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与虚构相互缠绕,记忆与现实不断碰撞,女作家李应在自己的创作与真实生活之间进行了一次特殊的旅行,她的丈夫何田,她的舅舅、表姐,她的朋友张载和张载的前妻,诸多人物穿插于笔下。表面上是“小说中的小说”的元小说形式,骨子里却是当下社会中人的真实感受。
引子
他们的故事到此结束,比我的生活更接近真相,剩下的情节也不属于任何人。
1
张载告诉李应自己新开了一个bistro。又在微信里说你知道现在的bistro竞争多么激烈啊。李应查了一下什么叫bistro。就是小饭馆的意思,后来又觉得郑重其事了,这只是一个中学英文单词,她有点怪张载怎么不好好说话,于是语音说,bistro叫什么。但她并不确定发音准确,于是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强调说:我是不是念得不对。张载告诉她叫“两个四川阿姨”。李应感觉到自己的发音可能真的不对。这个名字真不错。李应发自内心地这样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舍不得和张载说出来。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还需要强调吗?她希望所有人都好,何况是张载。但这并不是一种善良。可能更像是一种傲慢。她想,也许自己才是真正有公主病的那个人。
2
李应的新小说要出版了,她在序言里写:
我想写一个滑稽的故事,但是我没能滑稽起来,我又给它变成了一个爱情故事。虽然同爱情过程保留下来的往往是某些滑稽的瞬间,我非常珍惜这些瞬间。比如《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里写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当他和前妻亲热的时候眼镜总是掉下来,他应该摘掉,但是他又没有这么坚决,而如果不摘掉,他就要在想到亲热的同时又想到眼镜,可他又不是一个十分潇洒的人,既不坚决又不潇洒同时又十分地贪婪仓促。如果单独拿出来,在任何一种描述中,都没有女人会爱上这类男人。但是在一段具体的关系中,它又是准确的。不知道作品中是不是还有真善美的标准,我想“真”,应该是一种准确,我不想写出不准确的感受和人物关系的转换,这样是不道德的,而且因为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其实也是写不出来的。至于“善”,也许是对人物的一种同情。但过分的同情会不会也仅仅是一种自我怜悯,从而证明写作只是一场超级自恋。“美”,肯定不仅仅停留在审美的层面,审美也不仅仅是审“美”。我想写下那些有压力的男人女人,压力让他们产生冲突,通过冲突产生一点点价值。
我对《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个爱情故事是有点儿失望的,因为它并没有超越之前写的爱情故事。我应该超越爱情。但是写失败了,虽然有些描写我是喜欢的,但它依然不是一个新的故事。这里面有一个我很长时间的疑问: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已经没有新故事了,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是故事就让它发生,那么是不是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了。这么想不无悲观。如果这个前提是成立的,那写作者就不应该再担心故事本身的重复。或者应该让自己克服因为重复带来的枯燥。忘记了枯燥,是不是会更自由也更快乐。写作应该是自由的而且快乐的吗?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里面的何文是个软弱的男人,总还是希望从一个现实的女人身上得到可怜的安慰,可惜这种安慰一旦得到就立刻丧失了魔力。于是何文只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创作里。因为创作而带给他的一次次失望表达对自己的某种羞辱。
女人总是表现得比男人更失望,但这并不代表男人不失望。这也是我放在小说最开始的一句话。这种荒凉变成了一种近在眼前的现实。
也许小说里的薛曼曼会跟何文结婚,或者说何文娶了薛曼曼,这既是相同的意思,也是不同的。
我曾经设计过:让他们在一起,然后变成一个彼此谋杀的故事。很多谋杀之所以发生的原因很简单:仅仅因为他们是夫妻。
李应感觉到自己喜欢描写夫妻原因显而易见,一方面是自己有过一段旧的婚姻同时又身处一段新的婚姻。另一方面夫妻是对方生活的闯入者。她继续写:“婚姻”在小说里成为阅尽人世百态的条件,而且他们竟然相信这都是必须忍受的。如果不是指望一场意外,人很难将自己解放,但是这种解放甫一到来,就又觉得没意思透了,所有人物开始重操旧业。我总是不相信生活中真的会发生什么情节,除了死亡,但死亡是最差的情节。这种设置的心理因素可能很简单——以为人可以从死亡里获得力量。但也许我并没有那么爱何文、薛曼曼,所以他们没有死。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未曾出现。
正像有人说的,如何理解死亡就是如何理解生活,李应觉得每个人都好可怜,可也一个都不想同情。因为同情一点力量都没有。
这是写作上的一种失败,并非缺乏设计,很可能是能力有限,想写的写不出来,可以欺骗自己说,写出了我另外没有想到的故事,既然这样,我也只能继续欺骗自己说,我喜欢这样。
这正是我喜欢写的那样的一类人物,就是他们,只要随便动脑子想一下,就知道很多事情不必再做。因为根本没有想要再证明的事情,不是吗?
当然,既然这样,那就算做了,也是一种彻底的无趣。而更深的原因是,人离开得越远,内心的问题显现得越突出。并不是大家通常意义上说的世界这么大。世界再大,都不及你内心中的一小块儿。这一小块儿很温暖,像是一种来自20世纪的橘黄色的光。
3
铁舅舅书桌前的台灯正是橘黄色的光。李应必须说他正是自己写下的何文。
她该去看他了。她没有关掉电脑,她回来要继续写完这个序言,这也是她这本小说最后要完成的部分。
铁舅舅一个人住两居室,其中一间卧室用来堆放杂物。可以说如果没有另一间卧室就也不存在杂物。这是一个合理的悖论。铁舅舅的腰弯成接近45度。已经是2025年,他的墙上挂着一张1999年的挂历,铁舅舅说喜欢挂历上两个大国领导人握手的照片,挂历下面的书桌上铺着一张世界地图,还用2B铅笔勾画几个地方,铁舅舅说不是现在巴以、俄乌在打仗吗?李应明白他只在意自己,铁舅舅从来不关心世界和世界领导人,如果说他为什么挂了20世纪的挂历,那只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桌子上还摆着几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女儿已离家数年。就连李应对这个和自己几乎同岁的表姐都已经失去联络。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结了一次婚又结了一次婚呢?或者比自己更多一次,谁知道呢。女儿照片旁边还有一张铁舅舅小时候的照片,做了修复。这是一张至少50年前的照片。还原出的更多细节让李应感觉失真了。他穿着一身军装,手上拿着一把木头枪。照片下面放着几本20世纪末流行的言情小说和一本高数。还有几本水下地质方面的书,这和铁舅舅年轻时候的工作有关,具体不详,某一类水下作业。他曾经和自己说过用肉眼可以看见50米远处海底的生物。风平浪静的时候海面的船只像飘在空中。还说我们从任何地方了解的大海仅仅是亿万分之一,可以说海里你能见到的生物绝大部分都是你从来没听说过的。但他说这些知识的时候也就是一种回忆。李应上学的时候很喜欢数学可是学不懂高数,她觉得数学和高数是两件事。言情小说是女儿的。床边的小柜子上有一个塑料工艺品: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秋千架已经断裂,铁舅舅用很多猴皮筋缠上了。
这一切,已经不是李应第一次看见了。但她不确定从哪一天房间变成这样,小时候不是这样,忽然有一天就这样了。
铁舅舅从厨房拿出小麻花给她吃,李应看见地上的垃圾桶里有满满一桶小麻花的包装袋。这是他昨天吃下的,但不知道是算早餐午餐还是夜宵。李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书桌的三分之二都放满了稿子,是一本他已经写了十年的小说。或者不是小说。没人知道是什么。没人看见过。它们就放在这里。李应每个月都来看铁舅舅,算是代替自己的母亲,不仅仅是自己的母亲,还有家里其他长辈。可是李应一次都没有翻动过。稿子并不是总在变厚。有时候先变薄再变厚。对于一个身体弯成45度的人,这一切不是脑力,首先是一种体力。舅舅从不出门,一直在反复确认这本“遁世之作”。李应确定,如果自己没有看过,那就绝不会再有人看过。一直这样写下去不会忘记前面写了什么吗?
你最近看什么了,李应问铁舅舅。但是好像也并不关心他看什么了。但总得说点什么。
现在不怎么看东西。铁舅舅说,好像年龄越大,觉得那些都不是我要的。主要是眼睛也不行了。腰你也看出来了,完全不行了。
他这样一说,李应感觉确实比前一阵又更弯了一些。如果一直这样弯下去,很快铁舅舅的头就会垂向地面。但因为退休工资很少,他已经不打算治疗。
我本来想种点花,不好种。铁舅舅说。
李应看着铁舅舅的阳台,很多花,把好的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你这不挺多花的吗?李应说。
还不够多。
你应该多晒晒太阳。太阳是好东西。李应想,没错,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免费的。于是对铁舅舅这样的穷人才是公平的。
反正我算过关了,铁舅舅说,太阳我已经晒了快70年了。
李应感觉是不祥之兆。不知道他什么过关了,要过什么关。这和70年的太阳有什么关系。
人还是应该有些普世的东西,于是李应说:下次你教我种花。
但是她绝对不会种得这么密不透风,就像一个热带雨林,事已至此,铁舅舅还说不好种?这让李应感觉很困惑,而且她确定,这次来看到的植物比上个月又多了。很快植物将占领所有地方,从阳台蔓延,李应感觉铁舅舅也会成为植物的一部分。都是碳基生命,彼此的DNA链接在一起。
说到普世的东西、价值,这件事最近正困扰李应,她不确定自己小说中的何文、薛曼曼是否还是要典型一些。尽管已经写完即将交付出版公司。但她感觉自己具备那样的惯性:事到临头的时候忽然生出截然相反的思路。是不是更应该写那种有共性的困境,或者说他们的个性里面是有共性的。可如果这样,不就是变成了写“应该是什么”,可真正的写作不是恰恰应该写“是什么”吗?
我说的过关就是一个感性的说法,铁舅舅起身去撒尿。李应听到很不连贯的尿声。“有时候一个障碍会把你的生活引向一个方向,我已经知道我的那个方向了,我说的就是过关。”铁舅舅继续说。后面又说了什么,李应只听到抽水马桶的声音。被淹没了。她没有问。因为如果铁舅舅感兴趣这个话题,他会从所有方面论述。铁舅舅忽然又说:我觉得你擅长写语言,用语言推动叙述,节奏挺快的,一不留神就看不懂了。写那种省略了过程,疯狂发展的。
你读的我的哪本书?李应问。
不用哪本书。我看过。铁舅舅一边出来一边提裤子。李应看见他大红秋裤的一个边儿,现在穿这个有点热了,她想。
这些年,李应只要出书,都给铁舅舅一本,每次还要说一句:你就别看了。因为她真的很怕铁舅舅看。好像进入文学话题,他们就不再是亲人了。当然这自然是在把重化轻。生怕自己更多部分暴露在铁舅舅的阅读里。但,这正符合世界对虚弱的设定,本质来说我们都是很虚弱的人,李应想。但虚弱也是人的必要。如果连人的虚弱也不能承认,那文学就是假的。于是李应终究“轻”不起来。
她想到一件事,1999年春夏之交,城市下了一场雪,大雪怎么会下在三四月份呢,铁舅舅全家带着李应出门看雪,当时也是住在这栋房子,走过天桥的时候,薄薄的一层雪,铁舅舅让李应坐在二八车的后座上,舅妈和表姐跟在后面,李应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表姐坐在后座上,骑着骑着,铁舅舅忽然从覆盖着雪的盲道骑下来了,越骑越快,可以说是冲下来了,因为不能踩刹车,所以只能越来越快,李应尖叫,但是并不感觉恐惧,想到这件事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这就是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是一团雾。没有什么是必须的,或者了不得的。对,就算从上面冲下来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铁舅舅又给她撕开一袋小麻花,好像是确定她真的很喜欢吃。
我其实就想宣扬一条价值,李应说:铁舅舅我的新小说写完了,但也不确定那一条价值是什么。
能有一条就不错了。真正核心的都是一。铁舅舅说。
对,一条就够了,李应又重复一遍,自己和自己较劲。她继续说:当然,这个一也包括人物还要有一个主体性。
不是来则来去则去。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你的人好像就是什么都无所谓。不说爱不爱吧。你的人和人之间至少要有点喜欢。
铁舅舅,我说点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星座,水瓶的守护星是天王星,是一颗有很强离开太阳能量的行星,对生命的疏离、理性这一点就很中性,不是用感情和道德待人,是用逻辑,去感情和道德的。所以写出来的就是那种情感关系,当然这里说的自由也不是现在很多人在社会价值规范之下的那个自由。
铁舅舅移动到窗户前,打开一扇。也没有风吹进来。都被他的盆栽植物挡住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有风。
你到底想写什么呢?铁舅舅靠在窗边问她。随手揪掉了两片枯黄的叶子。
你觉得人到底应该写点什么呢?李应这次自己剥开桌上一个小麻花。
空气中很清脆的一声。
吃掉之后她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又要增高一些了。她又剥开一个。
铁舅舅说:不一定吧,比如描述一种缺陷,然后这种缺陷可以叫你得到满足?
有没有不受时代局限的东西,或者说不受时代局限的共通的缺陷?李应问。
有很多吧,不过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压迫,当然不是阶级样式。你的有些人还是成立的,不过还是应该继续探讨下去。
李应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人到底指自己的哪一本,但她不想问,于是她继续说:挺多时候我对很多人物都没有探讨下去的耐心,我觉得我性格里面就没有耐心这种东西。
那就试着去理解。铁舅舅说。
有时候真有点儿缅怀那些逝去的理想和纯真。李应看着铁舅舅的房间想。这儿和她小时候第一次来的感觉竟然完全不同。当然这种不同绝对不是因为舅妈和表姐已经离开这个事实。
李应指了指桌面问铁舅舅写的是小说吗?
不像。
是看上去不像小说的那种小说吗?李应说。
大概如果没写完铁舅舅是不会给任何人读任何一页的。
那你为谁写呢?李应又问。
连“为”这个动词都没有。铁舅舅说。
如果不是自己的铁舅舅,李应会觉得这个人有点过分了。
断裂的人都是有极高天分,我从小就知道你这样。铁舅舅说完发现不对,又说:是你从小,不是我从小。
铁舅舅,你的这本书已经写了十年了,还可以再写一个十年,可以了。李应说。
我再写一个再写十个也还是这个,我也养不好花。他说。
好像他的创作仅仅是因为养不好花。
我的新书快要出了,我拿给你,我以后想就写点热闹的,多声部的,不再那么喜欢谈论孤独两个人的。李应想:铁舅舅为什么和舅妈分开呢,何文跟薛曼曼分开的理由是他们分开的理由吗?李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找到了对一些普遍性问题的深刻理解。
我写到你和舅妈。她忽然跟铁舅舅说。
因为这种话如果不是忽然说出来就说不出来了。
不管写什么都别怕平庸,铁舅舅说,有些人一生只写一种题材,这也没什么的,事实上也改变不了,他们一辈子就写自己,因为这个自己太特别了。反正会写出一个总跟着自己的故事。何况我们刚才说的,能宣扬一条价值就已经不平庸了,但是可能很难找到那一条价值,也许找两条三条还容易些。说宣扬也不对,人真是这么回事儿,老得告诉别人点儿什么,但这不是过错,就是觉得有点儿,怎么说呢,没什么必要。哎,法无定法。不过这么说也有点乏味,千万别乏味,对……铁舅舅继续说。
李应对这一切很熟悉,铁舅舅会忽然进入一个自我系统,这套系统自我肯定的同时自我否定。
即便擅长也不应该太过分,铁舅舅越说越激动。
李应不知道他说的过分是什么,是舅妈离开自己的事实吗?而一个人对一个能力怎么算擅长呢?在人群中是唯一的唯十的唯百的。
铁舅舅,你不乏味,你就别考虑这个了,李应紧张的时候要吃东西,她又撕开几个小麻花,为什么要把麻花做这么小呢,她很不解。另外离开就是一种小规模死亡。虽然她小说中的何文并没有死,因为她不喜欢写生离死别,不喜欢冲突,不喜欢对比,不喜欢生存极限,尤其不喜欢让自己写的人物经历生存极限。另外说实话,铁舅舅也没有经历生存极限,称不上绝对最多是相对,文人化的东西很优雅,属于在时代那个大圈里自己写了一个小圈,铁舅舅年轻时候工作是水下作业,母亲说过每次重新回到地面,他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啊写啊,和周围的人都有点格格不入,全家人喜欢管他叫“大家闺秀”。
铁舅舅继续自言自语,速度很快,大概他的这种精神疾病也是全家人多年都和他过往不密的原因之一。
铁舅舅继续说:因为如果不真实我自己都过不了这关。不对,我不是过关了吗,反正就是说,如果那个人物的情感我没经历过,我就不写。可能是没有想象力。也许艺术真实那就是真实了。自圆其说肯定是一方面,其他我也没太想好。不是所有现实世界的真实都能打动人心吧。聪明人不会有耐心建构语言。聪明人只会解构,连空气都要解构。也不会认为艺术高于生活,因为连艺术都不存在,只存在生活,也许生活的偶然瞬间,会产生艺术吧。不对,不会产生艺术。人不能对艺术负责,是艺术要对人负责……
李应不清楚是自己的哪一句话触发了铁舅舅的开关,他必须滔滔不绝。李应每个月都来看铁舅舅,但这也不能说是关心,她感觉自己这种人挺冷漠的,换句话说,她觉得人都挺冷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