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渤海上,一对会游泳的年轻夫妻抱着两岁幼儿,做出了让人心碎的选择:一同沉入大海。七十多年后,档案馆员老杨定下“三步走”计划,誓要在退休前解开这位女烈士牺牲的真相。
一
老杨把双肩包放在身边,书包两侧各有网状小兜,一边掖着蓝色毛巾,另一边放着白色保温水杯。他抻出毛巾,擦着满脸汗水,右手去抓网兜里的保温杯。
我赶紧摆手,到我这儿来你还喝自己水呀,早把茶水给你沏好了,明前茶。
我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老杨对面,中间隔着玻璃茶几。我一边倒茶水,一边打趣道,多大的事,电话里不讲,还要亲自来一趟?
老杨说,求人帮忙,总要有个态度。
我笑道,你就别带“求”字了,怪紧张的。
老杨“嗯嗯”两声,欲言又止。我感觉老杨目光像是拖拽着千斤的重物。
我认识老杨六七年了,听他朋友讲,老杨年轻时身体健硕,保持市直机关运动会短跑冠军纪录很多年。
老杨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摊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不大的本子上写满字,还有勾勾画画的痕迹,感觉写那些字时,老杨是急躁的。除了田径场上老杨是个急脾气,平日里始终心平气和、不急不躁。我曾逗趣说老杨,你在档案馆工作那可真是人尽其才,太适合了。
老杨左手食指按着太阳穴,右手指着小本子说,我现在做的这件事,要分成三步走。
我笑道,“三步走”是咋回事?大步走,小步走,还是碎步走。
老杨没跟我逗,目光犹疑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天气热,茶杯上的热气看不到,但能嗅到绿茶的清香味儿。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有些尴尬。
我赶紧说,你的事肯定帮,别说三步走,六步走也成呀。
坐在沙发上的老杨,身子原本是前倾姿态,这会儿才把后背靠在沙发上,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完。
老杨在说“一定”两个字时,运足了力气,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说,你就直说吧,到底咋回事?
二
虽说有导航指路,老杨还是把车子开过路口,我坐在副驾,余光感觉他有点走神儿。越野车在前面路口掉头,又重新开回来。顺着指示牌的指引,下到一条新修过的柏油路。路不宽,倒是能与对面来车轻松错开。小路两旁是十多米高的杨树,巨伞形状的树冠已经形成凉棚,绿阴遮蔽住了小路。目光穿过杨树,后面是大片荒地,不知名的野花把荒地上的沟沟坎坎全给遮住了,看上去仿佛一马平川的大草原。
车子向前驶了一段儿,右边有个拐口,继续下去,很快看到牌楼式烈士陵园的大门。大门上方的黑色字体,显示这是一座区级的烈士陵园。
这是老杨“三步走”的“第一步”。
老杨肯定跟陵园管理处提前联系了,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裙子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向我们招手。老杨降下玻璃窗,伸出手,也礼貌地挥了挥,随后小声对我说,讲解员,姓白,特别热情。
老杨把车子停好熄火,中年女子迎上来,自我介绍叫“白玉珍”,随后领着我俩进了办公室。
老杨与白玉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从他们对话中听出来,老杨和讲解员白玉珍通过好几次电话了。看来老杨跟我说的“三步走”,是他早有预谋的一件事,而且非常谨慎小心。
白玉珍想要给我们沏茶水,老杨连忙摆手,不喝水,办正事。白玉珍笑着说,那好,跟我走。
走过安静的走廊,穿过带有雕塑的大厅,推开白底黑字“第二展览室”的侧门:一间两百多平方米的展览室。四面墙壁上布满黑白色的展牌,有照片有文字;展牌下面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种实物。
白玉珍领着我们径直走到一个角落,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孙健烈士。
我和老杨站在展板前。有三张翻拍照片,两张是孙健单人照,一张是“全家福”。照片下面是简单的文字介绍。
我细看,老杨则用手机拍下照片和文字。
额头前面留着“齐眉碎”的单人照,是孙健刚到延安时的照片,目光带着青春的激情还有对未来的向往。另一张单人照,齐耳短发,但额前没有了“齐眉碎”,头发直直地分开,露出宽宽的额头。她穿着背带裤,白色粗布尖领子衬衣,面容严肃,从服装和眼神来看,已经在延安生活一段时间。最后那张“全家福”,也是在延安拍摄的。孙健抱着儿子,坐在一张高腿木椅子上,那张椅子笨拙、粗糙,透露着延安艰苦生活的气息。儿子坐在她膝盖上,双手向前扑着,似乎要抓住什么,儿子圆圆的眼睛,不眨眼地看着前方。孙健的丈夫老樊站在身边,身材瘦弱,但目光严肃、坚定。
老杨跟白玉珍讲,他还见过孙健另外的照片。孙健的发型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华北地区乡村女子的发型,没有任何修饰,发梢直接垂到脖颈之处。
白玉珍说,能不能把您掌握的照片给我们翻拍一下?
可以呀,老杨说完,又问道,这展板上的照片来自哪里?
从区里的“史志办”翻拍来的。白玉珍说,您手上的照片,又是从哪儿找到的?
老杨“嗯唔”了一声,没回答。我悄悄看了一眼老杨,他似乎若有所思。白玉珍也没再问。
老杨说,我前段时间翻阅资料,发现孙健烈士名字有两个。一个是“健”字,另一个是“建”,我这次来陵园就是想核对一下,到底哪个字正确。
白玉珍手指展板,说,旁边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问,这么肯定?
白玉珍说,孙健烈士现在还有亲属,清明节还会来陵园祭奠,假如名字有错误,亲属应该指出来了。我们陵园也有过多方核对,肯定是“健”字。
老杨补充说,当年到延安的青年,好多人都改过名字。
白玉珍说,您放心,不会错,是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点点头。
这时白玉珍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哦”了两下,转过头对老杨说,您先看着,我去趟办公室,一会儿就回来。
老杨客气道,没关系没关系,您先忙着。
白玉珍说着“不好意思”,又朝我点点头,快步走了。
展览室只有老杨和我,继续扬着头,看展板上的文字介绍。过了一会儿,我瞅见老杨不住地眨眼睛,脑袋也在不住地转动。少顷,问我,展板上的文字介绍,你看出问题没有?
我有点恍惚,摇摇头。
老杨说,展板上这句话值得深入研究。说着,扬起手,指给我看。
我凑前细看,展板上的那句话是这样的:1946年受党重托,孙健携密件同丈夫和刚满两岁的孩子赴大连。途中,由于叛徒的告密,敌人的军舰追上她乘坐的商船,并发出“捉住孙健”的狂叫……
老杨说,这句话中,“重托”两个字值得关注,为何不是我们熟悉的“上级派出”或是“组织安排”?
我反问道,怎么回事?
老杨好像在梳理思路,说,孙健和她丈夫老樊是中共党员,任务又是组织安排的行动,为何会是“重托”?还有“捉住孙健”这句话,是否意味着当时船上只有孙健一家三口,敌人目标非常明确,才会如此狂叫,那么船上还有没有其他战友同行?
老杨果然厉害,展板上面的解说,我没看出任何端倪。看来老杨真是下了功夫。
老杨自语道,孙健一家三口人牺牲了,假如还有其他人同行,那些人在船上的情况又是怎样?还有,孙健一家三口人跳海牺牲过程,最后是怎样认定的?
老杨一连串发问,把我给问蒙了,我是完全回答不了。随后,老杨像是说给我,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喃喃道,最后一个细节,孙健牺牲时间不准确。有资料说是1947年2月,这里标明的是1946年冬季从延安出发执行任务、最后牺牲在渤海上,也没有说明具体的牺牲时间。从出发到牺牲,这段时间有多长?
这时,白玉珍回来了,连说“不好意思”。老杨摆手道,没关系的,打扰你了。
我在旁边听着老杨和白玉珍对话,这才清楚老杨来陵园的目的,他要厘清两件事:一个是烈士名字准确写法,因为之前查找相关资料时,发现烈士名字有两种写法,一个是“孙健”,还有一个是“孙建”;另一件事,尽最大可能收集烈士事迹介绍,因为烈士生前机要员的特殊身份,如今能够见到的相关资料非常少。
告别讲解员白玉珍,我和老杨离开烈士陵园。路上,老杨跟我说下周要陪他去孙家庄。
我说,答应你了,肯定陪你去。
老杨笑道,反正你也退休了,在家也没事。是吧?
我说,你现在变得啰唆了。
都说人的脾气一辈子不会变,其实会变的。老杨说,有的人,年轻时候不爱说话,到老了,就会变成话痨。反过来呢,年轻时候爱说话,到老了,会变得沉默。
我说,有道理。
这时,老杨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向前蹿了一下。
老杨说,河北省,不远。下周六去。
我说,去河北,是你的“第二步走”,对吧?
老杨说,是呀。
三
和老杨从烈士陵园回来的转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杨单位同事老马打来的。两年多没跟老马联系了,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一时有些诧异。简单寒暄几句过后,我问老马有啥事?老马问我最近跟老杨在一起是吗?我说是呀,出什么事了?老马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接着又说起别的事。我放下电话后,感觉不对劲儿。
我退休前在一家名人纪念馆上班,与老杨供职的区档案馆有业务联系,我以前经常去找老杨,跟档案馆好多人都熟悉,跟老马就是这么认识的。老马比老杨大三岁。老杨刚进档案馆工作时,在接收征集科,老马还以师傅身份带过老杨一段时间。后来老马去了保管保护科,两人结束了师徒关系。
我心里放不下事,第二天还是把电话给老马打回去。我说老马呀,你有事吧?老马说,咳,不是什么大事。我说,这样吧,我找你去,离着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老马顿了顿,好吧,你来吧。
多年没见,老马瘦了,一问才知道,得了糖尿病。老马拉我坐下来,又问我身体情况。见到熟悉的人,老马有些兴奋,聊了好一会儿其他事,我也不好打断他,过了好一会,我才把话题扯到正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