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随手把登机牌插入衣物堡垒,坐回长椅蹬掉鞋子,扯着没系扣的风衣往肩膀褪,解了皮带,旁若无人地立起来,长裤柔滑地耷拉到脚脖子。
机场大厅年轻、高挑的时髦男女熙来攘往,偶尔投来惊异一瞥。
他身上最贵的只是一块腕表,时针指向十。距离登机剩五分钟。套上不常穿的、内蒙古拍戏淘来的棉裤,挤上运动裤,同事兼房东尚斌打来电话,问他台式电脑还要不要。他从昨晚纠结到现在,最后又无意理会。他把尚未磨损的两双靴子、两件花里胡哨的外套,叠巴着塞垃圾桶,冲银白行李箱喘口粗气,又忘了登机牌插哪里了。
他呼哧带喘沿一溜儿落地窗颠簸,窗若硕大镜框,裱装着半天乌云、一枚隆冬赤阳,直到进了舱室,眼皮仍旧沾了彩釉般瞧哪儿都金灿灿的。那年冬至去泰国,为了省下托运费,也是衣物穿套全身。犹记得机舱门开启时分,扑面而来的滚烫。眼下只盼着山东老家比北京更冷些。
升了空他忽而有了坠落的冲动,他想继续留在繁华、雍容、劳碌的北京。
由济南遥墙机场转坐地铁到动车站,再坐动车到潍坊昌乐县。昌乐山脚下有几栋豪华别墅。他一身慵懒进了遍地枯叶、门窗紧闭的院落,打电话也没人回应。半城阴云。呵着手瞅了阵房檐摄像头,把一辆久置不用的儿童车扔进泳池,自己浑身臃肿在里面来回来去地骑车子。
日近黄昏,物业经理出面了。经理问他,你叫啥名字,抽烟不?他仰着脖子灌风玩。相邻的别墅门口停下辆越野车,裹着海狸皮的女孩拎着小包溜溜达达进了门厅,身后紧随扛着夹着大包小包的胖男孩。经理说,你就负责看家院,别损坏家居用品,也就一个月主人就回来了,你懂?他说,懂得。
女孩在纱窗边摘了大墨镜,灿笑着朝他挥手。
经理领他进屋,一指客厅熄了的壁炉说,会吧?他说,不是烧火的吧?经理说,啥呀,还导游呢,这都知不道。他说,我是导演。经理走在前,留给他一个瘦弱背影。
他看看棕沙发,地毯,大哑光地面,上悬着水晶灯。
经理进了卧室,他只看到经理的侧身,经理对着镜子拍打瘦脸,笑笑,走出来说,你就住这个房间,屋里啥也不准动,每天早晚打扫一遍,行?
他说,工资是四千吧?
经理说,对,我叫谷驯豪,有事微信找我。
经理走出院门,又隔着斑斑栅栏问,兄弟,你叫啥?
他说,晓光。
经理做躬身倾听状,介意大点声么?
他说,介意。
经理走了。他换了身轻便家居服,扒的壁炉灰统统填进布口袋里,摆进去几块木柴,撕开两包酒精块,点燃。找了条毯子,缱绻沙发睡了一小觉。梦中他又回到了北京,一身潮牌现身片场,握着对讲机喊,演员就位。醒来夜深人静,孤室,落地窗摇衬着寒枝冻影儿,他赏着乌漆地面和小补光的几样家具,寻思此情此景可以作他电影的一帧。又埋头睡去。
翌日午间醒的,下着雾,他手机上叫了外卖,左右等不来,就见软件上小哥骑着电动车兜圈子。他电话跟小哥说,你往里拐。他披上大衣,出了门。
小哥说,不是南北走向,环的,不通。
他穿越乳清雾气只顾行走。前面晃动着阔影,拖着同款、隐隐浮出木樨味的银白行李箱。某个滑轮出了故障,嘎吱嘎吱钻心。他不徐不近地跟了一段路,知道啥叫环路了,费半天劲都在撞墙。他打给外卖小哥,说取消订单了。回了别墅,翻出块巧克力,过去夜晚开工买的一盒,就剩几块了。他参观了餐厅,开放厨房,娱乐室,自己坐在麻将桌遥看后院的半露天茶室吃巧克力,茶室的博古架做了墙,玻璃顶棚沾灰积水阡陌般纵横着。
上了二楼,参观了男女主人卧室,化妆柜上摆着一家四口在瑞士滑雪的照片。书房的大门锁着,沿旋转木梯上了三楼,当中盈绿台球桌,一边一溜吧台,扯开窗帘眺望雾中孤山。寻思可以借场地拍恐怖片。看见昨日的邻家女孩正系着围裙,戴着皮手套擦玻璃。他到楼下看女孩,他说,你每年冬天都来这里干活?见女孩不搭话,他说,主子们商量好了这是,一月不回来,你叫啥,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女孩说,陶桃,这是我家的房子。
门铃叮叮响,他睡了一头汗,揉着眼睛去开门。陶桃端着盘披萨,说,你没吃饭吧?陶桃一身好熟悉的香味,他捕捉许久也没弄明白味道的根源。陶桃说,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先请你。
陶桃拧眉,问,啥呀这是。陶桃坐的是他方才搭脚处。他常年跑剧组,两只脚早腌成了咸鱼。他捡一块芝士拉丝儿吧吧嚼着,瞧着陶桃说,进老鼠了吧?
二
差不多一周,邻居陶桃都没出现。朋友圈见她和胖男孩去省城射箭、爬古城。隔了一天出国了,坐的商务舱,拍的照片里建筑都是圆顶,横着英文招牌。顺着看了陶桃半年的朋友圈,都是欧洲小国小镇,遇上喜欢的他也点赞。
天好的时候他自己倒公交车到市里,逛书店,跟那些考研的学生坐一处,默写一些电影场景。午后困顿的时光用来看电影,看完了躲厕所,用手机翻幻想小说,下一部电影要开场了,才从隔间出来。晚间进音乐酒吧,他点一杯啤酒,不言不语喝白酒那样小口呷。深夜,晚熟的霓虹灯尽数默然,望着一排排塔楼,窗口一个个熄灯,强迫症般等到最后一盏灭。有时候纯粹为了锻炼脚力,步行一两个钟点才回别墅。躺床上也难入睡,在漆黑中凝看腕表。有个凌晨萌生了怪异想法,回趟老家看望爹娘,都拦下出租车了,作了罢。
一个凄惨黄昏,风嗖嗖地,若皮鞭。彤云密布,酝酿着一场霾一场雪。他踉踉跄跄地进了庭院。物业经理谷驯豪坐在茶室,衣着单薄,刷着官帽核桃直播。他问,你咋在我家?说完自己进了正厅。在沙发上躺下翻个身,朝里睡。听了耳室外,谷驯豪正专注于成功学,解密大人物们身上有啥共同特征。
再醒是让俩民警喊起来的。他趿拉着鞋子开门,请民警进屋。为首的民警说,是走访,别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