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落幕,从剧院出来,女人喊他等一下。他不认识她,以为喊错了,只顾加快步伐。当时电闪雷鸣,着眼要下暴雨,不宜久留,陈颂下意识跨到小卖部屋檐下,女人快步跟上来,喘气道:“手上的照片能不能给我一份?”陈颂反问道:“啥照片?”女人挑眼看他,“今晚表演的照片,我看到你偷偷拍了。”晚上这出戏并非公映,加之又是演员D的舞台首秀,入场前主办方特别声明禁止摄影拍照,陈颂好不容易搞到票,偷拍极其隐秘,卡片机是塞裤裆里混进去的,座位稍偏,不大引人注意,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
陈颂没打算和女人耗下去,女人却不依不饶:“你别装不晓得,我和主办方讲了可以告你侵权,你的座位号我刚刚已经记下来了。”出席观众一律实名,信息和对应座位号都在名单上。女人言之凿凿,不像玩笑,要照片既是要挟,也是交换。
当下,大雨倾盆,拦住两人去路,“你拿照片去做啥子?”陈颂不禁问。“你给我就是了,问恁个多。”女人也有些许不耐烦,大概是过路车轧了水,溅脏了她的小皮鞋。“给了照片,你同样可以举报,做啥保证?”小卖部有人进进出出,反复从他们身边擦过,不时打断两人说话,路灯熹微,陈颂才看清女人面孔,瓜子脸桃花眼,翘鼻薄唇,眸中浮光,美中不足是眉下眼角的痦子,厚粉亦遮不住。
陈颂不可能轻易给她,只想找理由开脱,女人眼明他心思,讲:“我可以出示身份证,任意一方失信,不怕鱼死网破。”陈颂不懂她执意原因,“你也是D的影迷?”女人摇头,“与他无关,我今晚第一次见他。”陈颂疑惑,“那你?”女人讲:“你先答应给我再说。”陈颂问女人要微信,讲回头转给她。女人精明:“出了这儿,你还认得到我?”陈颂讲:“座位号都在你手上,你怕啥?”女人讲:“我要亲眼看照片。”陈颂问:“啥意思?”女人说:“怕你删减,找地方一张一张挑。”
女人指剧院办公室方向,十步就能让他惹官司,陈颂无奈,只得随她打车,到女人指定地点,下车,冒雨跑至躲避处。陈颂抬头见上世纪八十年代红砖楼,问:“啥地方?”女人果断讲:“上去就晓得了。”陈颂想掉头走,女人讲:“你想跑也没事,名字捏在我手上,你的身份我一查便知。”见他游移,多讲一句,“我吃不了你。”
孤男寡女,楼暗影稀,陈颂唯恐有诈,但未闻到危险气息。当下雨大,打车,无人接单,只好上楼。细想惊觉诡异,又道不出所以然。女人是谁?至今未曾自我介绍。既不是D影迷,为何要细选照片?上楼光影绰绰,女人裙摆荡动,小皮鞋踏出一种节奏,上完十来级台阶,折转,走小走廊,又再上后十来级,陈颂脑中闪现鬼怪电影、聊斋故事及秉烛夜谈时听闻的离奇境遇,突然小腿疲软。女人回头望他,外面雷鸣打闪,烘托出颅内臆想氛围,却见她在悬挂艾草防盗门前驻足,从包里摸索出钥匙,讲:“到了。”
室内有清淡沐浴露香,几件花哨衣服随意堆在沙发上,窗台边两三个空酒瓶不规矩地立着,花瓶里的花已经枯了一段时间。女人踢掉皮鞋,解开束发,进屋扯了把靠椅给陈颂,“这是我家,随便坐”,然后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从晾衣杆上取下条宽松连衣裙,说:“我进屋换个衣服,等我下。冰箱里有饮料,随便拿。”陈颂坐在椅子上,两手放于膝前,左右环视,房子老,但气息并不陈旧,女人应做过翻新。阳台上内衣飘曳,使人浮想,念及私自进入女人家宅,不是好事。
女人开门出来,面容松弛,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顺带掏出读卡器,让他当场操作。“哦,对了……”女人进屋拿身份证,放在陈颂面前:蒋红红,一九八八年生,江津人,照片与本人已有些许差距。“看清楚了吧。”一把伸手拿回,“弄吧。”陈颂不动,蒋红红瞪眼催:“弄啊!”陈颂讲:“不讲清楚,我肯定不弄。照片流出,最后遭罪的是我。”蒋红红挠了挠头发,嘴角下沉,“事情说来话长,当帮我一个忙。”陈颂只想,非亲非故,没必要惹上人情,起身准备要走,蒋红红按住他肩,“行了,我说。”
蒋红红搭二郎腿,点一根烟,倚坐在对面,白炽灯下照,呈现奇异的杂志画风格,“照片里有我。”她点点烟灰,觑着眼,“你想不到,我也是舞台上成员之一。”陈颂看蒋红红表情,讳莫如深,他仔细回想当晚场景,试图在记忆中抓取到女人的脸,“你演哪个?”蒋红红没说话,搁下烟,起身做了个简单动作,右腿轻巧地搭上肩膀,微微下俯,仰头一个亮相。陈颂印象不深,不大记得现场有过这样的表演,然而,见识到平衡工夫了得,让人佩服。蒋红红说:“一九九六年,我进红星艺术团,师承董伯川,你认不到也无所谓,等于童子功,你看到的,都不算啥。”陈颂心想,女人不简单,他无印象,大概是她依旧做配,二十多年不成角儿,心有不甘。传统艺术者在当下时代不吃好处,坚持,基本等同理想。蒋红红瞧他若有所思,轻笑,“我晓得你记不起我,第二幕在火车站,我站在D身后抽烟。”陈颂“哦”了一声,D身后有人抽烟吗?似乎并不重要。火车站那一幕,D与女主的分别才是重头戏,高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其余都是陪衬。蒋红红收了笑,“说了这么多,你可以弄了。”陈颂依旧有疑问:“既然你是舞台演员,场内有专业摄影师,何必找我?”蒋红红问:“专业摄影师会拍到我?戏院翻修过,舞台有特殊设计,有起落,暗处有开关控制,表演时,人上人下,我被安排在不显眼位置,特别容易被遮挡。”她讲得直接,烟烧了一半,“何况,宣传照要由得我,我何必大费周章。”
陈颂见她眼角细纹,在光照下更为清晰。戏剧第二幕,身后男男女女当过客,偏偏只有她不甘心,要留一张照片做底。聚光灯打不到的地方,他未必留意。
三天前,陈颂通过朋友花重金转手要到内部门票,如获珍宝。早早传闻这出戏,是D找大牌电影编剧合作,特地从香港请来,服化道由日本知名设计师坂田中三亲自操刀,常年冠以花瓶偶像的D想借机翻身,噱头已经打出去。全戏三幕中,第二幕最为精彩,D要同时饰演三个角色,即过去、当下、未来,三个角色在火车站的三次告别,人物横穿一九四九年、一九七九年和二○三九年,全程没有断续,D仅利用升降台,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换装与人物转变,并且台词密集,这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难度极高的挑战。为了让戏剧更有艺术性又不显沉闷,在舞美的设计上也颇为用心,人物不是从左右入场,而是舞台做了上下层次,人物出场时常在意料之外,打点,踩位,格外讲究。整部戏完完全全为D量身打造,要说和蒋红红仅有的一点关系,就是这次的配角人选也全都是由D亲自挑选的。蒋红红讲她当晚才第一次见D,简直说谎。
今晚偷拍,事出有因。文艺式微,早已不是大众关注的重点,头版头条也无人问津,陈颂所在部门即将解散,临至终线,要搞点动作。在职十年,对理想有感情,余温烧尽之前,陈颂想借D的流量做一个专访,辗转联系未果,得知D在上映前不接受任何采访,陈颂才出此下策,想拿到一手资料,顺道混入后台截胡,然而遇到一点意外。
“你拿照片有啥用?”陈颂始终不解,“我不信仅仅只是为了个纪念。”
蒋红红揿灭烟,“说来你可能不信,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表演。”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递了瓶可乐给陈颂,“你们男的都喜欢喝这个是不?”陈颂接过来,开了盖,问:“这个戏正式公演有二十场,啷个①会算最后一场?”蒋红红讲:“我的角色在公映版中不会出现,二十场三十场都与我无关。”陈颂讲:“就算不演这出戏,也未必是你这辈子最后一场戏啊。”蒋红红讲:“人各有命,我肺上长了东西,已经跟戏团递交了辞职信,本以为可以好好演完二十场,结果导演改了剧本,算是天注定。”气泡在陈颂嘴里炸裂,一时说不出话。
红幕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极为复杂,据说内部争斗激烈。说来奇怪,这种早已日薄西山的产业,最需要的是同舟共济,却不料只有更惨烈的竞争,只图你死我亡,演员之间互相举报,写检举信,在网上造谣,日常不专研个人技艺,只为抓他人小尾巴。陈颂看蒋红红,姿色功力兼具,却得不到重视,不曾想她是否也遭受排挤,成为牺牲品之一。半年前,传闻有个冒头的女角儿,收到一封恐吓信,勒令她从A角下来,否则卸她一条腿,吓得她报了警,消息传到他耳中,想过要做一次专访,但女角儿避而不谈,很快就隐了身,退出了戏团,改头换面做了别的行当。剧院为生存,想过收纳流量演员,结果也是引起轩然大波,翻出一堆子虚乌有的绯闻。这些年,越发低调,却也越来越不景气。一场戏卖不出一半的票,直到D的这场大戏预告,让剧院有了死而复生的转机。
照片导到电脑里,如同大海捞针,一张一张在隐秘角落里寻找。蒋红红说她记得自己站位,但镜头基本只放在D身上,捕捉与否,取决于巧合。陈颂没有耐心,基本匆匆浏览,蒋红红执著地要求他放慢速度,半数已过,没有找到确切身影,老天爷故意作对,谁也拿它没办法。但在浏览的过程中,陈颂突然发现了点其他东西。蒋红红关了文件夹,讲:“照片拷给我,我自己慢慢找。”陈颂抽了读卡器,讲:“拷给你可以,但不能免费。”蒋红红惊愕:“啥意思?”陈颂扣下电脑,说:“身份,角色,肺病,都是你自己讲的,我无迹可寻,只有你的名字可信。照片全数给你,之后做其他用处也说不定,所以我要收钱。”蒋红红似看到他奸诈嘴脸,耸肩一笑,“那你报个数。”陈颂伸手比了个五,蒋红红问:“五千?”陈颂讲:“五万。”蒋红红大跌眼镜,“你在开啥玩笑?”陈颂讲:“一口价,不二话,你想想看吧。”
洗衣机衣服洗好,窗外雨声渐小,蒋红红起身找烟,发现烟盒空了。窗口飞进来几只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响,她伸手拍死了一只,然后轻笑,“看你文质彬彬,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转念又说,“早该想到,男人大都一个样子。”蒋红红话中有故事,但不细讲,陈颂大概猜到五六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蒋红红身边必有不少人经过,见过的男人不在少数,在这个行当里,靠谱的人不多,属于常态。五万数额,对蒋红红来说有无必要,需要思考。她在门厅走了两步,右手端左手肘讲:“照片对你来说,无非只是个新鲜,对我来说,意义重要,你坐地起价没得意思,五万太多了!”陈颂不松口,蒋红红挑眉问:“你拍D不是为了追星,是为了赚钱?”陈颂说:“那你把我看低了。”蒋红红笑,“不为赚钱,那你就是记者?”陈颂惊讶蒋红红一眼看穿,反倒沉默,蒋红红伸手点了点电脑,“刚才照片虽然是偷拍,角度却极其专业,我已经猜到一半,看你反应,是猜对了。”
蒋红红落座,气定神闲,换了语气,“我拿故事和你交换,剧院上下,八卦野闻,没我不晓得的。”陈颂耳边响起一阵唱腔,玩笑似的,渐而严肃,如哀如泣,如痴如笑,耳听得雁声天际,嘹嘹沥沥哽哽凄凄……这出《打神》的两三句,哀怨中唱出了几分韧劲,不同于传统唱腔,蒋红红有自己特色,以她实力,不该做配。勾起陈颂几分兴趣,“既然你说你师承董伯川,那你讲讲这一段。”蒋红红收了声,“这段我不想讲,讲点其他的。”
陈颂想起之前某段采访,女明星也是同样口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求人到要求人,一念反客为主,言语指向三年前。当时剧院气氛紧张,董伯川病重躺在ICU,上下群龙无首,没两天,传来噩耗,说董伯川抢救无效,于凌晨病逝。一代宗师离世,总有万千拥护者悼念,蒋红红作为首席弟子,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却被师弟师妹拦在门外,不准其相见。当时内部已有分列站队,其中利害关系,不言而喻,人人怕她分一杯羹。陈颂记得那天新闻,几大媒体均有报道,其实早在董伯川病逝前两天,已有媒体写好宣传稿,随时待发。陈颂当时未曾跟风,他向来认为这种做法有投机取巧之嫌,等同催命,对死者不敬。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悼文怀念董师。蒋红红想讲的,不是这段。董伯川尸骨未寒,出殡当日,网上突然爆出丑闻,讲董伯川长期收幼女为徒,私下实行猥亵,原本行走一半的灵车突然遭遇车祸,卦象当日大凶。
很快又有新的消息爆出,讲到董伯川欺师灭祖,谋夺私权,最终才成为红星艺术团当家一把手。互联网像是一层灰纱,人人躲于其后,暗箭层出不穷,加上董伯川死无对证,骂声此起彼伏,等同鞭尸。幕后黑手是有计划地一步一步要摧毁董伯川,甚至整个艺术团。蒋红红无戏可演,坐在四方小屋里,常常潜水观察舆论,按图索骥,慢慢找到一些线索,爆料的不是男人,是个女的。
“何以见得一定是谣言?”陈颂不信空穴来风,猥亵幼女之事,当时有模糊照片爆出,虽看不清人脸,但确认是董伯川日常办公的房间。
“是不是谣言暂且不论,所有脏污由一处流出,源头必然有问题。”
女人姓何,是从她日记中看出来的,当然,她隐藏得极好,几乎不能让人怀疑是她。蒋红红有时候会熬夜看她发在空间的文章,文笔思想一流,不像是会做龌龊事情的人。如果不是有一次在某篇跟风评论里露出马脚正好被她看到,发现她频频收藏点赞的都与污名董师的内容有关,她也根本找不到这个人。蒋红红无聊时最爱上网,尤其喜欢研究热门事件下评论区IP,总能发现一些有趣之事。她注意到何姓女,完全源于她IP地址总在不同地域横跳,早香港晚美国,深夜又在新加坡,猜测大致是用了科技藏身,否则一般人无法做到,反而引起蒋红红关注。何姓女没有简介,仿佛是独身女性,把网络当成一处精神自留地。蒋红红发现她对戏剧和文学都有较深研究,分析的好几场戏都是董师成名作,怀疑是董师故人。蒋红红印象中,师父除师母之外,极少和外界女性交往,洁身自好,被传猥亵幼女,她是千百个不信。但若是故人,为何要死命诋毁,除非收人钱财,但从何姓女的文章中能看出,她生活优渥,并不缺钱,否则也不会周游各地观赏艺术。只能是旧愁新恨。
蒋红红对女人的偷窥变成日常,对她文章中零零散散的线索抽丝剥茧,但能觅到的信息甚少,唯独一次维也纳的舞剧票根照片,让她找到了一个缺口。
“所以你查到了原因?”
“你把照片给我,我就给你讲后面的事情。”
陈颂把玩着读卡器,转而说:“既然讲起故人,我也和你说个故事听。”蒋红红好奇:“你要讲啥故事?”陈颂喝完剩下半罐可乐,说:“讲讲你们红星艺术团。”
红星艺术团,成立于一九七八年,当时百废待兴,亟需喷薄文艺滋养民众生活。当地找布商谭友铭出资,搜罗民间艺人,最后找到董伯川,晓得他会杂技会戏曲同时兼顾评书,难得人才。谭友铭时任幕后董事,亲弟谭学铭任团长,五年时间,董伯川成了团里台柱子,随后培养了一大批艺术人才。等到八十年代,红星艺术团声名鹊起,也树敌不少,不少小社团被挤压得毫无生存空间,对红星艺术团的垄断怨声载道,谭氏兄弟也因此有了分歧。谭友铭提倡海纳百川,包容并进,应该收拢小社团,壮大红星;谭学铭则持反对意见,认为小社团良莠不齐,大多是普通爱好者甚至艺术边缘人士,不应消耗他们精力和时间。
一九八三年,《肖方杀船》红极一时,座上客无数,董伯川因戏成角儿,有人说他一念绝唱,甚至赶超原版蓝光临。是时,民间谣传有社团挖角,已向董伯川私下授受十万大钞,消息传到谭氏兄弟耳中,扰乱军心。两人均不敢找董伯川对质,以免打草惊蛇。私下找人跟踪,发现董伯川确实与某社团交往紧密,长期坐东方红酒馆二楼喝酒抽烟,促膝长谈。谭学铭心有所想,找胞兄商量,是否打压董伯川锐气,另觅他人,重新培养。谭友铭不认同其弟想法,董伯川正在势头,顺势而为,观众才能越来越多,他也会念及他们的好——人心肉做,他不是见利忘义的人。谭学铭一直耿耿于怀,说服胞兄未果,只能私下使力。
次年春天,红星艺术团全国巡演《摘红梅》,演到一半,董伯川突然生病辞演,请假坐船返川。个中原委,众说纷纭。董伯川的缺席让红星艺术团那半年业绩大损,谭友铭猜测董伯川应该要借此机会和他谈条件了,不料迟迟不见动静,只能亲自探望,一探口风。
是日下午,谭友铭见董伯川躺在蚊帐里,提了补品放在门厅。董伯川老婆讲他高烧不退,医生都来看过了,药也开了,不见好转。谭友铭伸手测董伯川额头,确实烫手,不像撒谎。董伯川讲:“谭老板不着急,我好了自然回去。”谭友铭对自己小人之心略感惭愧,嘱咐他安心养病,不必担心团内事务。待谭友铭离开,董伯川才从被窝里掏出两个热水袋,扔到一边,浑身冒汗不止。老婆问:“骗谭老板做啥?他不像坏人。”董伯川说:“兵法常言,以退为进。”
当晚,谭友铭和谭学铭大吵一架,原来谭学铭背着胞兄偷偷买了个少年,找人培养,打算顶董伯川的班。谭学铭讲:“董伯川装病,想让我们重视他地位,不如借机行事,借力打力。”谭友铭讲董伯川是真病,他亲自去看过了,何况现在找生人来替,团内军心不稳,必出事。谭学铭不理,讲,既然意见相左,谈不拢,不如分家。谭友铭大光其火,当即把谭学铭赶出家宅。艺术团内部感知风雨欲来,惶惶不安,私下已有人散播拆伙消息,传到董伯川耳中。酒馆有接头人,社团内部消息集中地,谣言讲,董伯川病重,红星财政吃紧,戏曲即将明日黄花,当下南方有新声音,国家经济即将有新发展,或许未来翻天覆地,各人开始觅谋出路。
城西华岩寺,香火鼎盛,董伯川不便出面,让妻子帮忙求一签,以探未来出路。妻子空手而回,讲是下下签,寺庙高僧将其烧毁,建议他们暂避时日。董伯川问签文内容,妻子大致描述: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董伯川深夜书信,凌晨留于鱼市街街口粮站,让站长帮忙交予谭友铭,遂携妻奔走。
蒋红红眉头紧锁,问:“你啷个晓得恁个多红星团内的事情?”
陈颂反问:“你不想晓得信里写了啥?”
三个月后,董伯川收到谭友铭来信。他已于江津县城卖起米花糖来,无人晓得他的来处,就此换了个“川哥子”的称号。信中所写,自董伯川离开后,红星艺术团每况愈下,谭友铭操劳成疾,已由谭学铭全权代理。早知其胞弟刚愎自用,现在更是无法无天,就此以往,早晚关门大吉。这次来信只为两件事,一是希望董伯川回归艺术团,之前诸多误会需当面说清,如不同意,望请董伯川帮一个忙……读毕,董伯川转手烧了信纸,让妻子收拾物什,准备坐船离开重庆。妻子还没搞清楚具体情况,董伯川只讲,行踪暴露,他根本没给谭友铭留过地址,信是假的,讲是帮忙,实际是警告。
驳船上,妻子嫌董伯川心思太紧,未必是他想的那样子,不过唱个戏,搞得像逃难一样。董伯川讲,妇人之仁。信中所写何事,需帮何忙,他一概不谈。经四天三夜,抵达武汉,安顿好妻子,便讲要出门办事。坐车到汉阳区,晴川路附近,当下汉阳会门前人潮汹涌,周遭市井气重,他在报刊亭买了一份《长江日报》,假装游客,伺机朝小老板打听消息。傍晚,似火骄阳垂下山腰,纳凉人居街边扇蒲扇,搭小板凳,吃热干面。董伯川连去三天,终于见到要找的人。那人戴黑色渔夫帽,穿藏青色的确良,和人群同频于一色,不易发现。董伯川上前叫他,“钱师兄。”那人不理,他紧跟走进巷子里,钱师兄回头,讲:“你来做啥?”董伯川俯身贴耳,小话几句,钱师兄摇头,“这事儿我不掺和。”董伯川说:“当初师傅讲,我混不下去了,来投靠你,你当师傅面答应,有这事儿不?”钱师兄讲:“你还没到混不下去地步,反正事情我不答应,要吃饭喝酒,随时找我。”
董伯川悻悻而归,妻子不晓具体事宜,备了酒菜,他只草草两口了事。夜里躺床上,望天花板,白炽灯摇头晃脑,灯影憧憧,他想起师门往事。当时门下十个弟子,唯他们二人最受师父看重,只是钱子平性格古怪,向来不好处,但人不坏,找他办事,不费时间不行。
报刊亭小老板算百事通,董伯川塞烟,拉关系,纯当闲聊。钱子平有买报纸习惯,往往是上班前来一趟,下班回家再来一趟,早报晚报悉数了解,对新闻如此关心,必然有在意的事。董伯川清楚,男人掂量事物,女人、金钱和权力,钱子平不是贪权之人,现在正常上下班,安之若素,明显也不在意钱财,唯一可能,就是女人。小老板讲附近上班,对象夫妻送饭送菜带礼物是常事,但钱子平从来单身,相貌堂堂,这种情况,不算正常,要么有地下关系,要么……董伯川心中有数,让小老板收了口。接连五天,董伯川学钱子平买早晚报,仔细读新闻,并没发现异样,冥思苦想其中奥妙,某天下午,仔细对比后,恍然大悟,察觉其中奥妙,不论早晚,都有一个名为梁安的作者,由此看来,非同小可。经打听,才知梁安是武汉有名的笔杆子,但并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因未曾露面,编辑也从不透露,倒成了谜。董伯川想,找到梁安真身,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董伯川与妻子讲述此事,需她帮忙,平实妇人,不大引人关注。在市图书馆办了借书卡,妻子照常借书看书,和管理员交流得知爱书之人有个组织,经引荐加入私人读书会。妻子回头讲,看似简单读书会,实则不简单,好在她目的单纯,只想打听梁安状况,声称自己是忠实读者,又好奇,挠得心痒。读书会有张姐一号人物,人善心热,讲梁安其实不是啥神秘人物,之所以藏在暗处,只是不想生活被打扰,其实也就是普通女人一个。听张姐意思,梁安这个人,她熟。董妻开始与张姐亲近,试图找到丁点线索,讲只想要梁安一个签名。张姐看董妻为人老实,不像惹事人,便悄悄透露,梁安从不帮人签名,但有机会,总有缘会面。
周末,读书会有下午茶,需一人交五元入场,董妻掏腰包被张姐按住,讲帮她给了。那天是去采购科科长夫人家,小白楼的三层,她们找来《基督山恩仇记》围读。董妻第一次见科长夫人,白皙清高,不似常人。家中果盘摆设都有讲究,董妻第一次见荷花边咖啡杯,觉得新奇,咖啡没喝过,据说是科长从香港出差带回来的。科长夫人不爱说话,大多听她们讲读书感悟,最后简单总结。出来时,张姐问董妻,科长夫人如何?董妻只想她光彩照人不敢多看。回到家,讲起这事儿,董伯川讲,科长夫人多半就是梁安。董妻惊呼极有可能,写下小白楼地址。
次日,董伯川找钱子平喝酒,喝到一半,拍下手里纸条。钱子平问:“啥东西?”董伯川讲:“梁安地址。”钱子平眼神略顿,假装没听到,董伯川说:“师兄心事我都晓得。”钱子平说:“你不晓得,吃完喝完,早点回去。”果真不看纸条,董伯川惊愕自己想错了?钱子平灌了两口酒,讲:“你提的事情,我考虑下。”突然松口,让他始料未及,想不是纸条的事情,却多少与纸条有关。董伯川趁机问:“师兄顾虑是?”钱子平讲:“没顾虑,答应你并不是我感兴趣,只是个人选择。”
没两天,小白楼出事,钱子平被人围殴,传他勾引科长夫人,事情可大可小。董伯川找到他,讲已买了船票,趁夜离开武汉再作打算。钱子平挑眼看他:“你早晓得我要出事?”董伯川说:“当天喝酒你眼神不对,我大概猜到,你不是要找梁安这个人,而是早就晓得梁安是谁。”钱子平叹气,背后情绪一概了之。
当晚江风大,钱子平在甲板上发呆。两人自幼相识,来武汉也是为她,开始想他戏子出身,便索性和过去拗断,找了稳定工作,又努力进了公职,想与她又近一点,她只给他写信,长话短说,因为有了家庭,不可能和过去一样。他说可以等。又过三五年,晓得她爱写东西,每天守着买早晚报,以解相思苦。看她写豆腐块文章,一张张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算是对感情的一个交代,找她是把剪报集子当送别礼物,结果女人恶言相向,觉得他变态,才引了事端。董伯川晓得钱师兄重情重义,但两人关系基本穷途末路,答应跟他走,是钱子平已做好选择。
师兄弟两人坐于船头,钱子平讲:“一九六七年师傅受害,师门解散,当时就说之后各奔东西,你何必重操旧业?”董伯川讲:“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文艺重新受到重视,国家讲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我们有底子,有本事,为啥不做点大事?”钱子平讲:“师傅当初教诲,我们只是谋生本事,无法做大做强,无非走投无路时混口饭吃。”董伯川讲:“你基本功比我强,只要你肯,我自有办法。”钱子平上了船,就没想回头路,师弟肯找他,是给面子。他们七八岁出来跑江湖的,看的就是面子。
没过两月,东风戏剧团成立,两人广收弟子,半年内声名鹊起。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挂钟敲了三下,陈颂抬头看,已是凌晨。蒋红红笑道:“不愧是记者,背调详实,如数家珍,但我从没听师父说过啥子东风戏剧团。”陈颂讲:“所以我才问你,不想晓得最初董伯川留给谭友铭的那封信里写的啥吗?”蒋红红问:“写啥?”陈颂说:“再给我打笔钱。”蒋红红失去兴趣,陈颂大笑,“和你开玩笑,董伯川只写了四个字。”蒋红红问:“啥字?”陈颂说:“孤掌难鸣。”
陈颂看蒋红红脸色,想要刺破某些东西,他问:“刚刚这一段,你有想到什么吗?”蒋红红沉默片刻,讲:“那我问你,钱子平后来去哪儿了?”陈颂讲:“钱子平死了。”蒋红红沉吟,“啷个死的?”
东风戏剧团成立第二年,钱子平和董伯川上演了一出绝唱,至今无人颠覆的《伯牙碎琴》,就此万人空巷。对于董伯川另起炉灶之事,谭学铭一直怀恨在心。自从董伯川离开红星艺术团后,新人无法挑起大梁,口碑时好时坏,慢慢不兴得有人去看,老戏迷都怀念董伯川的表演,宁缺毋滥。谭氏兄弟到底因为不合分道扬镳,谭友铭从团内退出,不再出资,开始重操旧业,谭学铭不服,拉了面粉大王当后台,势必要让胞兄后悔。只是谭学铭千算万算,没算到董伯川还有个师兄。中间发生一件事,有领导人到当地考察,恰逢安排观赏戏剧表演,原本由红星艺术团承办,不料领导听说董伯川表演出神入化,想要一观,只得让谭学铭去请董伯川。这事儿落在谭学铭头上,他死活不干,讲凭啥,不可能为他人做嫁衣,又不是红星艺术团没人,最终硬让自己人上。一出《夫妻桥》演得七零八落,毫无特色,领导人点评,不过尔尔。陪同人发现蹊跷,却又不敢捅破,只能得过且过。谭学铭反倒高兴,官方新闻一出,就此影响董伯川口碑,这招“偷梁换柱”用得巧妙。
另一边,董伯川恰恰做了谭友铭一直想做的事,当初想要找他合作的社团逐渐式微,董伯川和钱子平商量收并各个小社团,就此反而壮大了东风,麻绳一拧,力大无穷。董伯川只一心教好徒弟,演好戏,心无旁骛。领导人走后,董伯川确实受到了波及,民众开始出现了对他表演的争议,圈外人只图看热闹,不求事实,加上谭学铭在外煽风点火,加剧了事情的发酵。钱子平找董伯川协商,不如往外地发展,并不一定要局限在这一小片地方,董伯川讲,当地有当地的土壤,艺术需要它的原始根基,风波会过去,不必非要当回事。只是董伯川没想到,收纳进的小社团之间开始明争暗斗,同年,钱子平查出食道癌,祸不单行,刚刚启航的“东风”陷入僵局。
董伯川在一日午夜梦回,见钱子平在院子里压腿,两人还是少年模样,大暑天,汗流浃背。钱子平讲他脚打不直了,师父要出来啳。董伯川说,师父死了的嘛。回头就看到师父站在院坝里头,手拿藤鞭,讲,哪个说我死了?心里清楚他早已入土,再看,还是觉得威慑人心。小时候没少吃苦,董伯川要拜师父,师父讲,他是来看钱子平的,不看他。董伯川讲,要看一起看,要不然都不看,哪能偏心。师父背着手,拎起钱子平后领,要拉他出院坝,董伯川拦不住,师父说,练不好要挨锤,你给我等到!前一秒还是大热天,转眼就秋风落叶,院坝空了,大堂木门悬有一匾,四枚金字,登堂入室。董伯川身心一震,梦醒,念及梦里那四个字,问心有愧,发觉枕边已湿了大片。
钱子平日渐消瘦,吞咽困难,更无法上台表演,门下弟子轮流照顾,到底没有挨过第二年秋天。钱子平没想过自己寿命短,临终只想再见梁安一面。董伯川雇专船下武汉,抵达时,才听闻科长已携夫人去了北京,早不在此。钱子平念自己到底和她无缘,遗憾而终。师兄讲,人走不回原处,就放身回天地,骨灰撒到长江,生前局促,走不遍半个中国,死后至少得个潇洒快活。
董伯川在武汉帮师兄办完丧事,刚回川,就听闻内部已有人撕破脸,两人打到砸烂东风戏剧团招牌。当时有人拿了刀子,划了脸,董钱两人弟子均不参与,但也有了意见分歧。董伯川终究意识到,自己只是手艺人,不是管理者。他又想起当初写给谭友铭的那四个字,讽刺般打在他脸上。没两日,董伯川挂牌关门,解散了子弟。
八十年代末,南下已是大势所趋,多少人丢了手上工作,纷纷下海。董伯川当时居于小院,不问世事,一日,有老先生过来拜访,董妻开门,差点没认出来,仔细辨认,才看出是谭友铭。董伯川躬身相迎,惭愧讲:“没能帮上先生忙。”谭友铭讲:“罢,万事由天定,尽力就行。”才知,原来当初董伯川下武汉,经费全由谭先生资助,当时寄来信件,让他帮忙,是希望董伯川能成立自己的戏团,好好发展,百花齐放,才是行业良性发展的根本,同时挫挫胞弟锐气。谭友铭知晓他只想好好唱戏,本就惜才,不想他被埋没,又不方便出面,只能居于幕后,让他找到同路人,他必当全力相助。
董伯川与谭先生已多年未见,再见,感慨万千。董伯川问先生亲自到访,所为何事,谭友铭叹气。董伯川闭门不闻窗外事,不知行当内已乱成一锅粥,谭学铭随人下深圳,偷去澳门赌博,被人砍死在海上。这次来,是想邀请董伯川重新出山,振兴红星,千帆过尽,到头来,还是回到原点。董伯川让妻子上茶,简单餐食,倒茶泡饭,畅然笑道:“我现在都吃茶泡饭,习惯了,叫我再出去吃大鱼大肉,我怕肠胃受不了。”谭友铭做好了董伯川拒绝的准备,讲:“不出山也可,但多少要留下一柱气脉,艺术需要传承,老祖宗的东西丢了就可惜了。”谭先生说话实在,董伯川念想前些年自己漂泊之路,多亏谭友铭用心关照,才有自己的今天,于是答应,只当教授,不再上舞台。
蒋红红见陈颂说完,轻哼一声,“这个故事半真半假,越到后面越离谱,我看你多半也是道听途说。”陈颂讲:“你是局内人,所以等你说说真相。”蒋红红说:“你晓得梁安真名?”陈颂微微一怔,看她笑,“她姓何,何梁安。”
蒋红红找关系潜入资料馆里找到当年红星艺术团发家史,师父对她有恩,不可能让他死后蒙冤。董师多年潜心经营艺术,无儿无女,所有精力和心思都放在培养弟子身上,弟子等同儿女。陈颂讲述的这段前史中,有一半是戏说虚构,并不真实,但钱子平却有其人,或与故事中谭学铭合而为一。董师与师兄心生罅隙,各生旁支,早早就分了家,前有作家专程采访要写书,用过这段过往,虽文中更名换姓,添油加醋,但熟悉戏剧的人,多半能一眼看穿,谭氏兄弟完全虚构,早起发家确实受面粉大王相助,中间经过,董师也无向任何人透露过,仿佛一个秘密,只讲他是尊敬师兄的,才成了另一个版本。梁安确实去了北京,但并没有久住,很快就离京返鄂,从她记录的文章里可读到一二。与钱子平重逢,是二次生命的焕发(文中原句是:嫁接旧桃复春生),蒋红红猜测,也因为梁安的介入,两兄弟才有了芥蒂,个中原委,可能只有当事人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何梁安撰文诽谤,与钱子平有关。
“你的意思是,她是为钱子平打抱不平?”陈颂来了兴趣。
“不仅是打抱不平,你晓得D身世背景?”
陈颂惊觉,当下明星艺人背后家事总保护得相当隐秘,一般人查不出具体背景。蒋红红说:“那张维也纳舞剧票根,在D的社交平台发过类似,座位号一左一右,绝非巧合。”陈颂问:“你的意思是……等下,所以你问我要照片,是为了要挟……”
蒋红红挑眉,“我能要挟啥?”
陈颂说:“第二幕戏的服装,刚刚回看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一套上有一些图腾标记来自于日本设计师,D自己肯定也没发现,但一旦公开在网上,可以作任何解读,这出戏必毁。”
蒋红红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我可以给你何梁安的地址,还有我查到的诽谤的证据,这则大新闻,不足以换你几张照片?”
“你早晓得我是记者?”
蒋红红打开窗,对着屋外喘了口气,“何梁安一直怀疑钱子平是我师父害死的,她眼里红星艺术团有今天,钱子平才是最大功臣,董师不过是窃取果实的偷儿。虽然我不确定D和何梁安钱子平之间的关系,但她确实有让D收复河山的意思,这出戏就是个开始。”
“你想当背后那只手,借我当那把枪。”
“艺术团早就不赚钱,何梁安也根本不在乎这些。把师父声誉摧毁彻底,再让D高光返场,她只想证明,董师一世英名不过是虚伪的嘴脸,甚至牵连后人弟子,坚守的传统还是被流行推翻,是要给董师死后一巴掌。”
蒋红红情到深处,眼眶泛红,是对恩师培育的真情流露。陈颂轻轻咳嗽两声,打断蒋红红,蒋红红从抽屉里拿出检查报告,放在桌上,“生病的事情我没骗你……”蒋红红抿了抿嘴唇,“我是董师放弃的弟子,师傅恨我,因为我做了伤他心的事,上台应该再无可能,我只想力所能及帮他做点事。”
“照片我不能给你,也不想卷入是非,原本只是想给D做个专访,没想到惹上这桩事,我要走了。”说罢起身,准备推门出去。蒋红红丢了打火机,拦在门前,“说好故事换照片,做人不要言而无信。”陈颂摩挲手指,“大部分事情都来源于你的猜测,而且董伯川去世,红星艺术团没落是迟早的事,过去的总会过去,你何必执著?”蒋红红灼眼看他,一刻不让,最后深吸一口气,“你是懂戏的人,我带你看一出戏,你再决定。”
帷幕之下,弱微的灯光,蒋红红站在舞台中央,锵锵声从她嘴中缓缓传出,由弱渐强。蒋红红带他从后院翻进,穿过斑驳,拉开剧院大门,漆黑之中,蒋红红仿佛身带游光,像潜入深海的鱼,游曳其中。她轻车熟路,对戏院内着实熟悉,灯、幕、景、台,处处如数家珍。陈颂只慢一拍,凭空见她消失,原是后台有处暗门,供人藏身。直至一声仿若响指的开关声,她的声音与灯光融合,重回正台,回首亮相,未着青衣,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像是妆造齐全,举手投足,只因那一副决绝面孔,当下主角是她。一步三叹,抬头,垂目,抽声低吟,一开口,陈颂便知是沈铁梅代表作《金子》②。双手摊,回拿,倾身,两步一回,如诉如泣地唱道:天天有气气难舒,时时有泪泪难哭,有气难舒心悲苦,有泪难哭身孤独……蒋红红的声音穿透半暗的剧场,直击在陈颂身上,哭腔哀怨,引得他像是仇虎,几欲起身想要怜悯她。凄凉常伴原野路,刻薄长随老黑屋,心悲苦,身孤独,情死亡,爱干枯,悲苦无处吐……蒋红红一个踉跄,“咚”一声,半身伏在地上,陈颂惊得提步上前,蒋红红伸手一个阻挠,示意他留步,她还在戏中,不要他打搅。她是等不到仇虎的金子,是跳不出囹圄的女人,一介女流于这个世间,凭借一己之力能成事的太少了。她是要他可怜,是让他真正看懂这出戏。无数个阳光暴晒,大雨倾盆,秋寒生冻的下午,她架着腿在院子里吊嗓,看着恩师走过的每一步,听董师傅声声叮嘱。和严厉教诲,柔身刚心的每一寸,都有出处。她要他看这出戏,看的不是戏本身,是她无数春秋背后想报答师父的一点执。一个挺身,站立,背向陈颂,背影中有情绪,有恳求,还有几分身不由己。陈颂捏着内存卡,已经预见之后的风暴,追根溯源,他将是始作俑者。蒋红红松下双肩,转身仿佛已过沧海,她比沈铁梅更入戏,她不该是董伯川放弃的弟子,背后肯定有另外故事,但那口子,蒋红红是不打算再开。
近五十年过去,人与人的争斗尚未停休,佛法自讲,不参与他人因果,人人应是自渡,犹如无边海上的孤鸿。陈颂喊了一声“蒋红红”,伸手将内存卡卡入门缝,开关之间,折断。陈颂说:“戏我看懂了,但是我也只是个看客而已。”所有影像瞬时虚空,是断了蒋红红的嗔念,不及她反应,他已经推门往外走去。
走到剧院厕所,撒了泡尿,往外,门口保安睡眼惺忪,见他从剧院出来,以为是加班到凌晨的工作人员,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微笑着朝他鞠了个躬。保安身后的玻璃橱窗里,董伯川的照片已渐渐褪了色,唯独眼神炯炯与刚刚台上蒋红红正视前方如出一辙。
几天后,陈颂衔面包上班,出电梯口,听到同事议论,想多半还是这两天花边八卦,D被爆出傍富姐新闻,高居热搜不下。陈颂办公室落座,调出之前未完成的某篇报道,写下数百字,来回删减,始终不满意。心思不宁,窗外叫不停的蝉鸣让他略有不安,无心工作,只好作罢。脑海里闪过蒋红红深夜中的一抹笑,意味深长,也或许是幻觉,陈颂细想那夜,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同事过来拿咖啡条,问他有没有跟踪D受伤的新闻。“D受伤?”同事咖啡泡好,嫌他对热点毫不敏感,昨晚排练,顶灯坠落,压在D后背,半身重伤,经查证,据说是膨胀螺丝老化,纯属意外,哎,老剧院了嘛。
陈颂合上电脑,回想刚刚撰写的那则新闻,养老院中八旬老人误食老鼠药身亡。人生世事难料,飞来横祸,诸多愁苦,无法估量,只是她是真的误食,还是主动为之,抑或有人陷害,无人知晓。他自想游离其外,但记录中、口述中、描述中,一个细节的多余和减少,实则便是排山倒海的颠覆。他用手机搜索那个叫“何梁安”的女人,显示的无数不知真假不明来处的同名同姓之人,却无法找到蒋红红口中的那个故事。最终他找到那句“嫁接旧桃复春生”,原是红星艺术团四十周年会上,董伯川讲话的标题,讲话最后,附有全员合影,却并无蒋红红身影。
陈颂到洗手间,用凉水浇脸,脸有赤红,耳根发烫,耳边响起嘈嘈切切错杂弹的声响,以及蒋红红独有的唱腔。是他顶她上了院墙,帮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把她送到了那个台上。
① 重庆方言:怎么。
② 《金子》改编自曹禺《原野》,讲述少女金子与恋人仇虎卷入复仇之路的悲剧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