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围以道家生态智慧为里,以独特的建筑形制为体,已耸立为象征人与自然和社会间不可或缺的“生态界围”。
——手记
上篇 客家围本纪
1.泥土垒起格律诗
我到人间签到的哭喊,就回荡在一座客家围里。几十年来,客家围携故乡的云影,常入梦境,然而我对客家围蕴含的浑圆如日月的中国生态智慧,说是雾里看水不知深浅,还不如说是身在庐山反倒不识庐山面目,我甚至较晚近才知道,别称围屋的客家围,是粤东梅州的围龙屋、闽地土楼、粤北客家围堡等地客家民居的统称,是客家先民因避战乱从中原迁徙客地后,承继中原古韵,构筑的特色“寒舍”。
客家围与北京四合院、陕西窑洞、广西“干栏式”建筑、云南“一颗印”,并称“中国五大传统民居”。
客家围夯土墙厚实,墙垣高耸,整座建筑宛若沉稳的城堡,居住、祭祀、御敌、储粮、授学……功能齐备,布局严谨,诸多空间有机交融,自成一统,宗族观念和向心力强烈,纵使闭门数月,族人仍可在其间起居有序,俨然一个微缩的城邦,完整而自足的“小型生态社会”。
什么生来四四方?什么又是圆叮当?
什么生来像天堂?什么样子像城墙?
我家就是四四方,我的围屋圆叮当,
我家里面像天堂,高大围楼像城墙。
团团圆,四四方,祖祖辈辈住中央,
风里来,雨里去,围龙屋里享安康。
这首流传在粤东梅州大地的童谣,既唱出了客家围的建筑概貌,亦洋溢着客家人对其的情分。
即便你走出围龙屋经年,造访异乡的围龙屋,你也会陷入深重的乡愁——你走近围龙屋,首先入目的必是屋前半轮明月般也叫龙池、半月池的池塘,水中依稀浮现你童年“扑通、扑通”畅泳的身影,岸上平滑的石灰质硬化场地叫禾坪,即童谣“月光光,照地堂……”所唱的地堂,地堂与龙池间多会耸一照墙,你从地堂跨入大门槛,即受到下厅、中厅和上厅的迎迓。
上厅设的祖祠就是围龙屋的核心,是客家人敬畏祖宗,崇尚耕读传家的庄严之地,春秋岁月,这里也是合族议事、男儿娶亲拜天地、闺女出嫁罩盖头、老者谢世举哀发丧之所。
围龙屋以南北子午线作中轴,各个厅以天井隔离,立木屏为障,光影流转其间。三厅两侧是花厅、居室、书房和练武厅等。一座围龙屋的房间,少则近十间,多则逾百间,上下厅两侧的正室,专供父母、长子居住。
你从正屋的厅中,朝左或朝右走过回廊,迎面横亘南北长形天井畔的那一溜横屋之北端,与半圆弧围屋无缝相接,就构成了“围龙”。
一座围龙屋的形仪,总是规整有度,秩序井然,通风的巷,引水的沟,汲水的井,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烟火与风云共呼吸,檐角和砖瓦相勾连,“龙脊”覆满层层叠叠的龙鳞,龙卧山坡,龙脊正对悠悠白云……
如果看官想对围龙屋的形神,有更完整也更有高度的认识,我建议造访梅县丙村镇的仁厚温公祠,这座唯一被中国建筑学会收入《中国传统民居建筑》典籍的客家围,已成为“围龙屋教科书”。
我曾经考察仁厚温公祠,深受震撼,如果再度造访,我必辅以无人机高高在上的视角,背负青天朝下看,这座经历500余载风雨的宏大建筑群,同样以南北子午线作中轴,半月塘、大门、厅堂、天井、祖堂、回廊、厢房、横屋、龙厅等,均对称中轴而分列左右,从大门伊始,“三堂”逐级增高,按府第式尊卑辈分礼制,围屋环抱正屋,堂堂然,肃肃然,俨然儒家宗法秩序气度,而倒映屋檐的半月池,与三重弧围包拥的主体建筑构成的半轮“明月”,恰好构成一个“圆” 。
而“环”内套“环”的圆形福建土楼,耸立的却是客家围同中有异的风光。
你去闽地南靖县,穿过满眼柚子林,转进田螺坑,远远地,就可望见蓝天下黛青色山麓上,耸立着一座座巨大的建筑,你必会惊喊出声:“啊!客家围土楼……”
这就是被联合国教科文之专家叹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话般的山区建筑模式”,被美国卫星以为是巨大的导弹发射坑,被日本学者喻为“地上长出的巨型蘑菇”的闽地土楼群。
“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城寨,不,是不可想象的怪物,超然地横躺在山谷中,那一阵子,我们都看呆了。”你也被震撼着,慢慢靠近四座似天外陨落的巨环圆楼、一座印玺似的方楼——这群被游客戏称为“四菜一汤”的夯土巨壁,拔地而起,巍巍然五层,白墙黛瓦,方圆自守,秩序严谨,形制庄严。
你仰望着这“和合圆满”,手掌震颤地触摸着土黄夯土墙的粗粝斑驳,掌纹间仿佛传来六百年前客家先人夯土筑墙的体温。
为能写好这篇文章,得友人襄助,我与专事土楼拍摄30余年的摄影大家、南靖之子冯木波先生突得美缘,他微信慷慨传我良多深得土楼神韵的摄影作品,而他这帧被《中国摄影报》首版整版刊登,并隆推为中国世界遗产地摄影大展主打作品的《四菜一汤》:画面上三分之二为高而蓝得透明的夜,其时的闪烁银河,已西移田螺坑斜对上方的夜空,而夜空底下梯田环抱的圆楼、方楼在星空下,就似是“长”在大地上的大生命,那刚柔相济、令人惊艳的楼宇轮廓,与星光和土楼群间透出的祥和、肉黄色灯光,辉映呼应,洋溢人与自然相处和暖之韵,我想,谁能说这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建筑呢?
沉迷哲学化叙事、擅长构筑“文学迷宫”的作家博尔赫斯,在他营构的小说《通天塔图书馆》里,世界仿佛就是一个无限的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活似充满六角形回廊“迷宫”,一应空间全配备书架和镜像装置,书籍以符号随机组合,时空与人类的认知悖论深重,最可怜的更有那图书馆员,只能无奈地置身“迷宫”,沉浸入重复、混乱和迷失,为寻所谓的“终极之书”,终日陷落在信息混沌的困境。
然而,很奇怪,游人进入围龙屋和土楼,兴许会生“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思,被建筑形体和蕴藏的文化所震撼,却从无人心生丝毫如入迷宫之感 。
——这是何故?
——我想,这必是客家围的形仪,已然契合儒家礼制,无论方圆,不论大小,皆沿中轴线取左右均齐之绝对对称布局,已臻入主次分明、围而有秩的境界。
有道是“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而客家围以如此独特的建筑形制,张扬秩序、固守文化,不已成为泥土筑就在苍穹下的建筑格律诗吗?……
2.在地的道家“圆”
客家围选宅基,总是美循天道,“负阴抱阳”(《道德经》),推崇人对自然的谦卑、顺应而非居高临下地征服,总选山脉走向呈“龙脉”,背山面水的“椅座”形丘陵山麓,最好屋前还有“水口”源汇。
客家围之所以如此选址,是因为屋址若“靠山”,人则被山庇护,聚气藏风,至于“面水”则合流畅、生机和财富,从环境地理学而观,围屋筑入此等山川形势,乃佳境也。
倘遇屋址风水有缺,客家人会不惜“造山水”“配风水”。屋后那片人工种植的风水林,就是配风水的举措之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还属童年,我天天会走过两三百米稻田,去“岭背屋”与小伙伴玩,过大年也去。这岭背屋是一座围龙屋,坐北朝南,夏日南风滑过半月塘穿堂入室,冬天北风总被屋后的小山和风水林阻挡,冬暖夏凉,冬日常见人们围坐在地堂晒太阳……
晚清爱国诗人丘逢甲的故居“培远堂”,乃著名的客家围,培远堂有一名联:
西枕庐峰,东朝玉笔,山水本多情,耕读渔樵俱适意;
南腾天马,北渡仙桥,林泉皆胜境,同藏出处尽随心。
好一幅“宅-林-田-水-山”的理想栖息地,不仅物理环境舒适,在精神层面亦臻“宜居”意境。
——此中包蕴的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俱源于道家“天圆地方”(《淮南子·天文训》)的古老哲学。圆形,不象征着天穹吗?代表着宏观宇宙的完整与和谐,也蕴藏微观物质的律动、通变。
纵观宇宙,圆兮,无处不在,以相似之形,揭示着自然共通的法则。
宏观天体如行星,循圆(或准圆)轨道运行,微观如电子,依圆律以跃动,人体生命蓬勃,血液环流,植物年轮的鼓胀扩展——无不在印证圆的行为逻辑。
圆在给定周长下围出最大面积,却于固定之体积中呈最小的表面积——圆是至为经济的形态充盈最高的包容、和谐与美,既属神性与自然的双重隐喻,也是永恒的自然美图腾。
爱因斯坦揭示:看似直线的运动在弯曲时空中终将回到起点——这与道家太极图中阴阳相生、循环往复的智慧真还存在共通之处。
圆,已不啻是物理的围合,更是人与自然的微妙边界……客家围屋的建制,不就是“外圆内方”的生动践行吗?——既顺应循环往复的天道运行,又应和儒家“智圆行方”的理想。
圆兮,汝是自然哲学的存在之形、永恒之途;圆兮,你最动人之处,尽显生态智慧:自设疆界,内蕴无穷,形似闭合,实却生生不息。
太极阴阳,圆环往复,
对立统一,和谐呈圆。
毋庸置疑,这般哲学智慧,俱无声胜有声般无缝地嵌入了客家围!
具体来说,客家围,都是以祖堂作中心,为“太极点”,依次向外“发展”。
那个春日黄昏,在粤北翁源,我与研习太极的朋友一齐探访陈氏宗祠“簸箕围”。朋友手指簸箕围道:“你看这双圆弧环祖堂,向外辐射出的十二条巷道,正是以甲、乙、巽、丙、丁、坤、庚、辛、乾、壬、癸、艮命名。”我们进屋,穿厅过巷,颇感斑驳夯土墙沁着凉意,杉木梁架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光泽,屋瓦层层叠叠,天井中古井幽深,门环铜锈斑斑。当暮色四合里我们走至大门口时,整座宗祠仿佛还在呼吸。朋友轻叩门环:“墙体属土,用夯土建造;梁架属木,以杉木制作;屋面属火,覆盖陶瓦;天井里掘水井,昭示属水;这大门以金属铜环装饰,表明属金——五行俱全,生生不息。”
围屋犹如守望楼,自成体统度春秋。形同太极方圆凑,融洽阴阳景物优。
烟火旺,族群遒。月塘映照睡龙浮。天人合一精华在,特色民居展玉猷。
——佚名《鹧鸪天·围龙屋》
更令人惊叹的,是客家围全都兴圆“向心”。
蹲踞山野已600余载的承启楼,曾在你眼前展开,其外径62.6米,土墙高12.4米,飞檐出挑达4米,如鹰隼展翅,粗粝的弧形轮廓,似大地裸露的肋骨,雄浑如凝固的雷声,三座环楼各置四部楼梯,内外环廊长近千米,各层以内通廊相连。 你随人流踏入大门,仿佛跌入一个环环相套的同心圆,而“圆心”即祖堂,如此一座向心圆楼,已消弭对立棱角,户与户之间走廊相连,你闻着环形天井里的袅袅炊烟,沿通廊漫步,目光所及,全楼370多个房间的门,每个门都朝向圆心,阐释着一座气势宏伟、圆融和谐的“圆”。
谁能说如此的客家围,不在塑造人与天地大道的精神联系的同时,亦在体现客家人的刚柔并济与通达圆融呢?
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里说:“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当代建筑学者吴庆洲也认为:“客家围屋是将《周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观察方法转化为实体空间的典范。”
3.天井何止“留白”
被米开朗琪罗盛赞为“天使的设计”的古罗马万神殿,下半身圆柱形,空心,半球形的上半部穹顶上,洞开着直径9米直通上天的“大圆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