些人不见了,但不变的是老家依然如旧。

我看见,无数个我,在年初一出发又回来,又出发。

上午,父亲的两位发小不约而同地来了,难得的巧合,所以母亲给他们三个拍了一张合影。这惹得父亲翻出了他们五十年前的一张黑白合影。我看着这两张照片,感慨油然而生。

黑白照片上,那明明是三个少年,只是每一个都看着眼熟。现在照的这一张,这明明是三个老人,每个人也同样让我眼熟。是的,我知道他们是谁,可是在时间的剧场,他们只是一个少年,一个老人。

五十年前的那一张,拍摄于他们其中的一个要去当兵的时候,想必他们意识到了分别,意识到了要踏上人生新的征程,便在那个照相不方便的年代,特意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上的他们,就是青春的符号,而五十年后的这一张,他们已是暮年。

那个当兵的人又回来了,二十年的志愿兵后,转业到了家乡的某事业单位,如今在县城安居,退休后又被返聘。他上班发挥余热,下班儿孙绕膝。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离开过村庄,像大多数庄稼人那样种庄稼、打短工。他干的活虽然很脏很累,但每次见到他,总觉得他是那么简单而快乐。可就在他有了两个孙子之后,就在儿子有了一个日渐兴隆的买卖之后,就在他终于可以歇歇心的时候,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把庄稼日子过好了的时候,突然一天夜里,他儿子心脏病去世了。后来的几年,儿媳妇走了,带走了一个孙子,留下的这个孙子就成了他和老伴的责任,可紧接着老伴脑梗,经过多日的抢救,经过村里人的捐款,才保住了性命,但半身不遂不会说话了。从此,生活的重担又压在了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身上。而我的父亲,这五十年所经历的更是一言难尽。

五十年,已经把他们塑造成了不同的人。

刚拍的这张照片上,一个穿着朴素大众的羽绒服,随和而知足的笑容没有多少风吹雨打的痕迹,他已经是典型的退休职工形象。一个穿着多年前的皮外套,略带腼腆的笑容让人更注意他满脸白色的胡茬,他已经是正宗的老农形象。而我的父亲,身穿棉坎肩,袖子挽得很高,微微出汗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的笑容,他已经被生活塑造成了特殊的、深陷家务的家庭妇男。

如果说那张黑白照片是人生的出发,那今天这张就是人生的归来。人生就是从一张照片到另一张照片的距离,这两张照片之间就是人生这条路。如果让这两张照片对视,黑白照片上的少年看到了垂垂暮年的自己,是否还愿意在人生路上走这一遭?

还好,人生没有如果。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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