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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城墙有脚。马球死了老爹,死在异乡盐城其实就是故乡盐城。从盐城赶来的报丧人刚走,马球眼角瞥见城墙根长出一株薜荔,报丧鸟。来历不明的悲伤爬满全身,老爹你这是弃暗投明数典忘祖。
父亲说马家的根在鹤城城墙脚下,他却意外死在老家盐城,有点魔幻。此事过去八年,不提。
马球刚从动迁办签字出来,撞见一株薜荔,绿汪汪的在大冬天招摇晃荡。城墙脚这回化身一只报喜鸟,吱吱喳喳想要告诉所有人,马球要搬新家住高楼,啦啦啦。
早见喜夜见气,灰蜘蛛挂在窗口似一道阴影。老娘在竹靠背上打瞌睡,头一冲一冲蛮有节奏,宿命唾沫水滴在地板上。漫长生命里有小喜感。与其在家心烦,马球决定去跑步,不管喜呀气呀。从城墙脚跟下甩开步子,马球跑进夜色。
马球家紧贴城墙,一面屋山墙直接是城墙,像连体婴。
五十岁一过,知天命。马球习惯不再把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凭良心说,经历过复杂错乱的人与事,没啥好计较,吃饭睡觉做事,第二天重复第一天,一眼望到头,所有重复的日子。
与平常所有日子相同,哦,稍稍有点不一样:马球去动迁办签字前一天,嘴皮动动刚想开口,老娘抢先开口,她在大庙烧香碰到香莲。香莲憔悴得呀,完全抽干水分,剩一张皮。
你招呼她了?马球咽下“签字”一事,缓缓再说。
没有。我招呼她做啥?再说她没有认出我,我不叫她的。
老娘筷子头上夹半块荷叶粉蒸肉,颤颤晃晃,讲话蛮冲。
马球丢下筷子,拿出一根烟在台子上笃笃,含在嘴巴里,却不点火,眼神飘向窗外。鼓荡起白窗帘的风不知从城墙的哪里吹来。
马球眉毛显著一挑,喉咙口假装“咳咳”两声,眼神隐在灯光背后。老娘知道,马球上心了。
老娘再吃一块肥瘦相间的粉蒸肉,回味香莲熟练上香,跪拜,口里念念有词,像一张皮背影。突然开口,马球你今朝怎么想起做粉蒸肉?
明朝有个私宴,点戏要吃粉蒸肉,今朝练练手。再说,荷叶我藏一个冬天,要紧吃掉。
烦心事一件件拎出来,丢放在瞎灯黑火的城墙根下,倒也契合。
吃喝拉撒,每天一套规定程序。现在头等大事,第一搬家第二把老娘服侍好,送终。父亲的死是一个暗号,马球想让老娘善终,有人送终且是善终,不容易的事。
听父亲说,爷爷带着全家一路逃荒,到鹤城城墙脚下,爷爷发狠说不跑啦,就在这块安家。一张破芦席卷卷,支一根木棍,半块油毛毡,天当床地当被,父母在城墙下的“家”生下马球。父亲后来考证洪武赶散阊门寻根史料,他们家靠的是胥门城墙。水陆两门并列,陆门外另有瓮城一道,有城楼三间一两层,曾悬挂过一块横匾,上书四个大字:“姑胥拥翠”。阿爹说伍子胥过昭关时一夜白头,来到鹤城“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选城址,最后头颅被悬挂城楼,成为绝唱。胥门城墙离阊门城墙不远,爷爷摸摸马球小雀子,灌猛一口白酒:这下子有根啦。鹤城现在是爷爷的城墙,老爹的城墙。
马球靠着城墙大喘气,目光所及,与前辈对接。这么说吧,爷爷在坠入绝境时意外安家城墙;老爹生下马球,谋求发展,进而考证历史,追根寻源;时代飞速变迁,浩荡城市发展史,一轮又一轮更新,造成现代城市奇迹。老话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还不到二十年,马球突然发达。挑他发财的是手里盘弄的三套老房子。老爹一套,马球自己一套,盘下兴国表妹香莲家一套。当时是房卡产权归房管所,后来政策变动,马球动用两本存折全款买下,发大了。
世界总是这样,城墙在那里,老娘勉强活着,马球夜跑。在这些近的后面是一些远,兴国隔三差五拖着鞋皮来喝老酒,摆放小婴灵的墙砖要用软布头擦,一日三餐清淡少油;再远一点,是棚户区,是老爹模糊眼睛,是香莲徒然跳下城墙;更远是洪武赶散,阊门寻根……机遇到最后就是天意。马球有时会以父亲的眼光打量城墙,父亲应该也有这样的时刻,打量爷爷的城墙。唉唉,祖孙三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回。每个人身体里都暗藏一部家族史,圆满或残缺。
一路跑到胭脂桥,“兴国烟纸店”招牌伸出一把钩子,暗黄灯光洒在弹石路面,像金箔一片。马球几乎没有朋友,但兴国算一个。他见证了马球大半生爱恨情仇。动迁办签字,老娘碰到香莲这两桩事要和兴国说说。马球慢吞吞荡进“兴国烟纸店”。
2
胭脂桥头“兴国烟纸店”开店将近十年,做做吃吃一家人,没有惊奇和起伏。
兴国和马球曾经是豆粉园弄邻居嘴巴里的“江湖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他们吃社会饭,偷抢扒拿,无一不欢。养狼狗,健身,冬天赤膊上街叫喊,走路横向,嘴巴里不清不爽。腐烂又青春的荷尔蒙总得有一个地方发泄。呶,黑松林,旗杆里,旸园,是他们经常约架的地方。二人结成朋友,互为阴阳。为此付出了代价:兴国左手断掉两根手指,马球进去两年。马球出来那天,兴国端一碗豆腐去接他。马球灰毛落脱,眼神涣散。马球不说话甚至不看兴国,抓起豆腐,快速入口,吞下去,然后摔碎盘子,一气呵成,像演电影。
兴国不说话,前面开路,马球跟着,二人脚步声被小弄堂石板路无限放大,咣咣咣,咣咣咣,是与过去的决绝。
老爹没在家,说是去盐城看亲戚。老娘做一桌子菜,迎接逆子。除了收拾残局,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马球想,苟活吧,站着坐着躺着都是活。兴国开一家烟纸店,马球到处打临工,两个人以另一种方式慢慢赚钱,正常方式赚正常的钱,没有波澜的日子过过也习惯了。兴国开店,结婚,生子,渐渐稳定下来。马球相亲几次,无果。有天前女友约谈马球,递给他一张黄兮兮纸头说,喂!你闺女,没了,拿回去做个纪念。
马球把黄纸头摊平,和兴国趴在桌子上研究:见胚胎组织,末见胎心。是一张冷冰冰的诊断书,马球曾经的闺女,现在是小婴灵。马球眼皮牵牵算作悼念,兴国却湿了眼眶:一个闺女啊,马球你没福气。
马球有天夜跑,跑过城墙,一道光从天而降似有腥气,城墙鬼魅气息浓重。马球随手掏出黄纸头,塞进城墙缝缝。八年前马球去盐城接回老爹骨灰,象征性撒在城墙脚,他想到一个阔大的词:四世同堂。
从前鹤城,城南种菜城北种粮,泾渭分明。现在不是的,乌泱泱一片,没个讲究,又成立了崭新区和飞跃区。史书上讲“洪武赶散”:朱元璋从苏州阊门水码头迁来大批平民、俘虏、囚犯迁往苏北等偏远地区,名义上是贫富均等,骨子里却是皇帝小性子爆发。迁一棵树,移一口井,拆一幢老宅,赶走一批人。弹指一挥,换了人间。
运河和城墙,亦如男女,有阴有阳,有水有土。社会边角料马球,心烦意乱时会坐在城墙脚下,思想开小差。历史,跟他有鸟关系?他不知道,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常常出现在茫然不觉时刻。
香莲表哥兴国跷膀搁脚在追剧,嘴巴里香烟滚滚:马球恭喜你脱离苦海,去住高楼大厦。我没你那么好命。一个旧家一爿破店,了却余生。
兴国把搬迁一事称为脱离苦海,马球有点不开心。
兴国聪明人,一眼看出马球此番前来真正目的。马球你小子打听香莲的事?
明人不说暗话。兴国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香莲这几年混得不好,落难公主。租房,打临工,养家糊口。
香莲?她……她家人呢?不管她吗?
马球你小子动了凡心?哈哈当年你莫非暗恋过她?
兴国你知道我的为人,缺根筋,木的。除了爹娘,不懂爱,前女友是意外。我主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香莲那套房子会不会……
这才像守财奴马球嘛。放心啦,当年房子过户时,走的是法律程序。香莲和你面对面签字,我做的中人,你忘了?
我不和她说话的。
我知道你们有过节,彼此不搭理。马球你小金库有她一份吧?房子当年什么价现在什么价?马球你脸上冒虚汗?白头发多出来哉。
铜钿银子性命卵子。马球笑笑,摔出几张百元大钞,买下兴国店里一条香烟,再转送给兴国。兴国“咯咯”乱抖,索性关掉电视,正式接见马球。
要死,肚皮被陌生人困大,当年,香莲丑闻在豆粉园弄在鹤城在破破烂烂的城墙缝缝里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