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痛苦都是我们的粮食
作者 陈冲 毛尖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毛尖:《猫鱼》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朋友”,“朋友发来三张照片”,我想问一下,这个朋友是不是金宇澄啊?

陈冲:这个朋友就是金宇澄。

毛尖:大家都知道金宇澄是《繁花》的作者,是这些年最红的一个作家,他在你的写作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冲:老金是这本书的催生剂、接生婆,也是每一篇文章的第一个读者,所以我很幸运,这样一个茅奖得主,那么好的一个作家,能够这样认真地来看我这种初出茅庐的作者的作品。

毛尖:你应该已经不是初出茅庐吧?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文学创作了。

陈冲:我是很有用文字去叙事的欲望,但一直等到今天才算真正实现。我很尊重老金,他有时候给我的写作提意见,会问“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讲多了”,我就说“你多讲,一定要多讲”。连载专栏时曾经删掉了一些历史档案里的资料,是因为我也有一些偷懒,就是把资料放在引号里,整篇都直接贴上去,当然我也花了很大的功夫去挖掘这些历史资料,但是老金说我现在不是在写历史书,我是在写它们给我的感受,我从中得到了怎么样一个感觉。

毛尖:我自己在看《猫鱼》的时候真的很惊叹,感觉陈冲用一己之力提升了整个文艺圈的地平线。你的写作里有很多镜头蒙太奇,我觉得这可能是这个行业的人特有的,我们等会来讲你怎么建构镜头蒙太奇的。我想先问一下,你自己是怎么定位你这本书的?我觉得它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本非虚构和一本往事录,老金在评价这本书的时候,把它定义成像《巨流河》那样的作品。你自己会怎么看这本书?你觉得就是一个家族回忆吗?还是你有更大的野心呢?

陈冲:自己很难评价自己的文字。当时“理想国”一直在催我说,我们要下厂印刷了,可我一直还想改,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想,又觉得要改动,有时只是一个标点,反正就是永远都会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想每一个搞创作的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觉,所以很难给自己评价。但我特别幸运的是,得到了一些陌生读者的反馈,那些读者也由此开始回忆他们的往事、他们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家族的历史,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欣慰,尤其没想到读者中还有许多年轻的一代。印书的时候我还在说,字体要大一点,因为我的影迷都是我这个年龄的人,已经老花眼了。出版社说字体太大了,书就太厚了,人家拿不动。

毛尖:老金说,这本书填补了上海文学叙事的某些空白,我不知道你自己对这样一种文学史的定义怎么看,或者就是不自觉,或者也不一定在乎,但你有文学偶像吗?

陈冲:文学偶像当然也是有的,或者说不是偶像,就是你爱读的作者。其实我是你的上一辈,我成长的年代的确没有读什么书,在那样特殊的历史时期,很多时候是用不着读任何书的。等到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去了上影厂。恢复高考以后,我们全家都说,好了,现在你可以不用演戏了。因为全家都觉得演戏绝对不是一个正当职业。现在也不用靠演戏逃避插队落户了,还是应该读书,去高考。我想我什么书都没有念过,怎么去高考?我妈妈希望我去考医学院,我说我数理化一点都没有学过,怎么考?好在我从小跟妈妈一起听英语广播,所以英语还比较好,就拼命复习文科。我记得历史或是地理有一门是不及格的,但是其他科目分拉上去了,考进了上外。今天毛尖跟我说她在教文学史,乔叟、莎士比亚什么的,我羡慕死了。

毛尖:不不不,你不用羡慕我,我其实蛮羡慕你的,我觉得在你们那个年代虽然没有读很多书,但是谈了很多恋爱。我们因为被读书耽误了,反而没有时间用身体去经历。很多感情你们都用身体去经历的,我觉得特别好,而且就是这本书中最好的一部分。陈冲非常坦诚地、真实地讲述了自己的很多情感故事,就像你现在手臂上还很有肌肉。我们这些人读了很多书,人都松掉了,而你还很有肌肉感,让你很有力量去进入所有的故事,和生活短兵相接。你写了好几个丈夫以外的恋人,这些人后来找过你吗?

陈冲:有一些是还有联系的,有一些已故了。

毛尖:有没有更深刻的恋情没有被写出来?我们经常说能说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不能说的是还在进行中的。

陈冲:哈哈,恋爱应该说是一个人最本能的东西,它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欲望,它其实是生命对自身的一个欲望,它是最自然的一件事情。当然了,真正爱到深入的时候,你是有责任的,你是有承诺的,但你心中可以始终保有爱的能力,你不一定用行为去表现出来,可能你恋爱的对象并不一定知道,但是它让你有所憧憬,它让你能够处在一种甜蜜的折磨当中。它仍然给予了你美丽和创作的动力,它让你的心是涌动着的,让你的生命是有活力的。

毛尖:我就希望这段话能被全国婚恋指导中心采纳一下,发给全国的青少年看一看,因为现在我们的学生都是“爱情冷淡”,他们都不愿意谈恋爱了。

陈冲:前段时候,我听说我女儿的一些朋友通过网恋结婚了,还蛮幸福的。我就问我小女儿,会去网上认识对象吗?她说,我绝对不会。她今年二十三岁了。她说认识的就认识了,不认识就不认识,而且现在也不想做这件事情,难道你还希望我去认识网友?其实我觉得对年轻人来说,欲望是上帝赐给你的礼物。如果说爱的代价是失去,那不爱的代价就是虚度此生啊。

毛尖:爱情真的是上帝的礼物,欲望也是啊。我们先来谈一下《猫鱼》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写外婆的,题目叫《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整本书中,陈冲写女性都写得特别好,其中最好的这篇是写外婆的,我觉得你一定要把它拍成电影。我给大家举个例子,里面写到三十五岁的外婆带着九岁的孩子,就是陈冲的妈妈,从上海去重庆。在那个年代,从上海去重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是个男的,她也说了如果换作外公是绝对做不到的,但外婆就做到的。她怎么做到的?她就是很轻描淡写地说,睡过去的,陪人睡觉过去的。这一笔非常有紧张感,但是又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把它结束掉了。我就觉得在这一刻,陈冲完成了从一个书写者到一个作家的飞跃,我觉得很少有作家能在有很多可以展开的时候把它收束掉,这个能力我觉得太强悍了。因为现在是一个女权在上升期的时代,很多时候我们也对自己的身体有很多叙事,会有很多其他的说法。但是陈冲就一句话,就过去了。这里面,她把时代的严酷,把女性的力量,全部展现出来了。我想问的是,如果你外婆还在世,你敢写吗?或者说你会这样写吗?

陈冲:外婆如果还在的话,我不敢这样写。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她在世的时候,我也没有欲望写。写这篇其实包含一种后悔,就是弥补一下从未表达过的对她的敬意和感情。在发表前我其实犹豫过,我问老金要不把这句删掉,老金说这句不好删的,然后我就加了一句自己的心情,就是说我怕我妈妈是不是记错了,也许一路上有别人这样,是不是并不是我姥姥?当时我也看了很多很多资料,从敌占区跑到后方,这一条路有多难走。她们真的是绕过了很多省市,有很多人就死在了路上。当时要去后方真的非常非常艰难,要交通工具,要通行证,所有的这一切都很难得到。我母亲和我回忆这些时已经得了健忘症,但她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的确特别惊讶,我在心里重新把我姥姥审视了一遍,想到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要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我姥姥的个性,她觉得只要对自己有一种尊重,别人是没有办法来污染你的。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