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的四季
作者 陈瑛
发表于 2026年1月

再没有比土地上的四季更鲜活的地方。

犁田的老牛,在一个春天的黑夜里死去了,死前,一声呼叫,将这暗无星光的黑夜划出一道尖利的口子,满叔心里,就像捅出了个血泡,他抱着老牛毛发稀疏的头,眼光也有些浑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满叔与它相依为命,一起耕犁那赖以生存的土地,耕犁的岁月一如春天里的桃花开遍每一寸血脉,他与老牛的莫逆情怀就这样在孤独相伴中慢慢滋生。满叔说:“我知道你惦记小牛,你放心,只要我在,它就在。”老牛轻轻地哞了一声,仿若将一生的辛劳和牵挂都随着那呼出的一口气尽散于云烟。

老牛死了,田地却依照四时节序迎来一年的春天,已经没有时间让小牛去学习犁田的本事,满叔便为小牛套上了犁田的工具,春时耕种,夏时耘粒,小牛在老牛死后便接替了耕种的使命,要活下去,就得拼尽全力,人是这样,小牛也是。

第一次犁田,小牛驮着沉重的犁具,眼眸里却充满了涩然的倔强,老牛的死亡让只知道在田间撒欢的小牛一夜长大,它开始接力老牛赋予的责任。可是小牛太小了,小到还不能负荷这沉重的犁耙,它颤颤巍巍地走着,一步步,四只脚深陷淤泥里,等它使劲拔出腿后,田里的水立马灌满了那小小的脚印,它走过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满叔不忍心用鞭子抽小牛,他看着小牛踉跄的步子,想到了自己第一次下田,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孩童,在读了两年书后,家里太穷,没有钱再供一个孩子去求学。满叔在得知自己无法上学后,跑到了山里,爬上一棵大香樟树,把自己挂在香樟树上,他把所有的泪都给了那棵老香樟树。父母找了他一夜,他看着父母数次走过香樟树下,却始终没有听到他隐忍的哭声,他已经可以预知自己的未来,守着几亩田,守着这片代代传下来的土地过一辈子,哭够了,也认命了,他爬下树,抹干泪,回到家扛起锄头就下田了,蹩脚地开始耕地,从此土地上的四季便成为他的四季。他那时和小牛一样踉跄着前行,没想到,耕耘的岁月那么长,长到要用一生来交付四季的时光。

现在这片水田是满叔用东头的三块水田换来的,他年纪大了,无力再爬上山坳去犁田,便用三丘水田换了山脚下的这一丘田。他有一个儿子,十几年前离开山村,经常托外出的人带回一些新鲜东西,后来要接自己去城里,满叔的脚已经长出了根须,牢牢地扎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老伴已经去世了,他独自一人耕耘着这片土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像老牛一样,在一片漆黑的夜里离开,他觉得人就是要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农村人的命贱,死了有口棺材有个土坑埋那就是善终了。牛棚的上面简易搭了一层木板,上面放着的是他的棺材,那是他前些年亲自砍了桐树让村里老木匠打的,农村人有早早预备寿材的习俗,原来那里放着两口,老伴带走了一口,已经埋在了土里,他的这口棺材,在昏暗的一隅,布满灰尘,默默地等待他的回归。他驱赶着小牛,脸如大地一般平静,唯有眼眸有一束微光,紧紧地盯着小牛,满脸褶皱,就像丘壑一般层层叠叠,那里面藏着岁月风霜,仿若洞悉尘世中的一切。

满叔守着这片土地,从春到夏,再从秋到冬,无数的四季轮回,交叠出农人的底色。桃花开了,水田的水也满了,耕种的田地,长出野菜,无数新生的力量在一点点地萌发,满叔知道该耕种了。今年的春天是小牛第一次犁田,满叔放慢脚步,一人一牛在水田里映着山光水色,耕耘着土地。小牛的脚上爬上了水蛭,蚊虫在身上环绕,满叔一边用鞭子轻轻甩着,赶着小牛往前踏步,小牛不吭一声,背负着身体上相对于它而言的沉重负累,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老牛死那一天,小牛就在身边,它们完成了使命的接力之后,小牛好像一夕长大,那曾在春天的新野之中撒娇打滚的小牛收敛了所有的天真与活泼,与满叔一道投入到四季的土地上。

山脚跟的桃花开了,满叔坐在田埂上,想起在桃花开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新娘迎了回来,那是一个蓬勃的春天,他翻过了一座座山,迎娶了他的新娘,走过野桃花树下的时候,他摘了大把桃花戴在新娘的头上,桃花映着新娘花一般的脸,满叔心窝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山川在笑,桃花在笑,新娘在笑,满叔也咧着嘴在山花烂漫中牵着新娘回家。第二天,新娘子从黎明中起床,升起炊烟,袅娜出一个乡村的喜气,新娘为满叔做了一顿饱含女人香气的饭菜,他的胸膛里鼓起了无数的欢悦,女人在屋檐下送他下田,他三步一回头,看见女人站在屋檐下笑,他自此知道,他的女人会在清晨给他准备一桌丰盛的早餐,会每天送他去水田,会在夜幕降临时等他归来,过着最平淡朴实的生活。

春苗夏长,夏天来了,田里的稻子拔节而上,青绿一片,山腰窝上的水田像盖着一块没有杂色的绿色布帘子。满叔坐水田边打盹,小牛卧在一旁,满叔正在放水,春天耕犁播下的种子,在一点点抽穗,从花穗到果实,稻子按照自己的轨迹生长,总是不偏不倚,随着四季的光阴,完成自己的使命。

在娶女人的第二个夏天,他期盼的儿子出生了,他的小女人在阳光照满屋檐的时候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哇哇的哭声将山村催发出几分新生的喜悦,铺天盖地的阳光笼罩着青山秀水下的山村,他破天荒地三日没有下田,照顾着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笑挂在嘴上,他给孩子小名取做顺生,顺利地生长,这是满叔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期望。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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