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硕博四人组
作者 王海霞
发表于 2026年1月

种地吧,读书人

2024年7月,曲周县四疃镇。田野里,骄阳似火。

“快拉闸!主管道又漏水了!”检查灌溉设施的小伙子大喊。

看水泵的小伙急忙拉闸断电。分散在地里负责运送肥料的两个人也都围了过来。

拿扳手拧开接头检查维修,再拧上,又跳进河里检查水泵。四个人忙了半天,终于把设备修好了。

胳膊上爆起的皮卷着白边,衣服已经第N次湿透又变干。

夜里九点多,远处皮卡车的车灯照过来,在昏黑的旷野里显得势单力薄。手机微光下的镜片却闪着光泽,四个小伙子分散在田野上的不同角落里,稍事休整。管道又破了,他们刚刚维修好。

明天有雨,他们要抢在雨前施肥。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一个小伙儿喊。

皮卡车停在地头,车灯的余光下,车厢上红底黄字的大标语清晰可见:两边是“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后面是“强农有我”。

浇完最远的地,已经凌晨3点了。从早上6点开始的辛苦一日,终于结束了。

这是第几天这样起早贪黑了?一千亩地,四个人,每到农忙季节,都要这样拼命才能种得过来。

小时候,父母说,好好学习吧,学习不好的孩子,一辈子都种地。于是他们刻苦攻读,终于读到了本科、硕士、博士。

然后,他们——去种地了。

他们是中国农业大学博士后蔡东玉,博士生郝展宏、冯小杰,硕士叶松林。

天团四男神

帮三大娘调出来唱戏的电视频道,她就去里屋给我拿苹果吃,我就说:“我不要,上次您给我的还没吃完呢,都快烂了。”

“这个好吃!”她非让我拿。

我拗不过她,拿了一个。

“再拿一个。”

我又拿了一个。

“再拿一个。”

我就又拿了一个,说:“够了,够了,三个了。”

三大娘看着我,微笑着,用很细小的声音,又撇了下眼,语调往上提着,说:“再拿,最后一个。”

离开她家之前,我说:“这是河南豫剧。”

三大娘:“对对对对。”

我说:“我奶奶也喜欢看。”

三大娘说:“我也喜欢看。”我俩相视而笑。我就说:“我走了,三大娘您看电视吧,别出来送我哈。”

我又说:“有啥事您随时喊我,我一直在小院。”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有了一丝悸动。

她不知道,这次一搬到实验站,就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她不会玩手机,也不会知道我在哪里,就像我奶奶。

这是2021年叶松林硕士毕业前的日志。

毕业意味着他在中国农大曲周县王庄科技小院的工作结束了。有科技小院经历的学生就业前景足够广阔,面对优秀企业的橄榄枝,松林有些犹豫。离开工作了三年的曲周,他有些舍不得。

情怀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农大读硕三年,在曲周科技小院从农三年,他内心深处是深深地爱着这些在土地上躬耕刨食的乡亲的。“网络上的味道很浓,有各种各样的美食,但农民嘴里清汤寡水。”松林叹息说。

三年,认识了这里许多人,和很多人一起干了很多事。合作社、农机手、三大娘、永胜大哥……说离开,真的不舍。松林做的是农机和农艺的融合,比如北斗导航无人机播种技术,技术做出来马上就能为人所用,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我走了,就没有人做这个了。农村还是很需要我们的。如果都走了,没有人留下来,农村谈何振兴?”松林想。

他知道,无论是他河南农村的老家还是他的第二故乡王庄,年轻人读书走出去,都会一去不复返。农村,人才只有流出,很少流入。中国社会是架构在农村这个基础上的,如果农村没有人建设了,稳定性就有问题了。留下来,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有价值的。放弃在这里的价值,也于心不忍。这话说得有点儿高大上,但是,是他真实的情怀。

松林的导师,中国农大院士、博士生导师张福锁,也希望他留下来。“你一直以来做的工作非常有意义。”导师说。

于是,他留在他热爱的曲周,留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张院士的科研助理。

另三个人,是出于同样的情怀,陆续来到曲周的。硕博期间,他们都有数年风吹日晒雨淋的种地史,冯小杰甚至从八岁开始就被父亲训练开拖拉机耕地了。天团老大哥蔡东玉2021年被张院士派到曲周后,就进了农机农艺小组,带领郝展宏、叶松林一起做技术研发和推广工作,共同的志向和性情,使他们成为一个有力的团队。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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