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
作者 王文鹏
发表于 2026年2月

接到小姨的电话,林斐跟老黑交代一声就准备下楼,眼见电梯等不到,就跑步进电梯间。

小姨在医院大院里踱步,看见林斐过来,上去给他一巴掌,眼镜飞了出去,你怎么不等你姥爷死了再来。林斐没接话,捡起眼镜戴上,问哪个病房。小姨带着他走进去,送到转身又走了。病房里温度低,一进去,林斐的眼镜上就起了一层雾,窗外的阳光被打散,病房瞬间变得五颜六色,姥爷坐在窗边,脑袋上顶着一道彩虹。林斐走到姥爷身边轻轻唤他,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喉管里藏了一个哨,时不时隆隆响。他调整了一下,撇过头问林斐,苍河,你很久没来了呀,说起来真是爸对不起你啊。林斐半跪着,贴着他的耳朵说,姥爷,是我,小斐,我爸死了很多年了。姥爷接话,知道,知道,你跟你爸真像。林斐有点儿弄不清了,姥爷到底什么时候清楚,什么时候糊涂。姥爷见他不搭话,对他说,你到柜子那儿翻一翻,里面有本存折,有两万块钱,你妈当初走的时候交给我的,说留给你结婚用。我看不到你结婚了,提前告诉你。林斐一面走向柜子,一面安慰他,姥爷,你别瞎想,好好治病就行。姥爷喉咙里的哨又响了起来,他干咳几声说,病能治,活够了。林斐在抽屉上壁摸到一个本本,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来,是个厂区图书馆借阅证,打开,有他母亲少女时期的照片,两条大辫子似乎还在晃动,那时候母亲还不叫林鸽,叫林红霞。林斐正在愣神的时候,姥爷大声叫了起来,鸽子,鸽子!林斐看向窗外,一大群鸽子从窗边飞过去,又飞过来,鸽哨在天空中忽远忽近。小姨从门外探出头来,朝着林斐摆手。林斐点点头,转身把姥爷慢慢推离窗户,任由姥爷叫着鸽子。等林斐准备把姥爷抱上床的时候,他突然换了词,小斐,我知道,你跟你妈一样,最经不得管,之后真没人管你了,你千万要多替自己考虑。林斐把姥爷缓缓放下,一时间不知道下面要干什么了。

来医院之前,林斐的台球厅正有场重要的对决,或者说赌球。一方是老黑,一方是一个颇为嚣张的四眼。台球厅里赌球和抽烟一样寻常,五块八块的,跟打麻将没什么区别,林斐都睁只眼闭只眼,今天这场实在不同,四眼上来就要挑了林斐,叫的还是林斐的原名周于飞。开门做生意,免不了有人闹事,林斐不在意这个,他在意“周于飞”,这仨字带着他就往时间的漩涡里钻。林斐是周于飞的现在时,是姥爷给他的一次重生的机会。姥爷带他去新学校报到时,一直把他送到教室门口,眼见他要进去了,叫了一声林斐,他反应慢了。姥爷什么话也没说,上去给他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新学校是市重点,为了进这个学校,姥爷花了一万块。一万块是大钱,林斐兜儿里也有一万,那是周苍河临死之前偷偷给他的,周苍河原话是:儿啊,我知道你,外面看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沉。以后寄人篱下,要听话。你姥爷因为你妈的事,亏欠咱家,不过你也得收着点儿,这一万块钱,是我给你的保命钱,实在不行了,也有条后路。

在林斐晃神的这段时间里,老黑站了出来。四眼看向林斐,眼中的嘲笑像水一样流淌。林斐从漩涡中钻出来,笑着说,他能全权代表我,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跟我打,我无所谓。四眼没反驳,顺着说,一局一千,犯规罚五百。林斐点点头,把监控关了,把店里的伙计派到门口守着,结束之前不再放人进来。老黑也说话了,中八,定球定舱,串舱算犯规,敢不敢?四眼不说话,用中指顶一下镜框,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晃了林斐一下,露出额头上的旧疤。林斐拍了一下老黑,让他随便玩。老黑一口气叫了五个球,全都稳稳中袋,剩下两个机会渺茫,他谨慎起来,把母球做到黑八后面,死死贴住,一杆近乎完美的斯诺克。四眼也算有实力,解开了,没给老黑留机会。就在两人节奏缓下来的时候,小姨的电话打了进来。老黑一扭头就看到林斐急躁,告诉他有事可以先走,输不了。这点林斐倒从来没有怀疑过,上初中那会儿,老黑家里就是开台球厅的,他天天泡在里面。

姥爷被拉回堵街。小姨找街里人商量了,葬礼安排在第三天。堵街是姥爷的老家,他搬去衡计厂家属院之前,在此住了几十年,如今回来也算是落叶归根。林斐对此并不习惯,因为他本来就是堵街人,他已经荒废的家就在马路对面,以前他房间的后窗户正对着冷却塔,他总觉得冷却塔漏灰,窗户一次都没开过。这次回堵街,林斐专门去看了看,玻璃不知去向,木质的窗户框子也腐烂了,像是墙上平白长出一个巨大的创口。他顺着创口望去,原本向远处延绵的冷却塔都没了,视野无比开阔。林斐住进姥爷家之后,衡计厂五十多平的房子骤然变得更加拥挤。姥爷亲自动手把阳台和部分客厅隔成一间,林斐就住在这个隔间里,阳台照常晾晒衣物。

林斐在初中时认识的老黑,老黑那个时候就叫老黑了,林斐专门问过他的大名,他说过,可“老黑”叫着实在顺口,大名也就没用了。他俩认识的过程挺简单,打架。林斐上了初中,三餐在学校食堂解决,这个安排对于整个家庭都是完美的。父亲周苍河所在的机械厂半死不活,开始实行三班倒,没工夫管他,母亲林鸽没工作,但基本离不开麻将桌和办舞会的火电厂俱乐部,脑子里只有碰杠胡和快放完的磁带,谁照顾谁实在说不准。林斐最初表现不错,但在厕所被高年级的堵住要了几次钱之后,他的反抗情绪就控制了大脑。他找了几个不愿被欺负的同学结盟,在厕所跟高年级的对打起来。林斐打架不要命,完全没有章法,顶着别人的拳头上去,把高年级的吓住了。为了立威,林斐直接把高年级里为首的那个人的胳膊卸了。老黑是那人的弟弟,点名找林斐报仇。两人又约在厕所,打得见了红,把观战的人吓坏了,纷纷讲和,他们两个各自打劝架的,继续扭打在一起,直到都脱力,躺在地上不再动弹。这一战,老黑算是彻底服了,林斐成了老大,走在校园里,乌泱泱一帮人,经常没事找事,打了不少架。老师也让林斐叫过家长,周苍河没时间,林鸽管不住。

林斐被临时安排到母亲林鸽之前的房间,里面基本没什么陈设,一张木桌子,一个木柜子和一张床,都已经收拾过。他随便翻了翻抽屉,里面摆满了磁带,都带着塑料盒,看样子很多年没人动。林鸽是家里的老大,早已不知去向,与这个家“失联”十几年了,小姨说,林鸽的职责得林斐来扛——老大穿鞋,首先是去买寿鞋。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