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坡地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春天泼满柑橘的橙，秋日滚着柚子的黄，就连长江边的沙地上，都能结出甜津津的荔枝。但要问本地人，哪样水果最稀罕？十个人里九个会说：“本地哈密瓜？莫得哦（重庆话：没有），都是外地拉来的。”

这话杨晓寒听了二十多年。她蹲在重庆北碚的种瓜大棚里，看着刚舒展的瓜叶托着露珠，忽然想起父亲杨夏总念叨的话：“你奶奶吴明珠在新疆把哈密瓜种进沙漠时，也没人信戈壁能长甜果。”

棚外的晨雾正顺着通风口往里钻，和30℃的棚内空气撞在一起，在薄膜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从新疆戈壁的烈日，到重庆雾中的晨露，从奶奶握着放大镜选种的手，到父亲踏遍川渝的脚印，再到杨晓寒此刻沾着泥土的指尖……

一粒种子的迁徙，从来都不是孤单的旅程。

新瓜蛋子

“相对于‘瓜三代’，我更喜欢‘新瓜蛋子’这个标签。”

登上百科，搜索“吴明珠”三个字，你会看到“中国工程院院士”“瓜类育种专家”“8424”“新疆甜瓜品质改良创始人”等众多词条。

曾经在杨晓寒眼中，吴明珠只是看瓜比看孙女还亲的“陌生人”。谈到儿时记忆里对奶奶的印象：“好像……只有家里总吃不完的瓜。”

直到长大后才后知后觉，原来每年见不到几次面的奶奶，竟然是一位育种专家，更是让中国人实现“吃瓜自由”的人，她内心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起初，杨晓寒并没有走上种瓜道路。

土生土长的重庆姑娘，计算机专业出身，善于与人打交道，毕业后，她选择奔波在钢筋混凝土间，一直尝试各种销售岗位，卖过房、卖过车、卖过保险，是个不折不扣的“打工人”。她在采访中回忆时，仍然感谢那段日子，也算是体验过生活的不同面。

日子循规蹈矩，平凡且快乐。

2011年，八十多岁的吴明珠奶奶记忆越来越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她却始终记得一桩未完成的心愿—“重庆的土，能种出好瓜不？”重庆又湿又热，土壤黏重像浆糊，哪是喜干燥的哈密瓜能待的地方？因此，重庆没有成功种出哈密瓜的先例，更谈不上经验可循。

转机出现在2023年，新疆农科院培育出了耐湿、耐弱光的哈密瓜新品种，究其根源，“老祖宗”正是吴明珠奶奶当年寻得的种质材料。

2023年，杨晓寒坚定地选择从单位离职，回家种瓜。都说年轻人向往大城市，但她却一头扎进瓜地。“从小耳濡目染，其实家人也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我心里早就埋下的种子，只是到了该发芽的时候。”

怎么通过瓜叶发黄的程度判断是缺肥还是缺水、怎么精准地调节智能水肥系统参数……脱离校园环境想要从零开始谈何容易，杨晓寒只能边实践边学，边犯错边进步。

奶奶团队里的专家老师是杨晓寒的坚实后盾，“他们鼓励我多尝试，就算我犯错了，还会笑着说‘我当年跟你奶奶学的时候，犯的错可比你多多了’。”

也许，在奶奶的“光环”下，杨晓寒成了大家眼中的“瓜三代”，但当记者问道，要是自己给自己贴一个标签会是什么，杨晓寒笑着回答说，是“新瓜蛋子”，因为叫起来没有那么严肃，也符合刚开始尝试种瓜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