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马丁卫生学校毕业就被分配去了精神病院当医生。他每天要和众多的病人打交道。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个病其实是治不好的,无非是控制一下而已。他很不喜欢这个职业,找不到成就感。马丁也不是一个有坚定信念的人,他会被病人云里雾里的思维绕进去,甚至丧失了医生的立场而不自知。某病人的关于“人种改良”的想法,马丁就觉得富有想象力和前瞻性,很有趣,尽管人家第一眼就把他定义为“二流人种”。
有几次,他的病人出院后没几天又故态复萌,有的甚至会坐在自家高楼的窗台上狂呼乱喊,或大唱红歌,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接二连三地,病人家属来医院找院长告状,有家属问院长,像马丁这种庸医是怎么混进来的?
马丁的确不是个好医生,他连年度考核都难以通过。
院长找马丁谈话,院长是个胖子。他问马丁有什么想法。
马丁耸耸肩,他其实什么想法也没有。
院长告知马丁,院务会通过了,调他来院长室当他的助理,以做行政工作为主。
总有一个岗位适合你吧。院长说。
马丁调入院办之后,闲了下来。一张报一杯茶,行政工作真是太轻松了,也不用三班倒,就是每个月会有那么一两天,马丁要担任院办的夜间总值班。这也没什么。当值那晚,他就去病区东逛西逛,那些睡意浓浓的小护士也乐意跟他聊天。人家叫他领导,马丁很受用。
后来,他和美芬好上了。美芬是女病区护士。美芬上夜班会早几个小时来医院宿舍睡觉,这里更安静。在时间上,要是恰好与马丁的总值班重叠,那么美芬就来院长室玩,也不去睡觉了。院长室有一张大沙发,两人就在沙发上厮混。
那晚马丁总值班,正在寂寞中想美芬,电话铃响。他以为是美芬,其实不是。电话是女病区的谢医生打来的。领导,谢医生说,汇报一下出事了。
马丁急匆匆地去了女病区。刚进病房,就见活动床上有人平躺在那里。马丁问是几床,谢医生说是十八床,有人见她躺在卫生间里,已经做了急救处理,但好像还是不行了。
死了?
建议送中心医院吧,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马丁熟悉十八床。美女,体态苗条,五官精致。还是马丁收她入院的。病人执意要绕地球纬线行走一圈,然后回到她的出发原点。原点就是菜场的那个大饼摊。那次入院是她丈夫执意要求的,他满世界地找自己的老婆,后来在南海边的沙滩上找到了她。她在跑,穿着很少的衣服。
马丁还记得有一次在病房巡诊的时候,十八床拽住了他,问马丁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说她看到了自己的病历,认知障碍,行为紊乱,责任能力丧失,马丁医生的这些诊断依据在哪里?十八床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仅暴露着一只眼睛,蓝色的瞳仁,欧式的双眼皮,大眼角,睫毛密而长。
我有自己的灵魂,她说。
马丁后来还注意到,夜晚,十八床就一直站在病区走道拐弯处的窗前。那扇窗刚好对着院长办公室。她会把自己塑造成一纸剪影。美芬离去后,马丁就立在窗前吸烟。然后他就直面十八床了。可以肯定的是,对面的那个人也一定是看到了些什么。有一次,她推窗,伸手,拇指往下冲着马丁做了个low的手势。
前些日马丁还见过十八床。她被固定在活动床上,有护工推她去电休克诊疗室。她的嘴里塞有舌板,那是为了防止电击时伤到自己的舌头。美芬在,马丁问美芬,非要弄到这一步吗?美芬说她就是想逃,想死,昨晚上吊,好在发现得早。
有些年禁用电休克,后来又恢复了。业内评估下来电击疗法有用,尤其对精分患者疗效显着。十八床躺在那里和马丁对视了片刻,她并没有表示什么,一副任其宰割的神态。
在救护车上,马丁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自杀还是心源性猝死。谢医生以为还是药物自杀的可能性更大,这种不想活的人总有办法弄到各种药物,让人防不胜防。
中心医院急救室医生看了,摇头。医生开具死亡证明单,问,你们谁签?谢医生指着马丁说领导在这里。
马丁硬着头皮签。
这是马丁第一次在死亡证明单上签字。他手抖得厉害。签字时马丁瞥了一眼,他看到谢医生正把白床单蒙上了死者的脸。运尸车来了,一男护工推,马丁和谢医生跟着。太平间蛮远,绕了半天才绕到。护工拉开了冷柜门,然后立着不动了。
谢医生有经验,问马丁带现金了没有。马丁摸口袋摇头。谢医生说,那我们自己来吧。
两人用力地把十八床弄进去。马丁关厚重冷柜门,甩,砰!
整个宇宙都震了一下。
从中心医院出来,谢医生下夜班回家睡觉。马丁还有事,他要去报死讯。后来,在西区某新村的二楼,马丁找到了十八床的家。
马丁敲门,一会儿门开了。是她丈夫。男人一头乱发,没戴眼镜,他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认出了马丁是谁。两人相对无言,良久。
男人终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尽力了。马丁说。
我晓得了,今天我会去医院。
马丁还想说上几句,但是门关上了,也是甩的,砰的一声巨响。
马丁出楼。
他又返身看了会儿,他看到了那户人家窗前站着的一个小女孩。她多半是她的女儿,马丁了解十八床的家庭成员情况。小女孩捧着个玻璃杯喝牛奶,也可能是豆浆。女孩看着他,还朝他招了招手。
她没有妈妈了。马丁想。
那个早上,马丁在新村迷失了。他找不到大马路,走不出来了。后来他邂逅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某处设有大饼摊。马丁坐下了,他大汗一身,又饿了。他要了两只大饼、一根油条、一碗咸豆浆。他掏出工作证让摊主看,解释说自己身上没带钱,但一定会补上。摊主不敢惹他,只是朝着他点头傻笑。
马丁在进食的时候,身边的生活是热气腾腾的,众人都活得好好的,他们买菜,荤菜要,蔬菜也要,新鲜的便宜的,性价比高的。
十八床说,大饼摊就是她的原点。
天亮了,莫奈的印象太阳渐显,先是挂在了柳梢上,然后又升了上去。就在这个时候,马丁似乎看到了出窍的灵魂。灵魂无形无色,弥漫在整个空间,它沉入地下,又飞向了太阳。
十八床说,她有自己的灵魂。
马丁流泪了。
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买菜的老阿姨认出了马丁。
马医生?
马丁抑郁了,十八床的死刺激了马丁。他严重失眠,白天就耷头耷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长吁短叹,两只黑眼圈尤其夺目,且动不动就流泪。这里是精神病专科医院,马丁的这个状态,连病人都能看出有毛病。
院长取消了马丁的总值班,并在院务会上做了检讨,他说自己用人草率了点,起码不应该安排马丁总值班。
美芬和马丁拗断。
美芬姆妈真是气死了,宝贝女儿分配在神经病院上班没有办法,只能算了。好在特殊工种每月还多几块钱,可是居然找了个神经病医生当男朋友,那个人还坐在大饼摊上哭。
美芬姆妈吵到了医院,缠着院长不放,要院长保证他的助理不能和美芬说话,更不能触碰美芬一根汗毛。院长私下跟人说,他也快抑郁了。
又一次院务会,马丁回避。
会议专项讨论了马丁的问题,并做出决定,调他走。随后院长就向卫生局汇报,告知医院要精兵简政,有冗员需要局里帮忙消化。院长介绍了马丁,他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内向,不过在机关里肯定坐得住。
局里刚好缺人,很快就发了调令。
马丁离去的那天,院长百忙中抽出身来送他。出了院门,院长还送。马丁要院长回。院长说,你要理解哦。马丁说,当然。院长说去局里好好干,但也不要太拼,身体还是要调养好。你就是不适合在这里,其实我又哪里舍得?
马丁的认知能力还是可以的,他知道院长是真诚的。
干我们这一行的,心理上要足够强大,院长说。要肯定自己的判断,对的就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要狠得下来,拿得起放得下,要有那种倒头便睡,一睡到天明的素质。当然说说容易做起来难,连我都有睡不着的时候。
马丁再一次请院长回。
院长点头说好。院长的脖子上有块黑记,他在点头的时候,那块黑记有点刺眼,马丁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院长自己也摸了摸。马丁说这个好像大了点。
不痛不痒,随它去了。
马丁背着包离开了,他沿着苏州河岸走去。奇怪的是他脑子又乱了起来,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乱想。此刻他满脑子居然都是院长脖子上的那块黑记。
马丁去了局里的统计部门。工作也不忙,而且很有规律,他只要收集统计数字填填表就是了。渐渐地,马丁不再抑郁了,他的睡眠问题也改善了,通常可以睡八九个小时,如果是周末,他甚至可以睡十个小时。马丁的面色和精神逐渐地好了起来。
办公室大姐给马丁介绍女朋友。女朋友是大姐的表妹,也是体制中人,有稳定的收入,长相也不错,甚至有点像美芬。马丁满意。两人很快就结婚了。马丁发婚礼请柬给院长。院长来了,正装出席,派头十足,可是他喝了一杯就退场了。院长解释说男病区昨天有病人狂躁突发,清洁工张阿姨差点被掐死。今天清洁工一家坐在院长室不走,索要精神损失费,他要尽快回去解决这个麻烦事。
婚后马丁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的成长比较省心,一路考入重点学校,大学本科毕业后又去美国华盛顿大学攻读精神分析学。女儿选的专业马丁出于本能地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马丁长太太一岁。太太五十五岁准点到站退休,退休后就去了华盛顿女儿那里。母女俩都拿了绿卡。女儿毕业工作辞职再工作,结婚离婚等等,该有的都有了,但是具体过程马丁并不知晓,其实他也不想知道得太多。马丁生性散淡,而且越来越淡,无所谓自己,也无所谓别人,包括至亲。妻女去了国外没有回来过,他仅在视频上与她俩相见。马丁去不了美国,有一年他确认了自己恐高。那次要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去机场过了检票口,看到大飞机想到要上天,他突然惊恐发作,真是吓尿了。美国没有去成,他就此断了这个念头。
马丁六十岁退休。单位同事要去烧烤店聚聚,吃个光荣退休饭。马丁坚决不从。他喜欢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在任何场景里他都讨厌自己成为中心。
退休以后,马丁觉得无聊。可能就是因为太过无聊,他的睡眠质量又不怎么样了。
六十二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坐在六楼的阳台上。家在六楼,这是极限,不能再高了。春夜,潮湿而温暖。阳台挺大的,阳台上有从“宜家”购得的圆桌和藤椅,白的。他总是挑白色的物品买,这或许与他年轻时在一线从事过医务工作有关。
桌上有个小蛋糕,蛋糕上插有蜡烛。蛋糕和蜡烛都是网上积分换来的。他点上蜡烛。在吹灭烛光的前一刻,他要许个愿,他比较了几个愿望,还是许愿在美国的妻女都好。
马丁等她俩的视频。
直到深夜,马丁仍然没有收到视频,他有点慌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生日视频总是免不了的,她们无论如何不会忘了的。马丁等着等着,就坐在休闲椅上睡着了。凌晨,女儿来电,是音频不是视频。女儿告诉了马丁一个坏消息,妈妈出了车祸,此刻还在救治中。妈妈在半昏迷中要女儿打个电话给爸爸,送上生日祝福。
音频之后,他突然想起那件久远的事。他去报丧,然后迷失了,又饿了,他坐在大饼摊上吃,他抬头,看到了莫奈的太阳,还有那种无色无形的出窍灵魂升了起来。
退休公务员马丁的失眠症加重了,某些天甚至严重到失去了睡眠。他躺在床上,毫无节制地看手机看书,专注于精神心理学方面的内容,他甚至把福柯论疯癫的书都买来看。可是看了也白看,许多事越看越糊涂。
一年过去了,马丁瘦了三十多斤。头痛、胃痛、关节肌肉痛、心脏早博、便秘、拉稀,各种躯体症状数不胜数。
六十三岁生日,马丁已经忘了这个日子。那晚他仍习惯性地坐在阳台上。他的目光放远,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条马路、驶过的车子、楼宇的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一点马丁是自信的,他完全没有跳下去的欲望。夜半,手机响了,太太打来的。经提醒马丁才意识到今夕何夕。太太这一年当然不好过,大小手术动了七八次,好在命保住了。两人在视频里对看了半天,好像都认不出对方了。马丁觉得手机屏上是个别的女人,太太面部有创伤还在修复中,可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而太太也是把马丁当作了陌生人,刚接通视频时,太太居然问他是啥人,她要她先生。马丁瘦成了那样,而且好多天都不刮胡子。
太太只有一个要求,马丁必须去医院,不能硬扛。女儿也出现在手机屏里,女儿甚至说她可以休假回国替爸爸做精神分析。马丁坚决反对女儿的想法,他答应了太太的要求。
他已经几十年不来了,以前院门前挂的是“精神病防治院”的牌子,现在换成了“精神卫生中心”。马丁进了院门,红砖铁窗,绿荫小径,这番景象倒是熟悉,马丁感到亲切。
候诊室在一楼,几乎没什么人,有两个男孩凑在一起看手机,一个脏兮兮的老头目空一切地木僵状坐在犄角。
过一会儿,诊室门开,有病人出,那两个男孩进去了。候诊室里只有马丁和那个老头。马丁在候诊室踱步,他再细看老头,终于认出老头曾经是他的病人,不过那个时候他尚在中年,俊朗而帅气。
诊室在一楼,马丁扭头,突然看到美芬端着药盘从窗前匆匆而过。她还是那么年轻。他喊,美芬!但是他很快地捂住了嘴,数十年过去了,美芬肯定也老了,肯定也是大变样了。
门诊室门开,两个男孩出来,一个在哭,另一个替他抹泪。接下去就轮到马丁了。
女医生要马丁放松。女医生说她姓陆,就叫她小陆医生好了,又问马丁什么情况。马丁就把情况大概地说了说,主述还是失眠。
小陆医生问他床是用来做什么的。
马丁生气。
一是做爱,二是睡眠,就这么两个功能。别的时候就远离它,你要照我说的做,你就睡得着了。
在提示了床的功能之后,小陆医生继续开导马丁,但是说了什么马丁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马丁觉得这场对话绝对不平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沦落成一个不入流的人种了。
退休综合症,有点焦虑但一定会好的,吃点药会好得更快。
小陆医生打出了药单。马丁看药单,都是新药,他看不懂。他在想,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要吃的,小陆医生像是有读心术。又说打开药盒的第一件事是把说明书撕碎扔了,不要去看那些可能的副作用,然后按时足量吃。
三周后复诊,我等你。
马丁起身,他想起了门外的那个老头。他问小陆医生那个人怎么回事,小陆医生埋怨他管闲事太多,不该知道的也想知道,怎么睡得着。
他从前是我的病人。
小陆医生抬头看他,惊。
出诊室,马丁见人多了起来,众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候诊,没有哭笑吵闹。马丁想,现在病人的素质也高了。老头还坐在那里,马丁过去,想跟他聊上几句。他问,你好吗?
老头咧了下嘴,从挎包里掏出了小本和笔。他写字,然后撕下纸给马丁。马丁看。
我没病。
老头又送上一页纸。
没水了。
马丁从包里取出一瓶“农夫山泉”给他,老头收下。
老头继续写,这次他是边想边写,写好了。
院长在禁室。
马丁猜纸面的意思。你是说院长病了?马丁问。老头不再理他。
候诊室的人更多了,但没有人关注他和老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诊室门在等着叫号。不知谁的手机响了几下,很快被掐掉了。
大雨。马丁立在门诊楼前等雨停,他没带伞。他提着一袋药,还握有老头给的三张纸。他扔掉两张,留下了那张关于院长的。他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可笑,院长把自己关起来了?
雨下个不停,反正也走不了,马丁就想去关心一下院长。
他去病房。
有男护工拦住了他,问他看谁,马丁说看钟院长。男护工放行,并告诉他院长在娱乐室。
整个病区里一点怪味没有,甚至弥漫着绿植的清香,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病人在室内活动,活动内容丰富,有人在朗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粉丝在轻轻鼓掌。
进娱乐室,马丁一眼便看到了院长。他在和病人下军棋,他着病服,像是裹着一床被单。他的一个司令被人家炸了,嘟嘟囔囔很不满的样子。马丁见其样觉得十分可笑,忍不住掏出手机照相。院长扭头见有人照相,摆摆手,意思是别照了,不允许的。
一局终了,院长起身往外走。他已经是胖得没边了,要借助拐杖行走。
马丁跟着院长去禁室。
禁室。马丁四处看,这哪是什么禁室,简直就是个家。各种居家设施应有尽有,南墙还开了一扇窗,当然保护栏还是有的。院长问,那你是来看我的?马丁意识到他完全没有认出自己。
有两张舒适的小沙发。
院长示意马丁坐。马丁站着没动,他注意到书桌上的一台电脑在播爱情片,现在,男主女主上床,院长前去关了电脑。
两人坐下了。
院长抽雪茄,他没有注视马丁,他的眼睛看往别处。
有人说我脑子坏掉了,院长说。其实坏还是没坏,是很难说的,学术层面上的事完全可以探讨的。不过想想,保险起见还是住进来的好,是我自己要求来的,他们没有强迫我,治疗方案也是经我审批过的,你们不要怪罪医院有什么不对。
院长的呼吸系统也出了问题,他在说话时伴有呼拉呼拉的哮鸣音。
装修布置完全是根据我的要求来的,他们给了我这个特权。你要是想入院,肯定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他笑。
医院是我一手操办起来的,你否定不了的对吧。从防治所到防治院,又升级到精卫中心,现在已经九百张床位了,九百张,你想想,容易吗?
马丁说当然。他又提醒院长自己曾在他手下干过,院长还是漠然。马丁深深叹息,内心十分悲凉。
那你来,有什么事吗?
睡眠障碍,退休综合症,去门诊看了。另外,来看看你。
你这就不是病。
院长伸手,要过马丁手中的药袋,取出药看了看。院长说,扔了。他真的把药袋往地上扔。马丁赶紧捡起。院长说听他的,这些花里胡哨的药不要吃,不可信的。本来没什么的,吃坏了都有可能。
门外,有护工在喊开饭了。
马丁打算告辞,但是院长留他吃饭。他说来的都是客,怎么不吃饭就走,不可以的。
去食堂!
他脱下病服,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了衬衣和西服,还有领带。他慢慢地更衣,马丁就在一边看他。院长坐下换鞋,他的脚艰难地往皮鞋里塞,马丁看不下去了。他上前,蹲下,替他穿鞋。总算塞进去了,还系上了鞋带。皮鞋是克拉克的经典款,也是马丁喜欢的牌子。
两人出门。
院长,马丁说,你样子不错。
不要叫院长了,早就不是了,还有,不要拍马屁!
走廊上,有棋友朝院长招手。院长过去问,什么事?棋友要院长放心,他已经教训过某人了,他知道某人做梦都在想炸掉院长的司令。
哦?
他就是自己想当司令。
食堂看起来很不错,像个上档次的餐厅。两人刚坐下,阿姨就过来了。阿姨说,院长吃饭啊,有客人啊,想吃什么呀。
老花头吧,加个狮子头就是了。
好嘞。
等上菜的时候,院长看马丁,他突然清醒了。
啊啊,他说,我认出你了,我们共过事,你是我的助理,我还去吃过你的喜酒。你是?马克?
马丁。马丁纠正道。
对的,马丁,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谢谢你。
菜上齐了。
院长说狮子头最好吃,扬州厨师做的,师傅还是他当年找来的。马丁吃狮子头,其实他的胃口不好,不太想吃,不过他还是表示好吃。
明天的会你都通知到了是吧?院长问。
马丁不吃了。
中层以上的包括中层的都要参加,绝对不能请假,现在上上下下都是太松懈了,医技部门尤甚,上个月我去做个肺部CT,居然被疑似CA,不像话。
院长说完,起身,他说他看到三病区主任了,他亲自去通知一下。餐厅的那头,院长拉住主任说个不停,主任手里端着餐盘不住地陪笑点头。
有护士端着餐盘坐在了马丁的对面,护士随着马丁的目光看院长拽着人家胡扯,护士摇头。护士取下了口罩,马丁认出了,她是美芬。这回是真真切切的,一个老年版的美芬,美芬当然弄不清面前坐的是谁。马丁原本想认,又放弃了,感觉还是以陌生人相处更为自在些。
你是他朋友?美芬问。马丁说是的。
他情况很差,一天比一天差。我在这里做了几十年,他都不认识了。还有现在最难弄的是深度自责,老是痛恨自己犯下的错不可饶恕,极度消极。
马丁表示没有听懂。
他说那些年里有很多误诊,把心因性的也诊断成精神分裂症,胡乱开药,上电休克,太随意了。大家都说他没什么错,当时无论哪一家精防院都那样,是时代的局限性。可他就是不放过自己,现在一直在看病历卡,几十年前的卡,都要调给他,一张张地看过来,有时候看着看着还哭了,像小孩子那样。
美芬边吃边说。她真的是老了,讲话时嘴角往下挂,进食时的样子也不注意,咂巴出很大的响声。
他的朋友来,我都要关照几句,我这个老领导啊,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专业上一流的,拿国务院津贴,人品也好。几十年来在病人的管治方面更是功不可没,现在马路上看不到疯子了吧。要多多地肯定他,说他好,别去翻老账,翻来翻去有什么意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这几十种进口药,以前哪里有?
有人喊护士长,美芬应了一声,端着盘子起身走了。
院长又过来了。他问,吃饱了吗?马丁说,饱了。
好,那么走吧。
他拽着马丁往门外走。去办公室坐坐,我退了,可没闲着,你也别闲着,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闲下来就完了。你来了,我高兴,你还是当我助理,我们两个联手,还可以做一点事的吧。
他拄着拐杖走得那么快,马丁甚至有点跟不上。他绊了个趔趄,院长一把扶住了他。当心,院长说。他感觉到院长的臂膀很有力量。
进办公楼。那是栋小洋楼,看上去一点没变。他们去了三楼。三楼的第一间就是原先的院长办公室。进门,开灯,马丁吓了一跳。老年版美芬说得一点没错,但见屋子里到处都是病历卡,那些卡泛黄了,破损了,弥漫着霉味。它们似乎在动,扇起灰尘,好像还发出吱吱的怪叫声。马丁的后背有点发凉。
院长说他要这间房,起先医院还不同意,后来他坚持要才要到手。
除非我死了,要不然这间房就是我的。
他又指着靠窗的一张办公椅问马丁,你以前是不是就坐在那里?
马丁点头。
马丁看到墙上挂的那幅油画还在,是他的一幅临摹列维坦的画,阳光、草原、河流,如此宽广松软而美妙。
马克,你帮我回忆一下。
马丁。马丁纠正道。
嗯嗯,你还记得那些年我们给人家扣了多少帽子吗?精神分裂症,随便下诊断对吧?
马丁点头说是的,来就诊的,大概百分之八十左右确诊为精分。还不止,院长说。他不住地摇头,又顺手拿起桌上的几张病历卡扔在马丁面前。
你自己看看。
马丁看了会儿,出汗了。那几张病历里面,有一张就是马丁病人的卡。现在看来也就是一般性症状,根本够不上精分,但确诊栏里他的诊断就是精分。马丁的签名是那么遒劲雄健,力透纸背。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
这是我在研究的最为要紧的课题,留给后人,死之前一定要完成它。
院长从身后的橱柜里取出一瓶酒来,还有酒杯。他请马丁喝酒。马丁其实不喝酒的,但此刻他突然很想喝几杯。
轩尼诗的,儿子那年回国带来的。家人都在国外,国内就我孤老头一人了。
马丁心有戚戚,他大口地喝酒。
有一次,我一早上班,看到办公桌上有避孕套,你的吧?院长说。头一晚就是你值班。
沉默。马丁突然大笑起来。他有几辈子没这么开怀笑过了?来,院长,马丁举杯,为避孕套我敬你一杯!
安静极了。一会儿,可以听见门外有人走过,踢踢踏踏,多半是值夜班的医生或护士,洗了澡,趿着拖鞋,去走道那一头的宿舍睡觉。果然,传来关门锁门声,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马丁起身。他看窗外,时光在倒流,他感到皮肤麻酥酥的。对过还是女病区,他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剪影。
院长也走到了窗前,他问,还记得十八床吗?
当然。
你就是因为她的死当了逃兵对吧。
马丁无语。
如果当年我们不管她呢,院长说。那她还活着吗?走路,环球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那么你说,她错在哪里了?电休克上了几次吧。
两次或者三次,我忘了。
死因也是不明不白,不知道是服用过量药物自杀呢,还是自身别的生理原因。
家属拒绝解剖。
马克,院长说。
马丁!马丁有点怒了,他扯着嗓门纠正道。
你轻点,这么大声做什么?院长顿了顿他的拐杖。她女儿现在看着我们,就对过那个。她就可以这么一直站着,直到天明,和她母亲当年一样。母女俩长得像,症状也像。我是觉得这样的病人收治入院不妥,怎么办?我们有过失败的教训对不对?但他们不听我的,真是担心哪一天又出什么事啊。
她也想环球走一圈吗?马丁问。
是的,院长说。替我做件事好吧,你去放了她。
马丁想了想。好的,他说,那你告诉我怎么做。
马丁套着白制服在办公楼前和院长告别。白制服是院长的,套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合体,好在是夜晚,没人看。他还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院长往右,马丁往左。院长回禁室去休息,他累了,马丁要按院长说的那样,去把那个女孩放了。本来十八床就是他的心结,现在他这么做,或许就能把心结解开,他的精神状态也就好了。
两人都有点醉了,走路在摇晃,东倒西歪地。
马丁又返身,他抱了抱院长。那个肥硕得如同棕熊般的躯体根本抱不过来,不过他还是意思了一下。可他突然觉得哪里出错了,对了,他没有看见院长脖子上的那块黑记,黑记消失了。
马丁说,你那块黑记哪儿去了?
瞎说什么,院长抹着脖子,哪来什么黑记,我的脖子干净光滑着呢。常来看我,马克。
院长转身,渐隐在黑夜中。
马丁往女病区走去,一会儿就到了。
即便是夜晚,病区的门也没锁上。他推门进去,心想现在的管理真是太差了。院长的看法没错,要开会整治。他的口袋里有院长给的钥匙。院长说,医院里每扇门的钥匙他都有。钥匙用不着。有护士坐在一边打盹,护士被马丁惊醒,抬头问,哦,你是新来的?马丁看护士,还是美芬。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见美芬了。在餐厅里美芬就没认出他来,现在马丁一身职业装,美芬当然更认不出了。
马丁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进修生。美芬不管了,继续打盹。马丁突然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院长室、夜班、沙发云雨以及乱抛避孕套的做派,就像是别人的故事。现在,看她不过是个疲惫不堪的老护士而已。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居然头都不抬。真是够戆的。
病人都睡着了,马丁放轻脚步前去。
他看到女孩站在那里。她长发齐腰,身形瘦削,如同一片纸。她面对着窗外,而对过院长室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你好,马丁说,你是几床?
十九床,女孩说。
那你为什么不是十八床呢?马丁问。女孩没有理他。一会儿女孩问马丁要烟。马丁身上刚好有烟,他掏出烟,替女孩点上。女孩吸烟,把烟吐向窗外暗黑的空间。
他们要给我上电休克。女孩说。
为什么?
我死过两次,就是没有死成。女孩扭头看马丁,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和她的母亲完全一样,这种深度的忧郁蓝改变了马丁的人生。
你回家吧。马丁说。
马丁带着女孩走在院区的小路上。女孩挽住了马丁的胳膊,马丁可以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又下起了蒙蒙细雨。马丁和女孩停下,马丁脱下白制服披在女孩的身上。
两人走到了院门前,院门锁着。马丁想起来了,往东走有个边门是供夜晚通行的,然后他就带着女孩走边门。
女孩一直在笑。马丁说,你别笑了。女孩说,我一直觉得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你真是个好人,要不你就娶了我吧。哎,你有老婆吗?
那里,果然开有一扇小门,有门卫在。门卫拦住了两人,再看,一个年轻女子裹着布像是刚出浴的样子,另一个老男人戴着白帽子和口罩如同老正兴门店卖酱油肘子的。
门卫说,站住,哪来的你们?
马丁刚想解释。女孩上前,把右手食指抵住了门卫喉结,食指尖利的指甲足有半寸长。别叫,女孩说,小心我灭了你。门卫吓死了,赶紧闪身。门卫又对着两人的背影压着嗓门喊:左拐,再左拐,前面在修路,右边走不通。
马丁感到晕眩,他意识到自己低血糖了,早餐午餐都没吃,晚餐也吃得少。女孩一直挽着他走,女孩细心,问他怎么了。马丁说饿了。
哦等等,女孩停下。对了,前面五十米,过个红绿灯就有个“全家”,我们走。
那里果然有个“全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灯亮着,两人进,角落里有桌椅,坐下。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女孩说茶叶蛋,“全家”的茶叶蛋是她的最爱,马丁跟着也要茶叶蛋。服务生问要几个,马丁问你们有几个。六个。马丁说全上吧。
两人吃茶叶蛋。一人三个。马丁觉得味道并不怎么样。
茶叶蛋吃完了,女孩起身。她脱下了白制服,扔回给了马丁,又从包里掏出了化妆盒,对着化妆盒上的镜子涂抹唇膏。
黑红黑红的。
怎么样?她抿着嘴问马丁。没等马丁回答,她就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多吃点东西。接下去的日子,找一个合适的工作,挣一份工资,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地活着。还有,伸出你的右手。
女孩伸出了右手,那个如尖刀般的指甲正对着马丁的心窝。剪掉,马丁说,你是怎么养成它的,医院不查房吗?
假的,女孩笑笑,她取下了那个假指甲。然后她把假指甲塞进马丁兜里。留个纪念吧,她说,这个原先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现在用不着了,当然,也许它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信物。
女孩转身离去。
马丁追出门外。十九床!马丁喊。
女孩止步,返身走到他的跟前。不要这么叫我,拜托,我有自己的名字,还有笔名,十几个网名。不要叫我十九床,不要以此来证明你们有多么了不起,你们不过是大多数而已。没错,你们赢了,而且看上去你们一直在赢,但是我们有我们的灵魂,完全不一样的,那是你们根本无法理解企及的。我要走了,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在你们那里耗去了我多少时间啊,想想都心痛死了。我去找我妈妈,她在那里等我,夜里,我站在窗前就能看到她,她真美。我妈妈说,来吧宝贝。她在广寒天宫,有百花仙子环绕。我真是羡慕死她了。我说我走不过去啊,但是她说我一定能行的,就像我当年考取重点学校一样。只要不放弃,努力就行。我们有自己的活法,而你们有什么?除了那些药,泊罗西汀丁罗环同舍曲林文法拉辛劳拉西泮氯硝西泮西酞普兰米氮平奥氮平等等等等,加上电疗电休克,除了这些,你们还有什么?
她大口地喘息着。
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疯子,其实就是你们的精神错乱,让这个世界不再太平。不过,你可是个好人,等着我,让我证明给你看,一路风雨,一路雷电,逢山劈石,遇水搭桥,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踏遍世界,最后抵达原点。很精彩又回归虚无。没人做过这样的事,对吧,那么我来!你不要死太早哦,要活着,我会回来的,喏就在这里等着我,苏州河边,东边有座桥,西边也有座桥,“全家”超市门前。那个时候,你或许已经是个孤老头子了,我或许还可以嫁给你。
女孩上前,亲了他一下,消失了。
有光,薄雾在河面上升起,妖绕着。
马丁在墙上挂了一张世界地图。以后的日子,每天,他都会看看地图,同时他会想想十九床,还有她的母亲十八床。
他问了下搜索引擎,得到回复:
理论上的球形结构允许朝某一方向绕行回到起点,但现实中受地理环境和方向选择的限制,无法实际完成。
许多文化将“绕圈回归”视为生命本质的隐喻,正如道家所言“复归于婴儿”,或佛家的“轮回”。
三周时间到了,马丁要去复诊。
进候诊室,马丁见那个木僵状老头还在。老头这次套了件浅色的风衣,脑袋上扣了顶贝雷帽,蛮有腔调的。马丁注意到他的左胸处还别有一枚金色的徽章。
马丁坐在了小陆医生面前。
他说他的病情大有好转,小陆医生高兴。小陆医生减药,说,一点点减,不要急。马丁表示他从来就对药物的依从性好,听主治医生的,放心。
门外的那个老头还是天天来吗?奇怪的是马丁老是对别人有兴趣。
天天来,还在说他的船。
什么船?
一船的笨蛋,包括我们这些人,都在他的船上,他是船老大。船从中世纪游荡而来,没有目的,看不到海岸,更找不到码头,船上没水了。
马丁想起福柯写过愚人船,并且试图解开船以及疯癫的伟大奥秘,又想起上次他给了老头一瓶矿泉水。
钟院长还好吗?马丁又问。
谁?
钟院长。
你是问老院长?钟老?
三个礼拜前见他还好啊,后来我们共进晚餐,他恢复了记忆还认出了我,饭后又去他的办公室喝酒,一瓶轩尼诗都干完了。我六十多了,那钟老应该有八九十了吧。江湖有缘,人生苦短,真是见一面少一面啊。
小陆医生从马丁的手中拿回药方,重又打了一张。
加量!她说。
什么意思?马丁问,不是好转了吗?
小陆医生默然片刻。
马丁先生,小陆医生板着脸说,钟老的脖子上有块黑记,后来发展成恶性的了,大意了,七年前他就在美国去世了。拜托,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