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偶然”
作者 王泉根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我是一名在高校从教的教师与学者。

既为学者,自然离不开书,书与学者终生相伴,读书、教书、写书、出书,须臾不能分离。从我的出身和经历看,我与教书原来没什么缘分,但后来居然成了教授与学者,实在有着太多的偶然,其中的两个“偶然”则是关键之关键。

我出生在浙东绍兴曹娥江边的一个古镇——上虞章镇,我是喝曹娥江水长大的。曹娥江大家不一定知道,但一定知道剡溪。唐代诗人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激情吟唱:“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杜甫的《壮游》也对剡溪念念不忘:“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这剡溪就是曹娥江的上游,而且正好以我的故乡章镇为界:章镇以上称剡溪,以下为曹娥江,现如今都统称曹娥江了。曹娥江自南向北汇入杭州湾进入大海,从前台风季节海水涨潮逆流倒灌,最远到章镇而止,因而章镇以上的剡溪水流相对平缓,加之两岸青山耸峙,风景佳丽,历来是诗人骚客向往游历之地。刘义庆《世说新语》中的那篇《雪夜访戴》,写的正是王子猷“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剡溪,地址应距我们章镇不远。

曹娥江的江名是因纪念东汉少女曹娥投江救父的孝行而得名,曹娥江畔至今仍矗立着“江南第一庙”曹娥庙。晚年归隐居于曹娥江上游嵊州金庭的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经常坐船经章镇到上虞,再前往会稽山阴。王羲之不但写过《曹娥碑》,还写过《上虞帖》。距章镇十多里的曹娥江畔上浦镇东山,那是指挥过“淝水之战”的东晋名相谢安的隐居地,成语“东山再起”的出典即缘于斯,著名电影导演谢晋也是谢安的后裔。东山更是当年谢安与王羲之、孙绰等名流诗酒雅集之地,他们正是从东山出发,前往会稽山阴之兰亭,举行“修禊事也”,留下了王羲之那篇彪炳千古的《兰亭集序》。

处于曹娥江中游的章镇虽是一座小镇,但出过好多位历史文化名人。一位是东汉哲学家王充,距章镇数里的滨笕茶山上至今还保存着“汉王仲任先生充之墓”。因有如此乡贤,我读小学的章镇镇小如今已改名为“王充小学”。再一位是南朝山水诗人谢灵运,谢灵运《山居赋》中所记始宁墅中的“北山别墅”,据考就在我们小镇的姜山东南。章镇距绍兴城区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和我外公家一个台门里有一位老先生,从前当过镇小校长,他是鲁迅先生的学生,毕业于鲁迅任校长时的绍兴初级师范学校。鲁迅先生定居上海时,家里雇有一位名叫“王阿花”的女佣,即海婴的第一个保姆,据信是因逃婚出去的章镇人。与张爱玲写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婚书的胡兰成是距章镇十里外的胡村人,我读初中时的同学中有来自胡村的胡兰娟、胡长林,与胡兰成自是同族乡里。胡兰成名节有亏,但他写的《今生今世》则是一部研究张爱玲绕不开的散文集。

我的故乡应该是一个“人文渊薮”之地。但说来惭愧,故乡所有这一切与人文有关的事儿,都是我读了很多书尤其是上了大学以后才弄清楚的。我的父母连小学都没有读完,在我所知的亲戚中没有人读过中学(后来才有一位堂姑夫毕业于绍兴师范学校),他们一辈子都在社会底层为衣食为银两为子女而犯愁、奔忙,自然不知道王充、谢灵运、鲁迅为何人,即使知道了也毫无兴趣。

绍兴上虞距上海很近,我的祖父辈、父辈出门谋生打工的首选之地就是上海,章镇镇上几乎家家都有上海亲戚。祖父年轻时在上海谋生二十多年,直到抗战时上海沦陷不得不逃难返回章镇。后来我的父亲也去上海,在绍兴人开的店铺打工,再后来因绍兴老板到重庆发展,我父亲也转辗到了重庆。我父亲在重庆渝中区较场口绍兴老板开的老振和染纺厂打工,老振和是小企业,前店后厂,员工全是绍兴同乡。

就在父亲远走重庆的那一年,我出生了。在我两岁时,母亲准备去重庆探望父亲。母亲原要带上我一起上路,不料临行前夕,天降大雨,出门受阻,祖父母不忍心我这个“长房长孙”路上吃苦,于是母亲仅带了一把油纸雨伞、一个印花包袱,只做短期探父的打算,去去就回。母亲是第一次出远门,但她不清楚重庆究竟在何方,以为如同去县城、绍兴那样方便自在。这样母亲动身前就把我留了下来,正是这一个临时起意的“偶然”,我没有与母亲同行前往重庆,从此决定了我以后的人生之路,包括学术之路。

那时候,四川还没有一寸铁路,从江浙入川最便捷的交通就是到上海十六铺码头乘坐民生公司轮船,溯长江而上到重庆朝天门。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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