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30日,北京夜晚繁华如昔,我有幸得到侠圣顾臻和诸葛慕云引见,得以与《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的作者之一叶洪生先生欢聚于北京东方人家酒楼。我从初中起就偷阅武侠小说,后来千辛万苦辗转千里委托代购,买到《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一书,不啻深山峡谷里寻到隐秘深藏的武功秘笈,复能得见作者,怎能不激动万分,热血上涌?叶先生(现在已是老侠)个子不高,面庞团团,笑容可掬,头上虽没戴宝蓝缎大叶逍遥巾,但身穿宝蓝缎逍遥大褂,任你如何端详,他哪里像武林高手,分明就是评书里常说的富家翁啊!心中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似寻常一老翁,谁知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几句寒暄下来,自然直奔主题,秉承我一贯“贼入宝山例不走空”的宗旨,请他在我带去的《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上签名,万一将来转卖,签名本毕竟可以多卖钱啊。叶先生虽然久走江湖,也未必熟谙江湖伎俩,我得偿所愿,喜获签名。
捧着签有叶先生大名的《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心情喜悦之余,却又想到,何时可得见另一位作者林保淳先生呢?人心总是得陇望蜀,两位前辈一时瑜亮,双峰并峙,叶先生是公认的“武林太史公”,林先生也是江湖人称“武林百晓生”。此书要是能得到二人签名,价值岂不是翻倍?眼望流光溢彩的长安街,我憧憬着我的美梦,既见周瑜,何时能见诸葛亮呢?
机会总是留给有书的人,没有书的人就别准备了。2016年1月10日,一众侠友约定在杭州聚会,原因就是林先生莅临,他勾留西湖是为凭吊先贤,还是私访民情,不得而知。我则是时刻准备,机会难得,得悉消息,闻风而动,立即南下,心情宛如追星的少女,绝不能错过会见“男神”的机会。
先生下榻杭州一家大酒店,是杭州人潘潘安排的,潘潘是先生的入室弟子,自从得到先生亲炙之后,功力与日俱增,终归是名师高徒,名不虚传。由于在见面之前,曾在网络上与先生有过交流,见面时也无拘谨之感,我一进屋子,先生正坐在床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先于我开口说:“鲈鱼来了啊!”因为我的网名叫“鲈鱼脍”,大家都简称我为“鲈鱼”。我也快步近前,不用再介绍,一眼就认出了先生,不会有错,肯定是“诸葛亮”,因为床头有轮椅嘛!轮椅旁边还竖放着一副拐,豪华双配置啊。
这时,我才知先生不良于行,心中暗想,难道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内心嘀咕,可没敢问。但脑海中“噌噌噌”瞬间闪过数个“铁拐李”形象,将先生对号入座。是梁羽生《云海玉弓缘》里的金世遗?不对,金世遗是伪装的。是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的江南七怪大哥柯镇恶?不对,柯镇恶是瞎子,腿没毛病,拄拐是因为看不见。是古龙《天涯明月刀》里的傅红雪?傅红雪腿是有病,但他不用拄拐也能走啊,再说傅红雪也没拐啊。是温瑞安《四大名捕会京师》里的无情?但无情是坐轮椅吗?无情是坐轿子啊!我真想像周星驰的电影《功夫》开头冯小刚所饰角色那样喊一声“还有谁!”。是谁呢?突然灵光一闪,原来是金庸《天龙八部》里“四大恶人”的老大段延庆,形象不太相似,但都拄拐。我心中暗自感慨,腿脚不灵便的人,偏偏乐于奔走江湖,这需要多么大的恒心与毅力、热爱与执着、忍耐与信心。研究武侠算不算剑走偏锋我不敢说,但作为专题研究必是“畏途巉岩不可攀”,据我所知,喜爱阅读武侠小说的人灿若星河,研究武侠的人则寥若晨星。
目测先生个头不高,高手好像个头都不高(顾臻是个例外),也是如叶先生般团团面孔,眉目生动,目光湛然,英华内敛,偶尔一瞥,神光倏现,宛如一道剑光掠过,不知虚空暗处哪个宵小倒霉,大概率被腰斩“一刀两断”了。
闲聊自是海阔天空,但偶尔也有话题触及灵魂,说起他为何放着好好的明清思想不研究,一意孤行地闯入“武林”里来,都说不忘初心,侠客怎么也出尔反尔,难道不知道江湖风波恶,你是凭恃你的“竹杖芒鞋轻胜马”吗?先生笑称,一则是认为神游古代太久,一定要回归现代,尤其是现代通俗文学,他的理念是,通俗文学是最能承载中国传统文化观念的载体。二则就是在通俗文学中,武侠小说更能作为代表,展示出通俗文学绚烂多彩的一面,虽然被正统学界所排斥,但武侠小说存在的价值绝不能忽视,尤其以金庸、梁羽生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崛起,并逐渐被学界认识和接纳,于是他将武侠研究作为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便义无反顾地“见异思迁”了。
倾听先生的心声,当然没有泪痕,只有醍醐灌顶。我一边聆听,一边在心里有意腹诽:他说喜爱文学,我心里就想,你就是逃避学习英文和三角函数;他说在瑰丽多彩的武侠世界里,可以想象恣意驰骋之乐,我心里就想,你有所受困,只能思接千载,神游八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