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含在威士忌细节中的深意
作者 廖芜芫
发表于 2026年1月

一部好的艺术作品,内涵会很丰富,而且总让人回味无穷。

早几年看过一部电影《绿皮书》,说的是在美国种族隔离的年代,黑人钢琴家唐·雪利前往南方巡回演出,雇了意大利裔的司机托尼随行,一路上发生了许多曲折动人的故事。

电影通过细节刻画人物,有些细节比较明显,即使中国观众看了,也不难明白编剧想要表达的意思。例如,从一开始托尼就把雪利博士当成医生,只因在那个年代,博士原本就不多,黑人博士就更少,所以托尼和他妻子都不知道doctor除了“医生”以外,还有“博士”之义,这就刻画出了托尼和他妻子的文化水平及当时的意大利裔移民普遍所处的阶层。而现时的中国观众很多是知道这个词的两重含义的,所以不难领会编剧所表述的寓意。

而另一些细节则隐藏得较深,并且显得漫不经心,一带而过,所以观众可能很难发现,能够理解其中深意的观众应该更加不多。

从纽约出发不久,雪利在车上对托尼说,每次演出前要检查钢琴是不是斯坦威牌的,这是合同规定了的。接着说,每晚帮他准备一瓶卡蒂萨克威士忌。

后来片中多次出现雪利喝酒醉酒的场面,托尼在给妻子的信中也说雪利买醉,但这绝不是前面这个镜头唯一想要铺垫的内容。

如果影片中出现某种商品的品牌,要么是广告植入——这在现在的影视剧中很常见,要么肯定还有更深的寓意。

影片中这句话的原文是:And could you see to it that I have a bottle of Cutty Sark in my room every night.

Cutty Sark是一种老牌苏格兰调和型威士忌。这些年威士忌在中国也很流行,并且资深玩家往往以喝单一麦芽威士忌为傲,但时至今日,苏格兰威士忌在美国的销售仍然以调和型为主(不过这些年高端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的销量增长很快)。电影故事发生在1962年,而直到1963年,Glenfiddich才率先在苏格兰之外的市场推广自己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这一年被认为是单一麦芽威士忌走向全球的关键年份。所以在那个年代,占据美国市场的苏格兰威士忌都是调和型的,如Johnnie Walker(尊尼获加)、Chivas Regal(芝华士)和Cutty Sark(卡蒂萨克)。

卡蒂萨克威士忌价格很“亲民”,现在也就是十几二十美元一瓶,相比之下,稍好一点能入口的苏格兰威士忌价格都要大几十美元乃至上百美元。我说的还是日常“口粮”级别的,如果是品牌上点档次、年份至少十六七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就得几百美元了。但不要小瞧了卡蒂萨克,当时的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最爱的也就是这种威士忌,当然约翰逊总统本就被认为是一位平民化的总统。

有人可能会说,雪利博士大概怕托尼不知道去哪儿买高档的威士忌,或者是压根就不知道高档威士忌,所以让他买这种在当时美国市场比较普及的品牌。可托尼是在纽约著名夜总会Copacabana当看场的,不可能没见识过高档威士忌,以他那看见玉石摊子下面的石头也要捡一块的德性,偷尝过也说不定。所以我觉得,雪利点名要这种牌子的威士忌,只能是因为他长期喝这个牌子,习惯了这种牌子的口味。影片中也可以看出雪利是很坚持自己的品位和原则的。这其实跟编剧塑造的雪利博士的整体形象是一致的:他虽然是顶级的钢琴演奏家,但在当时还是很难进入上层社会的,所以只能走平民化路线,包括把一些古典音乐也用流行音乐元素加以改造,还在酒吧弹奏钢琴。

然后,让我们来做个对比——

美国人比尔·波特写过一本《寻人不遇》(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原著:Finding Them Gone: Visiting China's Poets of the Past, Copper Canyon Press, 2015),记述他追寻中国古代诗人足迹的缅怀之旅,其中有这么一段:“我一个人走上前去,极其虔敬地倒了两杯酒。虽然中国古代没有威士忌,但这种甜玉米酿造的酒,我想孔子是不会拒绝的。再说了,《论语》记载孔子很能喝,他曾说过:‘美哉!惟酒无量,不及乱。’对于饮酒,我与孔子持同样的观点。一杯酒对我们彼此都是小意思,况且也符合他的圣言。我把祭祀他的那杯浇在石碑和墓冢上,干了自己这杯,然后回到埃里克的汽车里。”

上面这段中文翻译错漏甚多。对照原文:

I poured the Exalted Lord two cups of George T. Stagg, the most exalted offering I could come up with, and another cup for myself. I’m not sure what Confucius would have thought of the bourbon: the sweetness of the corn, the spiciness of the rye — neither grain existed in ancient China. I knew he wasn’t opposed to such beverages. In the Analects (10.8) it says of Confucius, “He set no limit when it came to alcohol, as long as he didn’t make a scene.” My sentiments, exactly. In this case, the cups were so tiny that there was no danger of either of us violating his dictum. I scattered his share on the stele and on his grave, downed mine, then returned to Eric’s waiting sedan.

先说细节:原文第一句的准确翻译应该是“我给圣人倒了两杯乔治·T. 斯塔格,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崇高的祭品,再倒了一杯给自己。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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