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而来的人工智能浪潮携带着弥散化的海量讯息,平等地淹没了每一个人。获取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可内容却日益碎片化,在生活中,我们无可避免地被同质化的间接经验影响和塑造,滑向被网络情绪裹挟却又对真实世界麻木的危险境地。
生活如此,文学艺术也是如此。对于小说而言,展示叙事技法的作品日趋增多,隐喻、反转、多线程似乎已是合格作品的标配。在技法大行其道的当下,作品内蕴的真诚与深情成为更稀缺的品质,文学的可贵也在技术和理论无法说尽之处灵光乍现。令人欣慰的是,王文鹏的《分割》与崔小微的《春归》,都是试图探讨情感问题、捕捉时代症候的诚意之作。
《分割》与《春归》的风格、面貌如此迥异,而它们的相似之处在于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时空折叠的叙事手法,并据此打开了写作技巧与文本时空向度之间的裂隙,反差感和冲击力也由此产生。有趣的是,《分割》和《春归》文本主体的时间跨度均是十几年——或许十几年正是一个少年走向成熟所需要的时间。《分割》融炼了先锋技巧与后现代情绪,像是一只飞走后总要回笼的鸽,勾勒了林斐及其家人与“出走的母亲”之间的爱恨纠葛,面向的是盘旋不去的旧时光;而以传统观念映衬当下现实的《春归》,好似一只古老却不沉重的燕,载着柳一鸣十四年爱而不得的执念与情愁,挥别已经错过的春天,轻盈地飞向了等在夏日的未来。
尽管在情感的笼罩下,时代仿佛两部作品的幕布,但二者反映时代的抱负都跃然纸上,其中《分割》的尝试走得更深远。尽管作者没有点明小说所属的具体时空,然而堵街、衡计厂、机械厂、家属院,包括打架斗殴看似家常便饭的中学,赌球看似也没多大事的台球厅,这些地标将读者拉回了那个国营企业子弟熟悉的时代,而小说作为暗线所写出的林斐父亲所在的机械厂效益不佳直至街区冷却塔拆除,照映出旧国营企业时代的日渐落幕。小说中那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冷却塔,是火力发电时代不可或缺的配套设施,也是小说表征时代最重要的一座景观、“一个巨大的创口”。虽然作者没有描绘它运转时的盛况,我们却不难想象它曾日夜不息地升腾起袅袅白烟及其背后代表的蒸蒸日上与繁荣欢欣,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想象它熄灭时的怆然冷清与拆除时轰然倒塌的巨响。
与宏伟冷却塔和庞大街区、工厂相呼应却更细致入微地切进时代肌理的标识,还有时代烙印同样明显的厂区俱乐部、图书馆、麻将馆和台球厅,以及贴有母亲少女时代照片的借阅证和母亲收藏的一桌子旧磁带。上述标识除却台球厅外几乎全部围绕着林斐的母亲——一位“出走的母亲”。必须指出的是,本篇小说最令人惊喜之处正是创作的留白,正如林斐在结尾处突然明白的,“他生活中留下的那些空白,都是因为他没当回事儿”,也正是这些小说中的留白,给了读者巨大的阅读和阐释空间,意义与判断也在这些空间中丰盈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