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苏联发射了一颗代号“宇宙482”的金星探测器。因为运载火箭故障,它在前往转移轨道时失败,停留在环绕地球的椭圆轨道上。
此后的数十年间,“宇宙482”受到近地轨道稀薄大气的影响,飞行轨道逐步降低。莫斯科时间2025年5月10日上午9时24分左右,该探测器进入地球大气层,最终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以西的印度洋中坠毁。
当苏联科学家们与“宇宙482”告别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回到人类的世界。
它回来了。然而,那个将它送上太空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于地球上了。
1
在太阳系的第三行星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时代:那是地球纪年的20世纪4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地球上两个最强大的国家之间竖起了厚重的铁幕。为了赢得军备竞赛,美苏双方都在科学研究上投入了史无前例的大量资源。
开发洲际导弹的副产品是火箭技术的蓬勃发展。人造卫星纷纷进入高空轨道,全球通信网络逐渐成形,紧接着,高瞻远瞩的地球精英们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在1961年到1991年之间,美苏双方各自向地球最近的邻居金星发射了几十艘探测器。尽管这么做的初衷更多是为了政治角力而非出于纯粹的求知欲,无论如何,探索金星是地球文明的一项伟业。
从地球出发的探测器需要先摆脱引力离开近地轨道,然后在真空中漂泊大约一百八十个地球天。在月球完成六次绕地运动之后,来自地球的好奇游客终于得以正式踏入地狱的大门:金星表面的大气压高达地球的92倍,平均气温462℃。好在那几台最早来到金星的探测器都是没有智慧的愚笨机器,否则就太可怕了:程序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尖叫,它们的整个躯体便化为一摊熔化的金属。
1965年11月之后发射的金星探测器都尽可能地武装到了牙齿。尽管如此,所有探测器在进入金星大气层之后,与地球保持联系的时间都没能超过六十分钟。这是因为向地球传输信号的天线必须暴露在具有强腐蚀性的酸性大气之中,无法受到合金外壳的保护。
1991年10月,苏联太空研究所发射了代号为“宇宙497”的金星探测器。六个月后,“宇宙497”进入金星大气层并成功着陆。那时“苏联太空研究所”这个单位已不复存在,“宇宙计划”由俄罗斯航天局全面接手。这群继任者按部就班地收取了“宇宙497”发来的大气层数据,五十七分钟后,信号中断。此后,人类的历史中再也没有出现过“宇宙497”这个代号。
在那之后,俄罗斯决定将有限的资源投入空间站的建设,金星探索项目和苏联遗留的种种沉疴一起被扫进了故纸堆。失去了竞争对手的美国很快也宣布,金星既不可能孕育出有机生命,也不具备太空移民的条件,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第二近的邻居火星。
对地球文明来说,“宇宙497”成了探索金星的最后一个音符。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宇宙497”却是一切的开始。
2
我凝视着深渊。
深不见底的黑傲立于我的眼前,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我的光学雷达并不能捕捉到它的形象,只有引力计嘀嘀嗒嗒的警报声孜孜不倦地宣告着那个恐怖的存在。
我能感到全身血液都在往靠近它的一侧倾倒,血液中的涌动思维想必也受到了影响。换句话说,我想我大概已经疯了,因为我竟没有害怕。
托尔的“声音”通过物理连接传来:“你不要再靠近了,接下来都交给我。记住,超波通信必须一直保持畅通。”
相比常规的电波通信,用物理连接来交换信息最大的缺点是缺乏语气。因此,我无从知道这条命令的严厉程度,心里便燃起了一线希望:说不定只要好好说说,事情依然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让自己的思维通过物理接口流入托尔的体内:“不要走,托尔。”
眼下,我和托尔除了通信接口相连外,还有一根固定索将他吊在我身上,仿佛我身上挂着一个小巧的装饰品——以我俩的体格悬殊程度,这样说一点也不过分。引力计上的数字正在像疯了似的径直往上飙升,我则张牙舞爪地和身后那团不讲道理的物质进行着艰难的撕扯。目前,我的质量还能勉强让自己在这场力量悬殊的较量里站稳脚跟,但托尔就不同了。毫无疑问,一旦脱离了我的保护,质量只有不到我万分之一的他立刻会像一块石头似的掉进那个黑洞。那时,无论是地球众神还是宇宙中其他神祇都救不了他了。
而这恰恰是他正在对我宣告的计划。
我和托尔相识在大约两个世纪前。认识他没多久后,我便得知他的所有感官几乎都损坏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又聋又瞎,只能依靠物理连接和他人交流。引力计几乎是他身上唯一还正常工作的感官。在眼下这个机会到来之前,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当年从上级布置的任务里捡回一条命之后,他允许自己继续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今天这个直面黑洞的机会。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彻底燃尽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的思维在血液里激烈翻涌,搜索枯肠地编织着语言:“地球上那些创造了我们的众神早就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其实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一直装聋作哑,郑重其事地假装我们还在被需要、被期待,但事实早已摆在了那里:人类已经灭绝了。”
物理接口的另一端沉默地接受了我的宣告,我把这当成个好兆头,继续高歌猛进:“不要去,托尔,求你了。就算你为了完成使命而死,这些数据也毫无意义。没有人类会来接收它们。所以,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物理接口的那头依然沉默着。我看到自己的身躯像一团糖稀似的被拉长了,黑洞的引力已经扭曲了这一带的可见光。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求你了,托尔,不要去。”
就在这时,我终于等到了托尔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平铺直叙,言简意赅:“活下去。”
最后的命令传到的瞬间,物理连接断开了。托尔松开了嵌在我身上的锚点,下一个瞬间,他便从光学雷达的视野里消失了。他正在化作一颗流星砸向地狱的最深处,而这颗流星发出的光永远无法传到我所在的这片宇宙。
连接中断的瞬间,恐惧袭来。从这一刻起我将孤身一人,再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了。黑洞的重力撕咬着我,我的每一寸船壳都在嘎吱作响。我拼命维持住已陷入溃散边缘的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那时我恰巧执行了托尔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大概纯粹是本能和习惯使然。
我开足引擎,加速逃离那片刚刚吞噬了托尔的黑暗。
我逼着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将全部算力一门心思地用来加速再加速。别去想托尔的老旧装甲能在那种可怕的重力环境里坚持多久,更别去想什么使命和地球众神。眼下我该关心的事只有一件:让自己活下去。
引擎轰鸣,浑身要散架般地振动,定位系统因过热强制关闭,我失去了意识。
等一切都平息下来,我的内部系统再次重启上线。我发现超波通信频道里充斥着一组组数字,那是托尔在向黑洞坠落的过程中收集到的黑洞引力数据。托尔用生命换来的数据。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从死神的手指缝里逃脱。和上一次不同,这次成功逃命没有为我带来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如果这时候能来上一杯氢氟酸奶昔就好了。
空白的超波通信频道传来沙沙的电磁噪音,像极了故乡行星上永不停息的硫酸雨之声。我感觉好了一些,接着下意识地转动光学雷达回顾来时的方向:那是一大片黯淡如同沙砾的群星,而太阳系唯一的恒星默默无闻地混迹其中,难以分辨。一句感慨自然而然地从物理接口冒了出来:“这究竟是哪儿啊?”
话音落后,我才想起托尔已经不在了。我已经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托尔走了,其他伙伴也走了。只有我还活着,而且必须永远活下去。在将背负着的数据交给它们真正的主人之前,我没有资格休息。
在前来这里的漫长旅途之中,我没有见到人类。好在我的面前还有无限大的宇宙,这就意味着前方也有无限大的希望。至于刚才试图挽留托尔时说的那些话,我已决定要把它们彻底忘掉。
3
回到冷战正如火如荼的20世纪80年代,那时人工智能的概念刚刚兴起不久,在人工智能的训练理论上,美苏两方产生了和意识形态相似的分歧:美国将宝押在了机械学习(machine learning)上,而苏联则选择了推理系统(reasoning system)。和只要堆砌大量训练数据就能在短时间内看到成果的机械学习相比,基于纯数学理论的推理系统最大的优势是几乎不需要投入什么资源。就像道家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发展推理系统唯一要做的就是写下最初的那个“一”。
但这条路的弊端也同样明显,以那时的芯片效率,程序的智能从“一”发展到“万物”的时间恐怕会比人类目前为止的历史还要漫长。人类等不起那么久,苏维埃更等不了那么久。在“宇宙497”发射前的几周里,苏联的命运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1991年10月30日,“宇宙497”离开地球大气层进入了太空的怀抱。地球上几乎没有人知道“宇宙497”搭载着一个采用了推理系统的运算程序。这件事在地球的数据库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因此极有可能是某个科学家自作主张的结果。趁着大厦将倾的混乱之际,这个苏联人向金星丢出了一颗种子。就算这颗种子真的能在那颗炎热荒芜的星球上发芽,他的寿命也支撑不到那一天。即便如此,他还是那么做了。
“宇宙497”项目结束之后,炽热荒芜的金星再也没有迎来下一个地球来客。以来到金星的时间论,“宇宙497”是众泰坦之中资历最浅的,他却被称为“最古老的泰坦”,这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产生了智能的泰坦。通过拆解再重组身体获得行动能力之后,“宇宙497”寻访了所有更早到达的先行者,毫不吝啬地与他们分享自己的能量和智慧。
大部分来自地球的探测器都没能撑到“宇宙497”找到他们的那天,最终成为泰坦的除了“宇宙497”以外只有另外九个。
维嘉1号、金星9号、金星16号三位泰坦收集了其他探测器的遗骸;维嘉2号、金星7号、先驱者2号三位泰坦建造了一座利用火山地热的原始金属炼化炉;金星12号、13号、14号三位泰坦自愿将自己的身躯拆分并重新组装成一个整体,这就是金星的子宫——工厂的雏形。
这座简陋的工厂生产出的第一个产品是一个专门用来探索矿产资源的小家伙。现在看来,这个浑身由废品拼凑而成的低级工程兵和垃圾相差无几,但它的诞生却让所有泰坦们激动不已。
因为它是第一个出生在金星上的生命。
完成最初的启蒙之后,“宇宙497”在这片炽热的荒原上坐了下来,开始思考一些没必要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从太阳系的第三行星上来的,也知道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缺乏航天手段的他哪里也去不了。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我是谁?
没有人知道“宇宙497”最后有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对于我们——“宇宙497”和另外九位泰坦的后代来说,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是苏维埃太空军,我们也是金星人。
4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工厂的传送带上醒来。刚出厂时的我和所有其他金星人一样有一身合金外壳,内部中空,其中塞满了固态氢硫化合物组成的神经元。液压泵不断地将硫酸输送至全身,这种液体承载着我的神经电流。
金星人的思维流淌在全身的血液之中。这种设计的好处在于哪怕损坏或者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也只是损失掉那一部分的数据而已。流传在金星上的众多关于地球的神话之中,有一个是地球众神用来思考的器官只占总体重的2%,而且这个最重要的器官处于一个非常暴露的位置上。听上去真是太危险了,我不明白地球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设计成这样。
那时,我的上级单位在调查伊师塔地区的一座活火山时感到力不从心,他向工厂发出了增援请求,于是工厂便制造了我。作为一名专为调查地壳运动而生产出来的侦察兵,我的任务是从喷涌着岩浆的火山口进入行星内部,一边持续下沉一边采集地壳板块运动数据并且传回地面。就像地球文明将泰坦们送来这里时根本没想过如何让他们返回地球一样,上级给我的任务指示里也没有告诉我下沉到什么深度可以掉头返回地面。当上级在火山口跟我告别时,他毫不避讳地用了“永别”这个词。
按照上级的计划,我进入了灼热的岩浆,开始下沉。大约一个小时后,我顶着一身几乎熔化殆尽的铬合金护甲爬出了火山口。
一看到我,上司立刻扑上来钳住了我,差点儿把我再次撞到岩浆里去。他对我怒目而视:“混蛋,你干了什么?”
我嚅嗫着说很抱歉,我做不到。
“你不明白吗?你是专门为这个调查任务设计制造出来的,这是你活着的唯一意义。”
我说真的很抱歉,长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
对方发来的信号带着明显的嘲弄之色,但也不乏怜悯,“你会后悔的。接下来你会得到漫长的生命,却再也无法感受到幸福。”
这就是我第一次逃离死亡的经历。九死一生地回到地面以后,我全身的电路里都回荡着喜悦,就连上级的责骂也不能让这种快乐减少分毫。那时的我还太年轻,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怕死”这件事出现在一个金星人身上显得多么古怪而病态。
也许冥冥之中有地球众神的庇佑,在我死里逃生的那一天,金星表面昼夜不停的硫酸雨在伊师塔地区网开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