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絮语写作
作者 黑陶
发表于 2026年2月

壹:写作主体

宇宙中,在这个孤独旋转的蓝色星球,我,这一叫做“黑陶”的肉身个体,在中国房间内。“黑陶”,这是一个极其渺小、极其瞬间的物质形式,然而正是这一物质形式,又向往并在累积着欲磅礴恒久的心灵能量。

文学,究其本质,是写作主体记忆、知觉和想象的复杂叠加。记忆:你的过去。知觉:你对现在一切的感知。想象:你的创造。这种复杂的叠加和融合,再输入自我强烈独特的生命感悟和情感体验,最后,就成为创造。

人确实极其渺小,但在东方观念中,人又极大。人是宇宙之一部分,同理,宇宙也是人之一部分。人与宇宙,一体同源。

中国古贤认为:人与天地合其德,人与日月同其明。“域中有四大”,即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人之伟大,古贤之格局,于斯可见。写作者需要的内在激奋,从中可得。

“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让我们记住鲁迅的这句话。

唯我独尊的内在大气魄,极其重要。在创作的那刻,你绝对应该目空一切,拥抱一切,反叛一切,热爱一切。

内心局促、拘谨、卑暗之人,不可能产生大艺术。

藐视成规,喷涌自我。

人生百年,不创造,来此干吗?铸自我傲骨。敢为天下先,敢为天下无。一意孤行,一任己心。用神性的汉字,创造属于自己的精神国度。

人之为人,体现在心灵力量之伟大。一九一七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毛泽东就写下雄文《心之力》,开篇为——

“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细微至发梢,宏大至天地。世界、宇宙乃至万物皆为思维心力所驱使。

博古观今,尤知人类之所以为世间万物之灵长,实为天地间心力最致力于进化者也。”

地球自转,是自西向东而行。故东方,先天具有引领之力。生在东方的写作者,引领与创造,是天赋我责。

异数。在艺术创造中,必须成为异数。异数,代表着独创,代表着强烈的个人性。

赫尔曼·黑塞十分坚定:“觉醒的人只有一项义务,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里。”

创造的欲望(动力)靠什么?

“在汉字的遐想与激流中。”一位不认识的朋友,给我作品评论留言中的一句。

古老却能量年轻充沛的汉字可供无尽遐想,汉字汹涌,如创造的激流——这就是中国艺术家强劲的创造动力。

运用汉字,既要表现现实世界,更要创造属于自己的超现实世界。前者是使命,后者是神性——写作与写作者神性的体现。

敞开自我心胸,与天地相接,与人世相接,与一切有情物和无情物相接,如此,写作可以无穷。

博尔赫斯:“我不为任何人而写作,我写作是因为我感到了有种这样做的内在需要。”

为自己的“内在需要”而写,也是自我创造的强大动力。

“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况且,有与天地同频之心,有伟大而神性的汉字共同战斗,还担心犹豫什么?

向石涛学习,学习“法自我立”的胸襟和胆略。建立自己的美学,发自内心地信任自己的写作观念。

是的,必须给予自我以肯定和信心,无视外界喧嚣。伊朗诗人导演阿巴斯说:“除了你,还有谁能决定你的作品的真正价值。”

日本导演北野武非常明确:“艺术家永远只为了自己而创作。或许也有人是为了客人而创作,但那已经不是艺术家,而是工匠的工作了。”

极微的细节,被你凝视之后、放大之后,便是宏深宇宙。

同理,无限浩茫宇宙,在你的眼里、笔下,也可以只是一滴漆黑的露。

敬用汉字的每一个瞬间,你就是写作之神,你也是宇宙之神。

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在《梦想的诗学》中说:“只有赞美,然后才有理解。”我以为,只有爱和感动,然后才有理解。

爱的能力、感动的能力,非常重要。爱和感动,拨动人心,是自我写作的理由。

不要低估自己,当你感受宇宙的时候,宇宙便被你全部吸收。

写作中要重视想象力、运用想象力。人的想象力绝对是一种超能。“一念”,便有超越时间、空间的能量。所以,人,不应该妄自菲薄。

英国戏剧导演德克兰·唐纳伦这样表达:“想象力,作为人类独有的创造图像的能力,贯穿于生命的每分每秒,是界定我们身为人类的重要特质。”

写作的人,必须还要有独自的行动力。孤身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能力。独自感知朝霞、落日、风雨的能力。

接受美学方面,同样要有决绝的勇气。流行或说大卖,只是平庸、平均值的代名词。不惧并且享受创造中的孤绝。山峰之上,人都是极少的。

“只要人类存在,就有创作的本能。”

“如果你告诉观众的皆发自肺腑,他们最终也都会理解。”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心源”重要。关键词是心源,融入了“造化”的心源,才是个人化文本所需要的。

废画三千。废文三千。进入境界后,无一字是废,每一字即宝。

放松。不要怕写坏。

写作主体的方法论:致广大,尽精微。

文本如宇宙,宏阔无边,自我生长。人亦如宇宙,内在精微复杂,无法穷尽。

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其实,他的一生,就是在写同一本漫长的书,在绘同一幅自画像。

他的具体、零散的作品,就是这部漫长之书的章节,就是这幅自画像的局部笔触。

写作者的内在,必须有坚定的、秘密的操守。你既要拒绝一看就知是“坏”的东西,更要拒绝某些看起来是“好”的东西——这种拒绝的操守最难。

写作者一次次内在的重生——这种重生,外人甚至完全不知——非常重要。

写作主体的类型,似乎纷繁众多。我个人,常常这样主观划分——

浓郁型和清淡型。李贺,浓郁型;林和靖,清淡型。

大自然型和室内型。聂鲁达,大自然型;博尔赫斯,室内型。

白昼型和夜晚型。沈从文,白昼型;鲁迅,夜晚型。

说说人工智能写作。

传统的、以肉身为特征的写作主体,在这个时代,受到了挑战。这个挑战,来自人工智能。

作为肉身写作主体的我,对于来临的这个时代挑战,至少在目前,并没有感到威胁,反而对自身的优势,更加充满信心。

这种信心的获得,基于以下理由。

二手语言VS个人的一手语言。

人工智能的核心要素,是数据和算法。人工智能写作所使用的语言,是在大量数据“原材料”的基础上,经由算法而形成的一种语言。所以,从本质上讲,人工智能使用的语言,是二手语言、公共语言。而优秀文学所需要的,是有温度,有充沛、强劲生命感,有鲜明辨识度的个人语言。

二手体验VS个人的一手体验。

人工智能目前还不会坐在长江边,去亲自感受江水的流速,去亲自感受阳光照耀身体的温度,人工智能也无法亲自感受生的喜悦、死的痛苦。它所呈现的所有体验和细节,都是从已有的数据中来,都是二手的。而优秀文学的价值所在,是写作主体打动人心、呈现人类丰富性的独特一手体验。

所以,仅从上述语言和体验两个角度,我们可以说,人工智能的写作,本质上还只是一种隐藏的抄袭,对“人类肉身集体”的一种抄袭。

人工智能写作时代的来临,也许会淘汰相当一部分平庸的写作者,但它仍然需要肉身人类中的优秀者,为它持续赋能。人工智能写作时代,我认为,反而是优秀肉身写作者得以凸现出来、展示独特自我的时代。贰:汉语文本

在汉语中孤身长旅,有神秘的温暖,有必然的孤寂。然而,它们却都是一种幸福。享受这种幸福。

“仍有待唱的歌声在/人类之外”(策兰)。用汉语和汉字,把这“歌声”,寻找出来,刻写出来。

经由心灵的汉字片断或汉字集群,都是你创造的个人汉语文本。

“集群”威严雄大,但断简残帛的“片断”,同样具有击中人心的力量。平等地,尊敬它们。

一个人所能创造的汉语文本,是无边的宇宙。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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