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多的小萌萌不会挂号加塞,脆生生的几句“爷爷”,却意外叩开了名医李德全的门。孩子童稚的呼唤,击溃了现代社会成人世界的淡漠计算。小说以绵密细节和方言俗语构筑起真实可感的川西生活图景,于小城百姓的琐碎日常与世态万象中,传达出久违了的人情温度。
最先流感中招的是童奶奶,小区的人都这么叫,是跟着她老伴,那位和乐的童大爷叫的。童奶奶只要感到背心一凉,多半流感就上身了。
那天推着小萌萌去转了文庙广场回来,爬楼背上还是热乎乎的,脱下薄衣换上厚衣的一瞬,她顿感背上一凉,几十年的教训,一敞热风就中招。果然,饭吃完,童奶奶就感觉嗓子不对了,痒痒的。她赶紧撬了一瓶太极牌藿香正气液,多年的经验,这东西好;隔几小时再喝一瓶,若明天不对,开始咳嗽,就得去李老师诊所包几道药,包管有效。李老师叫李德全,名气大得很,棉花巷老街上一个小诊所,清早四五点就有人排号,主看儿科,大人的感冒咳嗽等毛毛病也治,只认熟人。小娃儿都搞不赢,哪会顾及大人呢,旌城无人不晓,大人们一般不会去李德全诊所添麻烦。情况是童奶奶至今与李老师一面之缘也没有,怎么会去找他包药呢?她自顾自笑一笑,真是想当然。
要不是儿子叫来带孙子,自己与老伴好端端地在辋川乡村过活着呢。来了三年多,身体还行,自己把自己照顾得也巴贴,没生过什么病,也就只是个听说,不知那大名鼎鼎的李老师长什么样。
趁小萌萌睡熟后,童奶奶轻手轻脚去了床那头,裹紧被子,捂一身汗,早晨醒来,嗓子就不痒了,人也似乎有了精神。这是她多年来一贯的自愈法,比吃药打针还好呢。五十多岁的童奶奶脸上漾起笑,赶紧洗脸梳头,换了神龛上的糖果,端庄地跪下,一脸恭敬,向着观音瓷像敬了一炷香,感谢菩萨的照应。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能出问题,无论怎么也要把孙女照看大。儿媳妇说了,即使萌萌五岁去了包头那边上幼儿园,接着上小学,也要妈,你和爸接送,我们两口子早出晚归,忙得呼儿嗨哟,回来一身都快瘫了,没精力照顾娃。何况萌萌那么巴贴她奶奶。妈,你和爸还伸不到皮。所以当奶奶的就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撑着,还有用。
然而自己没事了,小萌萌中午睡了起来却流清鼻涕,人也没上午精神,话啦子少了,不那么活蹦乱跳了。额头上一摸,发烫,当奶奶的就知道是在发烧,就是遭流感了,多半就是自己给染上的。自己喝了两瓶藿香正气液、捂了一身汗扛过去了,两岁多的萌萌却中招了。
问了门卫欧姐,恰是星期日,棉花巷的李老师不坐诊。赶紧抱下楼,推着童车去妇幼保健院挂急诊。量体温、查血、透视、照片,几乎该动用的仪器都过了一遍,医生说要输液。于是立马就要挂上点滴。童奶奶说我们那阵小娃儿发烧头疼咳嗽,都是包几道药就屁事莫有了。女医生睖了她一眼,问输还是不输?童奶奶说身上钱没带多少。女医生说,先开两百块药液输着,明天你带钱来再开。出了诊室,一位与她一起排号看病的秃顶大叔就说,只输一天不得行啊,这位妹儿,我给你说哈,我们健娃开了六天药液,硬是六天输完才莫有发烧咳嗽的哦,差一天都不得行。
一岁多的小娃儿输液,静脉血管找不着,就从额头上扎针管,让第一次见着亲骨肉这般的奶奶心里难受极了,却又代替不了。孙女她爷爷在本城当保安,说还可以干五年,时下的保安招不到年轻人,老年人只要行,未满七十岁的都可以,三班一倒,两天回来耍一天。爷爷本是想天天与孙女在一起的,看小萌萌那张笑脸,听她有事没事都爷爷长爷爷短地喊着,仿佛听着她脆生生地喊,当爷爷的就不晓得累了,乐开了花。但童奶奶说了,你还可以当小区保安,还能挣钱,就帮衬着儿子媳妇点,一个月两千块,我们仨的生活费都够了呢。爷爷在小区门卫室见着奶奶发来孙女输液的视频,当场眼泪花就出来了,明娃子小时,最多就是屁股上打过针,现在的小娃儿,活得不容易啊,咋会从脑壳上扎针管呢,以前自己从未经历过。明娃子就是童开明,小萌萌的爸爸。奶奶这般为后辈操心,或许也是小萌萌一岁半开口不是叫妈叫爸,而是叫奶奶的缘分吧,所以奶奶特别疼孙女。小萌萌与所有娃儿开口学语不一样的叫法让爸妈好生奇怪,又顿感不适,也是当妈的产假一满就又回了包头的原因,女儿你那么巴贴奶奶,那就让你奶奶带吧。看起来是一句气话,实际是相信,在远方打工的妈妈的无奈与放心。
小萌的爸爸童开明从辋川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川西的旌城建院,三本。毕业后觉得旌城这座新兴的城市还可以,就在城里开了家店送盒饭,生意也不错,就是累。某一天,一位同学说北京到包头的高铁餐厅招标,明同学你有高级厨师证,有胆子干不?那时的童开明刚与小萌的妈妈珍去社区领了结婚证,两人一商量,二话不说就直奔包头火车站,报了名,递交了从业经历、资质和标书,芸芸投标者,也只是跃跃一试,不中当旅游耍了一趟。某一天网上公示,童开明、李凤珍为首的六人团队还真中标了。后来明娃子与爸妈讲,中标的原因,一是自己与媳妇有厨师证、有盒饭的从业经验;二是那边人喜欢川菜;三是合伙人都有厨师证,结构搭配和谐。
晚饭后,童奶奶推着小萌萌去广场转转,是小萌萌吃了饭闹着要去的,屋里待不住,闹着喊“奶奶——转盖盖”。童音里的她把转街街说成了转盖盖,好听。
小萌萌额上一块白纱布,覆着的是输液留置管,以便明天再去输。一般病人在医院输了液肤色都好,小萌萌的面容却菜黄。童奶奶估计与孙女的体质有关。小萌萌差点满三岁,按理小娃儿满岁后身体就该慢慢地壮起来,这个壮是对流行病的抵抗,但是小萌萌却不行。奶奶曾对关心的人,也就是谈得拢的门卫欧姐说过,孙女的妈妈年轻不懂事,到生的月份了,还在逛街,吃串串也不节制;陪着她从乡下来的姐姐逛,逛了沃尔玛商场不算,还顺着穿城河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到离家三四公里的青衣江大桥上游去了,运动量过大,当晚肚子就疼,进了医院,午夜过了一点点,小萌萌就出来了,比预产期早出来了二十一天。老年人认为,早出来的小娃儿身体都不大好。怎么会好呢?不到出土的苗提前被刨出来见了天,拔苗助长。
按理说小娃儿输了液脸色该好,小萌萌却不好。童奶奶想,难道是这娃儿的心情不好。有人会奇怪,不到三岁的小娃儿有心情吗?当然是有的,她的感知她的所见就是心情。只是她才鹦鹉学舌,简单地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简单地表达,还不知这人世的复杂。如果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巧合,那也是心灵的感应吧,应了老年人说的老话,小娃儿火眼高,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
小萌萌已输了一天液,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混合药液从额头流进去,那根在眼前晃动的透明细软管,眼前就是一根横亘着的管道,使她心理备受压迫。但只要输完液,走出保健院,从湖边路一走进文庙步行街,眼睛就有了神,亮晶晶的眼珠子忽闪着,盯着来往的人,好奇在寻觅什么。童车被奶奶推到一道竹篱笆道,小萌萌就呀呀叫着站住了。竹篱笆上的藤叶早已枯萎,但刺藤还是举着那么几朵白或红,那是初夏开过的蔷薇,虽然朵已很小,不是往日的成簇,也不精气神,却显出生命力。万物凋零的季节,那么白或红的几小朵,才显珍贵吧。它们在竹篱笆上的鲜活样子,仿佛力争做好某件事的人的不甘。也就是童车走到一朵白,很小的一朵,昏黄的街灯下玉一样纯的白,不经意看不见的一朵白蔷薇的篱笆边,一位眼镜小老头过来了,双手背在背上,踽踽而行地过来了。
实际上,小萌萌的大眼睛老远就忽闪闪地盯着戴眼镜的小老头了,这说明小萌萌与这位名中医的缘分。李老师的诊所在城北,星期日到城南的女儿家看四岁多的孙子,一周难得的有些远的散步却与小萌萌遇见了。
快走到童车跟前时,梳着小辫子的小萌萌向着小老头就喊了一声:“爷爷——”喊得脆生生。
双手背在背上的小老头就把眼镜脸偏过来,向着小萌萌,又向了向白色童车的周围。童车的周围并没有其他老人,有两位妇女已经走过去了。显然,踽踽而行的眼镜小老头是在确认梳着小辫子的小女娃是不是在喊自己。正在他犹豫的眼神向着童车上的小萌萌时,小萌萌歪着小辫子的头,又脆生生地喊了声:“爷爷——”
这次脆生生的声音在小老头听来就是亮堂堂的了,那双直端端盯着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就是在喊自己了。
小老头不再犹豫,瘦脸上的眼镜就向着小娃儿:“真乖——”
慈祥的童奶奶慈祥地笑着:“这娃儿就是爱喊人,一岁零七个月第一声喊的是奶奶——”
“哦——难怪——”眼镜小老头脸上就有了丝笑,边笑的身子就站住了,喊着爷爷的白色童车也就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眼镜小老头就伸手去摸童车里的小女娃的头,接着摸着了挨着小圆脸的稀疏黄发的小辫子。
“咋么了?”他问。
“哦,生病了。”眼镜小老头自问自答,移开了摸着小女娃小辫子的手。他显然是看见了下女娃额上的白纱布贴,那布贴下面肯定是留置的输液管,这是带过小娃儿的家长都懂的,何况小老头还是名中医。
“就是嘛——”当奶奶的接话道,“得了流感——都是我的错——我抗过了——给孙女传染上了——”
“现在流感已是常态。”眼镜小老头说。
“大人不怕,可是娃娃造孽啊!我们萌萌,见了护士举起针管就哭得嘶声蛙气的。”当奶奶的理了下额发说,“现在的医院,进去就要验血照片啥的,非要输液。哪像我们小时感冒发烧,包几片药吃了就对了。”
这时童车边已围了几个人,看着眼镜小老头一副尊敬的神情。
眼镜小老头的手离开了小萌萌的头,就要抬脚走,小萌萌歪着扎着小辫子的头,又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后来奶奶想,这鬼精灵的萌萌叫得真是恰到好处。本要走的眼镜小老头就转过身,对推着童车的奶奶说:“明早早点来棉花巷,我给她看看——”
奶奶就有点木愣,连声谢也没道,心想这小老头是谁呢?你给我的孙女看看?棉花巷棉花巷,听起来咋有些熟悉呢?
这时的小萌萌却在童车里又叫了声:“爷爷——”这声爷爷叫得好欢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