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抱儿不姓李，当地习俗，小孩子出生，找个平顺人家认个干爹，能给孩子增加点福气，他干爹姓李。“噢，你说的是张老汉家的那个李抱儿啊！”村里人惯常这一句，牵线头一样牵出个中关系。只不过，这针头线脑的关系并没给李抱儿带来实质性福气，两岁时一场重感冒，村医链霉素用过量，不单成了聋哑人，连脑子也变得有些混沌。

不知李抱儿成年后恨没恨过那医生，或者恨他爹娘最初就没把那病当回事，当时普遍医疗水平低，没往追责上面想，张老汉白伤一个好儿子。然而既已说不出话也听不到别人说的话，别人包括他的李干爹他的亲爹亲娘也就拿他的聋哑当正常，大不了爹娘一辈子养着，别人咽糠他咽糠别人吃面他吃面。倒是小时候的两件事，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偶尔也会膨胀到无限大。一次是被一个同龄孩子关在“地牢”里整整一天，那顽劣孩子在麦场中间划个圈，称之地牢，要他站里面不许出来，困他在盛夏的毒日头下晒了一整天，站一会儿蹲一会儿，蹲一会儿站一会儿，天快黑人都晒晕了才被他娘想起找到，连骂带问他为啥不回家，他呀呀呀指着地上那个圈说出来就要挨打，气得他娘一路骂哪个吃了屎的欺负一个哑哑聋子，让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活。另一次是几个孩子垒土灶烧土豆，火半日里烧不起来，领头的大孩子见他在旁边看，顺势揪过去让给那土灶磕头，意思磕了头那火就旺了，他力气小拗不过，只好乖乖跪下对着灶猛磕头，其他孩子则在旁边咕咕咕地笑。两件事像当初重感冒时的发高烧，烧出了他心上的重影子，乃至五十多岁终于什么也不怕了，每遇那俩孩子长成的大人，必会远远地站在那里瞪眼睛，嘴里呀呀呀骂，把那两人骂得面红耳赤看见了就赶紧躲，后悔当初不该欺负一个残疾人，只怪自己太小不懂事。

李抱儿竟活得那样结实，爹娘去世，李干爹顾不上也没责任经管，人照样好好的。还钢筋一样极少生病，有也拉不到医院，让弟媳妇潦草买点药，不管对不对症，吃几天也就过去了。也不担心饿着，他总能找到填饱肚子的机会。他又聋又哑干活又笨，对村里红白喜事却常常知道得比别人早，人家不喊第一时间也就去了。那时候村里人“过干事”不像现在对外大包出去，都是自家办亲戚帮，呼啦啦开水锅一样的大场面，他可回回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别人烧纸他跟上点火，别人献羊他跟上掰腿，劈柴担水，看人家炕洞里没了火便很贴心地添上，对远客也似熟络络迎来送往，不知道的以为本家亲戚，知道的只当他存在也当他不存在，总归大碗菜顿顿都端他一碗，他也不上桌，就蹲在院子旮旯自个儿闷声不响吃，吃完招呼也不打就径直回家了。那时候人心单纯，老一辈惯常对弱势人善待，给他吃不说，“过干事”这家还会端一些到他家里，喜事丧事都顾照着。一晃几十年过去，除了老，李抱儿还是那个又聋又哑脑子混沌的李抱儿，村里人却翻花一样把小面孔翻成了大面孔，却与原来的大面孔不相同，不愿自家的正事上出现不那么正式的人，见李抱儿满嘴龇着黄牙在那里呀呀呀，人人都要别过脸去。渐渐地，李抱儿自己也就不去了，他虽聋哑脑子也混沌，但看得懂如今年轻人的脸色。

李抱儿现在由弟弟弟媳妇管着。上头有个哥，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也就不看他哥一眼，兄弟俩比陌生人还陌生。弟弟念亲情将他收留了，为此村里人各种闲话，说他弟媳妇是看上了他的残疾人补贴还有不多一点地，足够一家大小日常开支，否则人吃疯了去揽这个烂摊子。谁知道呢，人人是人人的想法，于他能有个落脚处，能按顿吃上口饭，也是顺利地多活一天，算得上弟弟弟媳妇的一大功德。弟媳妇说他幸亏听不着说不出，不然得气死，常有本村或外村人远处对他指指点点，他要看别人眼色不对，呀呀呀冲过去就要打，像个一碰即炸的旧玻璃瓶，为此给弟媳妇一家惹了不少事。

“还要怎样呢，我们吃啥他吃啥，顿顿不少他的。”翻炒着锅里拌着葱丝儿红红绿绿的西红柿醋卤子，他弟媳妇笑着对我说。说有一次让李抱儿帮着喂一下院子里的鸡，给他比画半天他没明白，弟媳妇气得不行，把他自己也气得呀呀呀喊。让他帮着给家里去放羊，第一天上山放丢了一只，从此再也不敢让他放，想他在别人家红白喜事忙里忙外团团转，自家的事却啥也干不好，真是搞不懂。那弟媳妇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是个写故事的人，听说李抱儿没上过学但会写全村人的名字且几十年都不忘。“谁知道他怎么有这本事，真是奇奇怪怪。”那弟媳妇见怪不怪，一张风吹日晒的脸在艳红色头巾下又黑又红，一看就是那种韧性极强的河西女人。河西这边气候干燥，戈壁风沙吹得人性情坚厉，女人全抵得上一个男人。

二

李抱儿能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在纸上写出来，这是村里人人皆知的奇事。像他这样年纪，村里很多正常人连自己名字都照猫画虎画得歪歪扭扭不成个样，更不消说他了。

奇着奇着，也就不觉得奇了。没上过学而能写出别人名字固然不可思议，但除了让人看个好奇多个谈资外别无用处，又不可能因他会写村里人名字就把他当文化人。真正的文化人是要懂很多文化的，你看村里那韩老头，一开口就“前世红口白牙冤枉了人，再来世上就得挨一下难，让你有口说不出”“每个人身后都有个路查神，你每天做的事都让路查神记下了，临了评分，罪过太大，老天就会惩罚你，让你缺胳膊少腿”……看看，人家这才是有文化的人，把世上那些难解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你连句话都凑不到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