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否做一个现代君子
作者 陈福民
发表于 2025年12月

“陈四育同志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坚决拥护和贯彻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始终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他锐意进取,努力工作,为热河省、承德地区的解放事业,在教育、体育、科技、外事、侨务等各个领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他光明磊落,胸襟坦荡,艰苦朴素,诚恳待人,作风正派,廉洁奉公,在群众和亲友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严于律己,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严管厚爱,为党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干部和人才。离休后,陈四育同志仍然十分关心承德的改革和各项事业的发展,衷心拥护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对党、对祖国、对人民、对承德事业的未来始终充满信心。”

上面这段话,是父亲去世后,他所工作服务的地方政府相关部门给出的正式组织结论的一部分。之所以引用这段话,一个显在的原因,是有一点小小的荣誉心在起作用,因为我相信,尽管这段话包含着一定的公文色彩,但这肯定是父亲非常在意或者特别看重的话,我还深切相信,他能从这些文字中感受到宝贵的真情实意。我无权因私废公而不让他知道组织是这样郑重其事评价他的。除了前述这个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描述父亲,就只能先立人设,如此“狐假虎威”一下了。

当然,可能还有一些原因是难以准确地说出的——我一直在努力回忆他的一生,并试图以此去理解一个时代及为之勤勉工作的人。但我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很容易。那些属于他们个人的信息相当遥远也相当零碎,在轮廓分明轨迹沉重的大时代车辙下,他们的个人性被隐匿或者被碾压了,似乎只有一副“老干部”的刻板面容。我不能说这种“刻板面容”与他们完全无关,由于年代、环境和受教育程度的关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很有可能都会显得古板、单调、例行公事乃至性情枯燥乏味。在我记忆中,父亲从没跟我开过任何玩笑,也没单独带我出去玩耍过。与他这一代“老干部”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们的一生其实是平淡无奇的,只是一直忙于工作。但与此同时,类似“光明磊落,胸襟坦荡,艰苦朴素,诚恳待人,作风正派,廉洁奉公,严于律己,以身作则”这样的评价,也并非可以将其视之为刻板公文而轻率地一略而过。这个不仅是面对他个人而做出的评语,在含有某种可以理解的溢美之外,其实正深刻烙印着一代人及一代父亲沉重真实而有所挣扎的灵魂。这让我再次记起鲁迅先生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的名言:“自己背着因袭的重负,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鲁迅先生对于理想父亲所发出的期待与诉求,迄今已经百年,它还有效吗?人们真的做到了吗?同理,我们在父辈身上看到的一切,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被遮蔽被扭曲的?

父亲一九三一年生人,一九四七年参加工作。在投身革命前,他上过一年私塾,后来在日本侵占东北时期的“亡国奴教育”体系下学过一点日语和其他功课。但他真正有意义的教育过程,是他在热(河)辽(宁)中学参加工作之后完成的。其实热辽中学主要不是学历教育,其任务是热辽十八分区土改工作团为配合东北主战场培养干部而开设的。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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