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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拥有的花园,其实是个菜园。就像鲁迅的百草园,有花草树木,有蔬菜果子。古希腊伊壁鸠鲁的“花园学校”,也是个菜园子,学员们春耕夏种,过着类似中国传统的耕读生活。种花草的花园,种果蔬的菜园,功用不同,在小孩子心中,都是乐园。
我家那个菜园子,是农场分给职工的“自留地”,在高出公路的左上方,紧挨着职工宿舍。公路下方是两座黑青山峰夹着的山坳,山脚下,一边是茶垅,一边是竹林,竹梢随风起伏,向光一面翠翠的。中间是一片片不规则的水稻田,由低向高递延,亮亮地分割着天光。天空高阔、湛蓝,浮动着一朵朵洁净白云。云影遮蔽的地方,是晦暗的、神秘的,云影移开,好似神的手指轻轻一点,那些茶垅、竹林、稻田,全都闪闪发亮。与公家田地不同,“自留地”是让职工“自我规划”“自耕自食”的。我家分得的“自留地”,大约有六七十平方米,父母亲砍来青竹,劈成一米来长的竹片,用麻绳捆扎编成竹篱笆,将那一小片土地围成一圈,与别家的区隔开来。菜园子所在土地,与公路下方的田畴山林本是相联的,本都属于天地自然,若是放任着生长树木、野花、杂草,没人会当作自己的,但只要在那一小片土地上,将竹篱笆一围,就成了人为划分的“自留地”,任何人未经许可不能采摘其中一花一果。
我家菜园子在朝东最里边。东面挨着山坡,雨水、山泉顺山体水道下行,靠近水道的篱笆底下留一个洞口,插一根长竹筒作引水槽,将山水引到北面水沟去。南面与职工宿舍后墙隔一道宽宽的旱土沟,父亲在篱笆边用油毡、竹片、木条加塑料布等盖了个一人高的小屋,存放工具,也做育苗暖房。西面挨着邻居家菜园,贴着篱笆种四季豆,豆苗攀爬成一道绿篱笆。北面篱笆边的水沟,常时覆盖杂草,春日多雨时,水声淙淙。这一带泥土最为潮湿,父母亲便种上几棵喜水的槟榔芋,也不知哪里飞来些油菜种子,一到三月,油菜花沿着竹篱笆拉拉杂杂没头没脑地开,金灿灿的。
二月底,山上已无霜冻、气温尚低。过了惊蛰,万物蠢动,父母亲也在菜园子忙碌了——二月的预备工作做得好,一年才有丰盛果蔬吃。母亲开始在暖房木箱子里播下四季豆和空心菜的种子。要将霜冻板结的泥土全都锄一遍,泥土得松软如蛋糕,植物才能自由呼吸生长。还要培养泥土。父母喂给泥土的是这几样:稻壳灰(残留去年稻草有关日光与露水的芳香记忆),灶堂炉灰(儿时我将未冷炉灰收在竹簸箕里,差点引发火灾,至今心有余悸),公共粪池长年沤积的粪水(腐熟的粪水味、母亲身上的汗味,是令人安适的香味),去年吃不掉的蔬菜瓜叶老藤挖个坑埋入沤熟而成的腐叶土,生石灰(杀菌),再加些尿素之类的化肥。蔬果禀性不同,混和比例自是不同,小说家恰佩克说,“培养土简直和巫术仪式一样神秘”。二月份还是检修瓜棚篱笆的时节,父亲逐一检查,替换掉腐朽脱落的竹片木条,扯掉去年的老藤枯叶,剪下兀自垂挂的黑褐色硬邦邦的老丝瓜……二月底,草虫不叫,蜜蜂没来,燕子未飞,油菜花尚未开,父母亲在菜园子忙碌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就去看种子发芽。我每天在暖房钻进钻出,踮着脚扒拉着木箱子边沿探头看,一点动静也没。等到近乎绝望,忽然某个神秘时刻,松松软软会呼吸的黑土中,冒出一线一线浅黄色的菜苗子、豆秧子,谜语般存在着。凑近看,它们是顶着自己的种子探出身来的,那样一线细细身子竟托起好大一顶帽子——那一整天,我都欢天喜地。母亲说,小苗宝宝还很弱,需在暖房长结实些,才能移植到菜园泥地中。
三月中旬,最先移植的是四季豆苗。豆苗已有十几公分高、四五片嫩叶,母亲沿着西面篱笆边土垄,每二十公分挖一个小坑,栽进三棵豆苗,薄薄覆一层沙壤土,露出嫩叶子(这几片嫩叶,将发生怎样惊天变化,生出多少豆子,生命是怎样神奇呢)。随着豆叶张大、豆藤舒展,每坑须插一截竹竿,豆藤豆叶便抓住竹竿爬上了篱笆,不久,纯白、淡紫、浅粉的豆花点缀在绿篱笆上,像轻盈的蝴蝶,又如少女张开鲜嫩的唇。二十多天后,篱笆上就挂着一串串比我的手指头还要细的豆荚了,至少长到半根筷子长才摘下来。头茬四季豆,不必加葱蒜,随便入油锅炒,碧绿、鲜嫩、清气。四季豆是从下往上逐次开花、逐次结果的,头茬豆子长在低处,我提着篮子很积极地跟在母亲身后摘豆子,等到豆子挂在篱笆上端,我就够不着了,不过那时,豆荚又胖又白,口感老,且能咬到一粒粒豆子。四季豆好养、产量高,成熟期每回能摘几斤,顿顿吃四季豆。到六月,不再生长了,就砍去老藤叶,重新栽种一批,这样至少到九十月,还能吃到豆子。父母也曾在这片地种长豇豆,俗称“筷子豆”,豆荚比筷子要长,种植原理差不多,产量却不如四季豆。母亲间或在这里种些金针菜,六月间开着金黄、耀目的喇叭形花朵,摘下来晒干了,好做过冬的菜。
三月份移栽的还有空心菜。母亲爱吃绿叶菜,蔬菜畦最大块,位于菜园中部。母亲一边栽空心菜苗,一边讲故事给我听:商纣王剖了忠臣比干的心,比干骑驴出城,一个老妇在城门口吆喝:“空心菜,空心菜——”比干就问:“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如何?”老妇说:“人无心则死。”比干就扑地倒了。儿时觉得这个故事很血腥,但因此对空心菜有特别的记忆。至今纳闷,殷商时的中原就有空心菜吗?抑或是南戏中的附会。三月底四月初,就能吃到头茬空心菜了,极嫩,开水中一烫,捞起拌葱油、酱油,爆炒也好,母亲每回摘一大把,炒一大盆,吃到我眼珠子冒绿光。可无论如何也吃不了多少,空心菜还在地里疯长,密密麻麻一大片,看着嫩叶变老,心中着急,老去的空心菜叶子少、杆子长、有根须,炒了会发黑,咀嚼着像在吃草,只能切了喂猪。到六月,空心菜还在地里东倒西歪地匍匐,父亲便将它们全部锄掉,就地挖个深坑,连梗带叶全都埋进去,覆上土,日晒雨淋,发酵成腐叶土,同时让蔬菜畦休养一段时间,蓄蓄肥力。七八月间,这片地才开始种卷心菜,俗称“包菜”,学名“甘蓝”。甘蓝种类多,我儿时所见,圆,色白,霜冻后收成,最是甜糯。父亲每切下一颗包菜,就在手上掂一掂,长得好的,必是包裹密实分量重的。包菜一颗颗圆圆的,堆在厨房地上,过了年也不坏。我儿时很恨卷心菜,冬日数月,顿顿卷心菜。
四月份播种的有茄子,还有春花生。长大后到北地,见到巨大圆茄,很是吃惊,我们闽南,都是纤弱苗条的线茄。花生畦是红黄沙土,松松软软,像是加了红糖的面粉。母亲在前头挖坑,我提装花生种子的小篮跟在后头,往坑内扔两颗种子,将土薄薄盖住,每两个坑间隔十五公分。十天不到,白色芽儿就破土而出,有些还顶着红色花生皮。立夏前后,花生畦上已覆满葱翠藤叶,开着橘黄花朵,它们的白色根系在大地悄悄蔓延,悄悄孕育着荚果。要等到八月初,荚果饱满了,才能拔花生。每年能收获五六十斤。在我家乡话里,花生叫“地生”,是在大地中孕育的,花生壳上网纹纵横,好似印刻着大地密码。新煮的花生,我最要吃,带着土地香气。母亲照例一碗一碗分送给邻居,剩下的摊在圆匾中,暴晒,直晒到一点水分也没。拿一颗摇摇,能听见豆子撞击果壳的咯嘞咯嘞声,果壳呈黄白色,花生豆好似蒙了一层白霜,这就是白晒花生,我家乡话叫“空(炖)目(晒)地生”,咀嚼起来又硬又脆,淡淡的咸,有花生的自然香味,也有太阳的味道。白晒花生可存一整年,于清寂贫寒人家,是孩子们最好的零食。只有少部分母亲剥出花生米,小心封存。过了霜降,饭桌上尽是单调的南瓜、包菜,母亲在春夏间捡拾晒干的木耳、红菇、香菇、奶菇、金针菜就是漫漫寒冬的美味,而油氽花生米则是美味之最。
瓜棚靠着东山坡,有二三米高,四角以粗木柱支撑,棚顶纵横架设竹木条。四月底种南瓜苗,长到八九片叶时,就要去顶,否则光长叶不结果,还要立竿,让藤叶顺竹竿攀爬到棚架上。丝瓜六月播种,苗叶却比南瓜长得快,南瓜与丝瓜的藤叶在棚架上纠缠在一起,七八月间,阔大有绒毛的叶片间开出一朵朵喇叭状黄花,是丝瓜花?南瓜花?直到瘦瘦的青色丝瓜东一条、西一条吊在瓜棚下,才分辨清楚。南瓜花九月初才开,所以有两个月时间,瓜棚上密密覆盖着瓜叶瓜花,瓜棚下就很是阴翳。八月盛夏,我坐在瓜棚下的矮凳,以一张高凳做桌子写作业,父亲干活累了,坐在小竹靠椅,眯缝着眼抽根烟。山风吹来,瓜叶轻轻颤动,阳光从有绒毛的瓜叶、柠檬黄瓜花、晃动的青瘦丝瓜间透漏下来,风凉极了,舒爽极了……当时,我还不会去想未来,也没有忧伤,父母亲还很健壮,时间停滞在那个时刻或许更好……丝瓜在疯长,不吃就老掉了,新嫩丝瓜掰下,指间有淡淡的黏黏的白色乳汁,削了皮肉色青白,老了就泛黑,万物皆一样。整个夏天,丝瓜汤,鸡蛋炒丝瓜,偶尔肉片炒丝瓜,轮番吃。吃不完的丝瓜,任由它们挂着变老、风干,冬日里硬硬地切下来做瓜刷。南瓜初时是小小的、青青的,十一月成熟饱满变成金黄色,大如脸盆,小似饭碗。父母将成熟南瓜大大小小全部切下来,挑选样子好看的分送给邻居,形状难看的切了喂猪,剩下的全部搬运回家,橱顶、衣柜顶、架子床顶上,全都排着金灿灿的南瓜——整个冬天,餐桌上,除了包菜,就是炒南瓜、炖南瓜、南瓜粥……至今想起来,似乎有南瓜味从肚子里泛出来。
除了这些,父母也会穿插种植杭白菜、上海青、韭菜、芥蓝、辣椒、大葱、大蒜、玉米、马铃薯等等,从二月到十一月,菜园子始终生机勃勃。父母在菜园劳作之时,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春日母亲移植豆秧菜苗时,我就在篱笆边、土垄上爬来爬去。布谷鸟叫的时候,燕子筑巢之时,我去摘伸长脖颈顶着满脑袋针状白花的飞蓬草、阳光下闪闪发亮迎风摇曳的狗尾巴草,很好奇那些蒲公英种子乘着降落伞要到哪里去。我在油菜花下钻进钻出,薄薄细细的头发沾满星星点点的黄。四季豆的紫花粉花微微张开小嘴,一滴露珠滑过那鲜嫩的少女唇,此时,空心菜吹奏着白喇叭花,在阳光下盈盈地笑。我日日蹲在茄子枝叶下,去看茄果,初始不过指头大、青白色,看它们渐渐膨大、慢慢长成着紫裙戴紫帽腰身细长的姑娘,觉得很稀奇。我偷偷挖开花生薄被,看种子张开两片青白小叶片,它们的白色根系正静悄悄而蓬勃地向大地伸长。六月里我摘一朵盛开的金针花别在纽扣上,长大后知道这种黄花也叫萱草,饱含对母亲的思念,又有忧思之意味。到了丝瓜花开的夏日,那些恣肆开放的柠檬黄花朵,阳光般灿然,瓜棚下凉风习习,雨打在瓜叶上的细密声响犹如蚕吃桑叶,雨停后,雨珠顺着藤蔓与瓜花珍珠般落下,也很美……
我就是在菜园赐予的自然之美中慢慢长大,敏感而充满遐思,万物皆稀奇,万物皆在神秘变化中。每逢周末,或每日下工后,父母都要在菜园忙碌,除草、浇水、施肥、打药,然后带回家一簸箕豆子、几根茄子、一把空心菜,我陪伴着,直到霞色在天际转成烟灰、归林的鸟啾啾叫个不停。由此,我明白简朴与勤勉是人的基本美德。阿伦特将人的活动分为“劳动、工作与行动”,在菜园,我明白了何谓“劳动”,明白了“不劳动者不得食”。自给自足、自种自食,使我从未有匮乏之感,但我自小便明白丰盛果蔬来自父母的勤勉、上苍的恩赐,因而也不会无端浪费食物。长大后,我简朴却不吝啬,因为大自然总是那般蓬蓬勃勃、丰盛阔大,不会将狭隘、小气的心思种植在小孩子心中。我想吃的,菜园子都会出产,如同伊壁鸠鲁说的,菜园子可以满足我的“自然的必要的欲望”,对那些“非必要的欲望”,甚或“虚妄的欲望”,我从小不曾有过念头,长大后也能寡淡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