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向往的文学新传统何以可能
作者 顾奕俊
发表于 2025年12月

一、AI写作

二○二五年五月,由《当代作家评论》编辑部召开的“人工智能时代文学的挑战与机遇”研讨会上,南京师范大学何平教授在发言中着重阐发了涉及AI写作时屡屡被忽视的基本概念,便是“影响”。所谓“影响”,包含一个显性的判断依据,便是新生事物有效改变了个体(或群体)的情感结构、思维方式、行为表现。倘若以此为标尺,尽管诸如DeepSeek无疑是目前国内文学界堪称社交货币的话题来源,但结合各类看起来很热闹的AI写作前景讨论后,文学依旧是原来的文学,写作者依旧是原来的写作者,就会意识到至少从“影响”层面而言,文学界尚未把握AI写作持续发展将会对中国文学造成的深层次作用。

事实上首先要指出,纵然AI写作工具确实不断在提升设备性能,但以业已被诸多文学从业者神化的DeepSeek、ChatGPT为例,其在文学创作与理论批评领域还未真正构成对文学的钳制,因为这些AI智能工具在写作层面的运行更倾向于“养成系”特质,其进阶程度主要取决于使用者的语料“投喂”。而就我个人对相关AI智能工具的使用感受,若令AI智能工具围绕指定主题进行小说创作或小说大纲提炼,还未“养熟”的AI助手频频暴露“跨服交流”“已读乱回”的局限,如DeepSeek就会根据提示词提供一些乍看能通过图灵测试、实则文不对题的文本。但颇具意味的是,倘若我们随机挑选一篇由国内作家创作的小说,同人工智能装置根据命题生成的文本形成并置,并邀请具备一定文学素养的测试者进行辨识,测试者很可能缺乏底气指出哪篇是作家所写,哪篇是AI智能装置所为。这之中一个有必要引出重视的原因,也许不在于AI写作高明的模仿性,而是国内部分文学创作者面对真切的现实,同样普遍存在“已读乱回”情况。

必须承认,面对广阔的现实世界,不在少数的写作者似乎并不具备合格的“解题”能力,反之,相较AI写作工具通过外界“喂养”不断“成长”,国内作家却最终自觉地收缩于一类或几类逼仄的写作模式,由“模式”将“现实”取代(尽管也有傲慢的写作者认为,不断重复的“模式”是他们不必改变的“风格”)。因此文学界所焦虑的AI写作在未来某一天“平替”人类作家,如果真的发生,也许并非源自AI写作的无限制“进化”,而是写作者逐渐“退化”至AI写作的初阶状态——他们丧失了洞察现实、解码现实、超越现实的兴趣与能力,只能通过看起来很“文学”实则“乱码”的褊狭表达去达成名之为“写作”的行为。

尽管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长期营造的“自我滤镜”中,素来强调其在社会与时代层面的影响效力,不过目之所及,晚近以来文学创作者又似乎一直让渡文学曾为之骄傲的特征功能。如前所言文学实践与现实社会之间关联的议题,迥异于改革开放初期文学的强势“介入”并且旨在产生出“美的创造”,当下多数写作者往往囿于一类“平面的现实”,并过分依赖“平面的现实”提供的直观经验,而他们在此背景下对于现实的表达反馈也同我们日常在手机上刷到的公众号讯息别无二致。有观察者在人工智能深化发展时期曾提出过如下困惑:“人工智能的出现迫使我们直面一个问题:是否存在一种人类尚未实现或无法实现的逻辑形式,能够探索我们从未了解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直接了解的现实层面?”(【美】亨利·基辛格、【美】埃里克·施密特、【美】丹尼尔·胡滕洛赫尔:《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胡利平、风君译,中信出版社二○二三年版)而产生“人类尚未实现或无法实现的逻辑形式”正是文学原本被赋予的期待,或者说,文学拓殖了另一条独特的经验之路,因为文学实践联系的想象力、创造力、多义性令其具有逸出日常现实框架的“逻辑形式”,甚至在特定条件催化下,“另一种逻辑形式”勾连着文学维度所独有的反现实、反逻辑、反理性。“另一种逻辑形式”建构的观察视角与理念立场,也是触碰“被现实遗忘的角落”的别样的端口,以此认知广阔的现实天地。只不过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众多写作者逐渐失去这样的“端口”,且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缺失将意味什么。

而AI写作,或者很多人正在展望的“人机协同”写作模式,尽管理应要看到其出现对文学发展所起到的积极推动,但或许也在加速推行出一类以用户喜好为中心的茧房式写作。这也是我们很多人经常会遭遇的场景:当你使用某款视频软件多次观看同一类题材的视频,视频后台就会反复给你推送相类似的视频资源。基于用户个体化诉求(或潜在诉求)的AI写作也将反向“投喂”给我们这些人类用户被“订制”的文学。相较AI写作经由“投喂”得以“成长”,AI写作对人类用户的反向“投喂”则可能让人类用户被限定在某片狭窄的审美舒适区、信息舒适区,令人类用户放弃对舒适区以外世界的探索与自省,亦如同长久依赖导航系统开车的人被剥夺导航系统便寸步难行——尽管他具备开车的能力。与之相联系,在逐渐习惯AI写作生成的文学产物后,人对于文学的接受也会愈发粗糙、浅薄、极端。人们开始满足于读到或完成一个“好看的故事”,而忽视与文学相关的隐含细节,比如“对话”,比如“风景”。现如今网络文学的发展趋势,已然说明一个写作者足不出户也可以设计出“爆款故事”,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与“风景”却并不那么轻易就能实现。因为这两个文学创作中的要素,需要写作者具备深入日常、深入生活的在场感、审美性与行动力。当文学从业者试图将AI写作形塑为面目暧昧的敌人,他们不思进取的写作朝向却逐渐趋同屏幕另一端的敌人。我们身边也出现越来越多在小说创作过程间借助令人眼花缭乱的搜索引擎、人工智能装置炮制千篇一律的“风景”,而在现实世界五谷不分的小说家。

因之要认识到,一方面AI写作也许并不像相关论者渲染的那么强悍,且这个时代对文学之于AI写作的各种“末日论”,很多时候只是在宣泄一种形迹可疑的情绪,并没有真正触及问题内核,但与此同时又必须警惕AI写作将我们同质化,且我们心安理得于这种同质化趋势。

而对于AI写作的深入辨析,也使得不少研究者再次重审“人的文学”这道命题。AI写作在某种程度上还难以称之为文学难以招架的敌人,也根植于AI写作的运行立足于具有普遍性的算法原理,依赖为自然语言处理任务所设计的算法架构,通过数据“喂养”形成的大语言模型加以实现。而对照AI写作重提“人的文学”所关涉的,是无法被“模型”彻底覆盖的“具体”“微小”“异质”,包括在这个角度上“辟人荒”。《北京文艺评论》二○二五年第三期的“重提‘人的文学’”专辑中,何平教授的主持人语旨在标示:“那些歌颂‘机的文学’伟大的人们,首先要躬身自省的不是整体的‘人的文学’卑微,而是具体的写作个体——是不是自己确实写得太low,AI才轻易胜出?……因此,说我们身处‘AI文学时代’,至多是‘AI整顿文学的时代’——AI强势入场,挤掉文学失去自信力、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部分。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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