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泰淳写道,写文章是虚业。
那么阅读、讲授、分析和研究文本的我所从事的,大概是更加虚无的事业。
工作的间隙,在微信上回绝了李旭的羽毛球邀约,她发来语音:“忙才应该打球啊,不然身体跟不上。”
我打字:想去,去不了,五月让人抓狂。
的确忙得恨不得多长一副脑子两只手。这学期的课尚未结束,手头有几篇长长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等着读。自己的论文每日寸进,临时又插进来学术会议安排,得写发言稿。这场会是老同学杨华凯发起的,主题是“日本作家笔下的上海记忆”。炒冷饭的题目。芥川龙之介肯定会被不止一次提起。刚建群就有人小窗我,说,这题目你熟啊,简直是送上门的。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做的是武田泰淳,留日读博的研究由泰淳拓展开去,博论主题是“第一次战后派”作家在作品中选取和回避的战争记忆。
日本战败前后,武田泰淳在上海待过一年半,如果用现成的材料修修弄弄,凑一篇发言稿很容易。不想写泰淳,是因为我发现研究生导师吕逊也在会议群里。
人的每个决定背后,总有不止一项因素。不去打球,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忙,还因为不想影响家庭氛围。素然也在羽毛球小群里,她向来沉默,宛如隐身。我说总要动一动,有一回拖着她去打球,偏有过于热心的群友当面表示关心,问她作品卖得如何。她在回家的地铁上显得闷闷不乐,到家后憋出一句,下次你们这种中产娱乐,我就不去了。
不是,打个羽毛球而已,怎么就成了中产娱乐?尤其她口中的“中产”明显带着贬义。临近三十岁,她似乎产生了年龄焦虑,或者说在这个年纪没有获得相应成果的焦虑,直接的表现就是会因为琐事不开心,以及聊天时常用大词。中产,剥削,男凝,PUA,话语权,控制。有一次我夸某个体育明星身材好,她立即说这是男凝。我被气笑了,说,没错,本人性别女,爱好女,但就算我是异性恋也会欣赏同性身体的美好呀,有什么错?
我和李旭私下讲了男凝风波,当然没提我们几个打球被归为中产娱乐的事。李旭总结道,都是闲的。让你家艺术家找个班上,每天累成狗,肯定不再叽歪。
我说,你忘啦,就是因为在咖啡馆太忙了,她状态不好,才辞职的。
说着我想起来,那时我和素然的沟通不像现在处处受阻。她尚未生成后来的愤世嫉俗,全心全意依赖我。她像个孩子般在辞职前反复向我确认,真的可以吗?我说,你上班上得这么难受,还是在家做点喜欢的东西吧。她说,能不能赚到生活费,全是未知。我安慰她,没事,有我呢。
安抚恋人时怀着自信,以为三年内能拿下副高,没想到一晃五年过去了,我仍在原地。担任教职超过十年,仍是讲师,个中辛酸无法对人讲。我很少把工作产生的负面情绪带回家。可能是因为,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通常由我担任开导和安慰的角色。刚认识素然的时候,我感慨道,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学生。她笑着回了句,我长大了,遇见了你——看来长大也不全是坏事。彼时听来满心欢喜。共同生活之后才知道,与年轻七岁的伴侣在一起,总有些时候,代际造成的隔阂出现在眼前,让人无法忽略。并非鸿沟,仅仅是一些裂缝。然而只要有了口子,外界的冷风便会趁隙而入。
如今各种场合常听到“原生家庭”这个词,仿佛我们具有蝉的属性,需要蜕掉旧壳,才能成为崭新的自己。我以为,父母对子女而言,更像是一种参照,在正面或反面的意义上。对我来说,年少时留下的刻印让我确定,爸妈绝非我想活成的样子。凡事不能说死,倘若只看他们的退休生活,却也让人向往。他俩最近在北疆自驾旅行,天天在朋友圈更新照片和视频,后者的配乐是毫不搭调的国风,我有一次点开前忘了把手机音量调低,被炸得一哆嗦。我如果忙得忘记点赞,我妈便私下提醒道,你要每天看啊,最好群里也讲几句话,不然你爸会觉得你不关心他。我有些愕然,她竟然这么小心维护我爸脆弱的男性自尊?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妈才是家里占主导地位的人。对外人来说,她是妇科圣手陈医生,我爸杜老师仅仅是陈医生家属。
和素然聊我爸妈,不管是客观描述还是随口抱怨,有时不免踏入雷区。她听着听着,神色变得黯淡。我知道,她还在介意我没把两人的关系向爸妈挑明。爸妈知道我和素然住在一起,这么些年了,我不确定他们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总之我妈依旧会在三个人的家庭群里敲打我,让我找对象。素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她父母在她念小学的时候离异,她跟着妈妈过,按理说是相依为命,但因为种种原因,母女俩关系冷淡。素然念的是寄宿制高中,早早离家生活。我们在上海,离南通那么近,连春节她也不回去。我过年回云南保山,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帮好几个朋友上门喂猫。李旭有一次对她说,你干脆开展代喂猫的业务吧,需求一定不少。素然认真地回道,多喂几次就会有感情的呀,你们的猫,我反正一直能看到,要是接陌生人的单,有些猫几次之后见不到了,想想都难过。
李旭说,也是哦。我拍拍素然的肩,心头有种微妙的柔软,像被猫的肉垫踩过。我们没有养猫。素然说她无法想象看着猫走完比人类短暂的一生。
会议主题暂时还没有头绪,在电脑上做了点事务性的杂事,我从充任书房的封闭式阳台挪进客厅。客厅没有沙发,一面墙做了书架,另一面是半墙高的餐柜和置物柜,摆着这些年我们陆续收集的杯盏和素然的作品。四人餐桌椅稳据中央,那头是以透明卷帘门分隔的半开放式厨房。当初我们一致决定不设沙发,朋友来了围桌坐,两个人也可以在一张桌前看书和忙自己的。有时会后悔这个决定,例如此刻,如果有沙发,我便可以安放自己的肉身和疲惫。
素然不在屋里。她的工作会制造大量粉尘,大部分时间不得不窝在浴室里操作。去年年底,她租了离家一站地的一室户作为工作室。我不上课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吃早餐,我收拾厨房,她出门扫辆车骑过去,午饭也在那边,黄昏回家。
在屋里转了两圈,我决定做杯咖啡。早上已喝过,但唯有更多的咖啡因才能让人强打精神面对论文。如果是在从前,我会抓零食吃。去年体检指标不太好,不得不开始控糖和戒酒。有一次我对素然说,甜食和酒精都不能碰,人生好没劲啊,幸好还有你。她盯视我片刻,说,你以前那么爱吃甜,每天喝酒,这两件事说断就断了,所以放弃我也不难,对吧?她的眸子比一般人的色泽深黑,如两颗光滑的黑玻璃珠,被她盯着看,常让人有种莫名的不安。我忘了当时是怎么回的,唯有面对那双黑眸找不到支点的感觉留在心头。素然心思细腻,且比一般人缺乏安全感,普通的玩笑在她那里可能变成预警信号。我们刚在一起的头两年,她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立起浑身的刺,我觉得变化发生在她辞职后,或者仅仅是年纪增长放大了原有的性格。
根据季节、天气、心情,从柜子里挑咖啡杯,如同和内心对话,让人心定。我选了一位景德镇艺术家的蓝色海浪杯,薄胎直身,深深浅浅的浪如发丝粗细,釉色与刻胎工艺极为精细,握在手中,有起伏的感触。掬一瓢海水,我喜欢这个意象。称量咖啡豆,磨豆的同时烧水,用手冲壶注水打湿滤纸,倒入咖啡粉。第一次注少量的水,闷蒸,等二十五秒,匀速第二次注水——俗称“一刀流”,我是跟着素然学的。移开滤杯,将咖啡倒入杯中,喝了一口,后味偏苦,有点过萃。明明一样的流程,素然做的总是更好喝。手冲咖啡的风味会染上制作者的性情,和做菜一样。
认识素然的人多半会说,她做得好是应该的,人家是专业的。我知道并非如此。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在咖啡馆打工,不过老板不让她碰手冲,她用意式机做美式和各种奶咖。在一起的七年间,我喝了几千杯她做的手冲。人的状态总会有起伏。有时连续一周做不好,她讶异道,奇怪了,我最近没换手法呀。我说,要不要调一下标尺?意思是出去喝。连着几天,我们每天走访一家城中口碑好的店,她坐在吧台,眺望咖啡师的制作细节。从店里出来,各自给咖啡打分。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游戏。我和她都不写大众点评,也不在社交媒体上发什么探店总结。一轮喝下来,素然总是神奇地找回状态,有时技术还会有所提升。她是用感官和双手创造什么的人。我只会欣赏,无用的脑力工作者。
如果素然开一家咖啡馆,多半强过某些空有虚名的店。只能想想,没那个资金,而且她志不在此。我端着自己做的二流咖啡回工作区,视线余光扫过置物架。似乎少了什么?我屈膝半蹲,让视线与柜子里素然的作品平行。长翅膀的鹿。后半身平滑过渡为鱼尾的豹。看不出性别、与荷叶融为一体的少年。连我这种不懂艺术的人也能分明感知,她的木雕是艺术品,不是你在网上随手就能刷到的。素然不用社交媒体。她刚开始做木雕那两年发过一些照片,很快在淘宝出现仿作,而且是树脂的,让她大为气愤和震惊,从此不再让作品出现在网上。她的进步很快,近作和早期作品的区别,打个比方,就像女娲精心捏制的泥人和树枝甩出的泥点子。说真的,我觉得她应该发到网上给更多人看。不过我不想就此和她展开没完没了的辩论。谈工作伤感情。
又看了一遍木雕。没错,原本还有一只手。我记得,那是一只女性的手,紧握着好几根长羽毛,手腕以下正在化作覆满羽毛的肢体。
站起身,腰部升起不祥的钝痛。
过了一分钟,我给素然发微信:我好像闪了腰。
以为她在工作,要过很久才回,结果那头立即发起语音通话。
“你怎么回事啊?”她的声音透着焦灼。
我如实陈述:“我半蹲着欣赏你的作品,一起身,就把腰给闪了。现在坐着没问题,从坐到站,就觉得后腰低处好像错位了,有点疼,站不直……”
“是又发作了吗?”她指的是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可悲的职业病。
“以前发作不这样啊。看看今晚睡一觉会不会好。”
对腰突患者来说,受力最少的姿势是平躺。
我带着装有学生论文的电子阅读器,迈着僵尸般的步伐回到卧室,小心地把自己放平,从臀到颈背,落在平铺的藏青烟灰菱格纹被子上。我仰面朝着天花板,用双手举着阅读器,还好它很轻。
打开一篇读了几页,全是抓不住重点的车轱辘话,真想有支魔杖在手,举杖大喝:“说人话!”
人已经这么惨了,别再苛待自己,或者换一篇看看?我退出文档,浏览剩下几篇论文的封面。《村上春树作品中的环保意识》,王一凡。最后一篇的标题让我暗自叹了口气。村上总的来说并非在作品中容纳环保主张的作家,如果把“环保”换成“自我”,写论文会容易得多。早在开题阶段,我试图让王一凡换个思路,他拒绝了。
按理说,从事老师这份职业,对学生应该一视同仁。但老师也是人,我对王一凡的好感度为零,要说原因,还出在他本人身上。
在我念研究生的时代,精读课一学期只讲一到两篇作品,老师逐句讲解,学生在底下做笔记,中间穿插几次老师提问,除了用的是日语,和中小学语文课几乎没区别。不难猜测,比我们早十年二十年的学生也是这样过来的。到了我讲精读课,决定不再走这种毫无学生自主性的路子。我把班级分成三组,每组分到一个篇目,学生需要课前读完,做PPT,讲给其他人听,最后由我来作综述。一周两节精读课,所以每个学生差不多两周轮到一回,一学期要读八到九篇作品,基本是中篇,也有一两个长篇。我的想法很简单,这群人毕业后未必继续走学术道路,很难再有密集阅读日本作品的机会,就当是作为某种人生经验,对他们也没坏处。而且,我作为老师并未取巧,三组的篇目我都读了,一学期二十来篇。有些是从前的底子,有些是跟他们一起从头读,学生们的解读视角往往新颖,我也有不少收获。
学期过半,王一凡那组分到吉田修一的《恶人》。长篇选目让人颇费思量,我最后还是选了比较能唤起共鸣的当代作家,而且作品有影视改编,感兴趣的人可以通过不同媒介多看看。
学生当然是会偷懒的。我当学生的日子比当老师还久,自然懂他们的套路。有影视的话可能先看影视,有中译本就会去看译本。没事,我也挖了坑等着他们,中间会挑一些细节提问,如果只看了二手转化根本没碰原文,一试便知。
班里有两三个人靠友校的推荐名额来这里读研,王一凡是其中之一。他此前的表现平平,就是说,他既不特别出色,也不比别人平庸。直到《恶人》精读课,我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学生。他的PPT很眼熟,我在第三页人物关系图认出来,那是某个视频网站影视区的视频中出现过的内容。UP主“影海微澜”在我的关注列表里,他每次更新我都看,有一期讲吉田修一作品的影视改编,自然也涵盖了《恶人》。那期内容庞杂,时长将近一小时。
我打断王一凡的讲述,问他,你是“影海微澜”吗?
他愣住了,表情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在心里自嘲,还以为学生是影视区大神,差点表错情。那他怎么会有“影海微澜”的内容呢?我决定先不打探来源,问了他几个问题,每次他都准确地掉进坑里。同组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让他们安静,转而请王一凡念一段与刚才的问题有关的内文。
他读不下来。
按理说,已经念到研究生,不至于读吉田修一的小说都结巴。其中有些日汉字,他明显不知道读音。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推荐机制有时会送来完全不够格的学生,可惜不像网店购物,没有售后。我让他坐下,请另一名学生作宣讲。
那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有人举报我的授课内容含有日本右翼战争宣传。领导找我谈话,我感到极为无辜。我的确用了《黑雨》作为精读课最后的重磅长篇,但那是关于广岛原子弹事件的小说,其主旨是战争的残酷,绝非日本右翼云云。领导说,我们能理解你,不过有人举报就必须作相应处理,精读课是不是课业太重了,引起怨恨?你以后还是调整一下,给学生减减负。
后来有学生私下告诉我,举报者是王一凡。我比自己预想的冷静。好吧,他大概觉得我让他在课堂上出丑了,所以找机会报复。可我甚至没有当面追究他的PPT来源。念不下来怪谁呢,难道不是他自己不行导致的吗?
仍然是学生们和我说,王一凡的精读课PPT是花钱找人做的。对此,我并不意外。
我真的不太想看王一凡的论文,尽管那未必是他写的,按他的习惯,多半又是上哪儿找个枪手。我决定暂时放过他和自己,随便点开一篇,视线扫过文字,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刚看过的素然作品群。的确少了一件。她没说卖掉了。这几年,素然越来越固执地将作品留在身边。她去年办过一次个展,开展前给八成的作品贴了非卖标,剩下那两成,用李旭的话说,好是好,太贵了,如今经济不景气,谁会买五位数的装饰品——况且作者还没出名。我记得最后只卖掉几个可放在手心的小玩意儿,是素然在大作品的间隙出于消遣做的,单价几百元,加在一起,连展厅的租金都不够。
帮忙策展的周成玺不知道怎么和场地那边平的账,总之最初的约定是,素然不用为办展支付成本,售卖所得与他对半分。展览结束后,我感到欠了对方人情,问素然,该请他吃个饭吧。素然说,我们是朋友,用不着那些虚的你来我往。
朋友。当对方是异性,而且显然对女艺术家有着不一般的好意,在我听来,中性的名词带了些微妙的回响。周成玺对外的名号是策展人,在我看来他更像一个小型MCN,手底下有好几个艺术家。他扶持的其他艺术家走的都是流量路线,素然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找了一圈,你怎么躺这里啊?”
素然的声音将我从游离的思绪拽回来。与她平日的音色不同,显得窒闷。她站在卧室门口,戴着口罩。为了避免沾染木屑,口罩和目镜是工作标配。大概回来得匆忙,连口罩也没摘。
“躺着干活。”我把阅读器往旁边一扔,“哎,其实你忙工作就好,不用赶回来。”
“起来,我帮你贴膏药,然后把腰封戴上。”
我乖乖照做。受限于不能动的腰,起床的姿势极为诡异。先翻个身到边上,然后用手侧撑,慢慢支起上半身。简直像僵尸片里的群演。
腰封是有一年腰椎间盘突出发作时买的,没用过几回。当时刚放寒假,我每周上医院做四天理疗,持续一个月,也因此有理由对爸妈说,坐飞机会让腰突恶化,就不回去了。行动不便固然很惨,和素然一起过年则是难得的体验。她总是独自过年,我有些歉意,她本人像是毫不在意。
她贴膏药的手势轻柔,拉腰封的动作却使上了雕塑师的强力,我忍不住“哎”了一声。
“要拉紧才有效果。”她把腰封的魔术贴固定好。我走到穿衣镜前注视自己,暗自介意的腰间赘肉全被藏起来了,怪不得有些人要穿盔甲般的塑身内衣。素然也走到我身后,用打量作品的目光扫视我的腰,“这样行吗?还是去医院吧?”
“理疗起码一周起,毕业季哪有那个时间……”
“论文还没看完?”
“别提了。”我岔开话题,“你那个手的木雕,好像叫‘羽化’对吧,放到工作室了?”
“周老师拿走了,说有人想看实物。”
我的表情严实如腰封,不露半分酸意。那只手是上次展览的非卖品之一。是什么让素然改变了主意?租工作室带来的经济压力,还是周成玺在其间起了什么作用?我不清楚素然付租金的钱从哪里来,她这几年的收入是看得到的。我不愿设想另一种可能,即,周成玺为她支付租金,且以他一贯的方式,让她觉得彼此不亏欠。
总有些时刻,黑色黏稠的无法被命名的情绪从生活的缝隙悄悄潜入。缝隙只要存在就无法闭合,转移焦点的最佳方式就是看手机。我迈着因为腰封暂时变得流畅的步伐走回客厅,拿起餐桌上的手机。不理会群短信的红点,先点开微信头像是落日的那条。
霍湘在几分钟前发来一句话:明年我不当学科秘书了,和院长建议让你来。
我内心滑过一串粗体字感叹号。这不是天上掉陨石吗?最近霍湘正在帮院领导起草什么计划书,估计写得上火。可以理解,换了谁都不想干。我用礼貌的回复掩盖焦虑:师姐辛苦了!可我真的没那个能力……
她秒回:我怀孕了。
好吧,掉陨石也得接着。我发送跳舞小猪表情。
霍湘写道:希望顺利吧,毕竟这个年纪。
此前没听说霍湘在备孕,我甚至以为他们打算丁克。她丈夫,我们喊作“雷老师”的雷晓墨,是个文字工作者,据说以前出过两本书,现在为影视公司做IP甄选和剧本策划。他的工作颇有弹性,有时连续几个月不着家,有时像挂件一样跟着霍湘出现在所有社交场合。只要他在,霍湘就会把她掺杂着尖锐的幽默感收起来,用微笑代替点评时事与他人。我更喜欢独自一人时的霍湘。和素然私下讨论时,她说,看得出来,霍老师还是很依赖雷老师的。
扭头看去,素然站在餐桌边。我的腰突发作打乱了她的工作节奏,她像是一时间有些茫然。我说了霍湘怀孕想让我接任行政打杂的事,她的第一反应出乎意料:“桃怎么办?”
“没听霍湘提……也不是每个备孕家庭都会把猫送出去寄养,回头我再问问她吧。”
桃是霍湘的猫,浑身雪白,仅额头有一撮桃形黑毛。霍湘捡到它的时候,它浑身沾满灰色涂料,黏成一撮撮的硬毛贴在身上如同倒刺,眼睛都睁不开,像只外星怪物。靠着宠物医生和霍湘的努力,还有它自身的坚韧,它活了下来,成为美丽高傲戒心强烈的桃。它唯一愿意亲近的人类是霍湘,甚至对雷老师也有些排斥,只要他在家,它就舍弃平日最爱的沙发,跳到柜子顶上待着。
前几年,霍湘去日本访学一学期,其间有一个多月,雷老师不在家,桃由素然上门照顾。季节和这会儿差不多,天刚开始热,气温在让人犹豫要不要开空调的度数徘徊。那学期我有三门课,两门需要考试,全靠对暑假的期盼苦苦支撑。谁能想到不当学生许多年,还会有更难熬的考试季?正当我在电脑前忙到面无人色,素然从外面回来,一脑门的汗,略有疲色,却不掩兴高采烈。她懒得去理发,头发留到尴尬的长度,用皮筋随便扎了。后脑勺顶着雀尾发梢的她看起来年轻又闪亮,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有什么好事?她说,桃吃完饭,在我的腿上睡着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真好。我说。
我不能理解素然因为一只猫的信任产生的快乐,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快乐感同身受。
素然决定不回工作室,在餐桌边画草稿。中午,她下了速冻馄饨,我们吃了简单的一餐。从餐桌边起身时,我隐隐生惧,好在顺利站起来了,腰也没疼。脑子里闪过一个冷笑话,直立行走不容易啊。不知道卸掉腰封后会怎样,希望膏药能起效。
下午,我在阳台继续看论文。为了护腰,坐着看一段时间便改为站姿,站累了再坐。有素然在不远处工作,我的心很定,没上网东张西望,效率得以提高,两个小时就看完一篇。新的岔路口呈现:要么继续应战早上那篇文字支离破碎、结构缺乏逻辑的,要么打开王一凡的村上环保论。
我做了第三种选择,开始刷朋友圈。
给几个熟人点过赞,接下来是一条售卖链接:乳扇沙琪玛。这几年开始风靡的零食。我对着娜娜的头像看了半秒,继续用拇指滑动屏幕。光看朋友圈,你会以为她就是个做微商的,实际上她还做保险经纪、房产中介。用娜娜的话说,都是牵针引线的事。我们家搬到保山后,和老家的人与事变得疏远。有一年我回去参加中学同学聚会,极其偶然地,在走进餐厅院子的时候碰到娜娜和她的几个朋友。她先认出我。那是座白族老院子改的餐厅,我们班包了两桌,占据厢房,娜娜她们一桌在中央的堂屋。老同学们刚吃几口就起来相互敬酒,只有我留在座位上专注地喝土罐炖的鸡汤。忽然有人拍我的肩,是刚才寒暄过几句的娜娜。她说,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找不到合适的回话,只是点点头。她做了双眼皮,或许还隆过鼻。我更喜欢她从前的样子。
自从那次加上微信,我们偶尔聊几句,并不深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