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三表示要收我做她的过房儿子时,我一时不知所措。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冬日的黄昏,那张逼近我的脸庞无比温柔,却势不可挡,它苍白、光滑、柔润,黑色素微微沉淀的眼角挑起了几丝鱼尾纹。
她双手挤压我的面颊,声音就像……后来我在二医大游泳池差点溺水时,岸上响起急切的呼唤声,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种声音。对,就是这种遥远而失真的声音。
邻居们都叫她老三,姆妈也叫她老三,我们好像是在同一条弄堂里长出来的,有自己的气息和语言,眼神也对得上。她家的那排房子是整条弄堂里最好的,清水砖墙,在离地两米的高度用三排红砖勒出一条腰线,石库门的门楣上有立体感很强的水泥浮雕,四季花卉、人物禽兽,虽然已被凿得七零八落。朝南窗户还装有风箱式的百叶窗,朱红色漆皮褪色严重,那是余威仍在的败相。我家所在的这排房子就不讲究了,黄沙水泥墙已出现多处空壳,大门上的一对铜环也不知去向。
关键是人,这排房子里的人很少发生口角。
老三的家是底楼统厢房,在大多数日子里有些阴森森,仿佛能听到蟑螂出更的声音。前厢房西侧对着天井的四扇窗子有几何状的格子,镶嵌彩色玻璃。太阳出来后天井里一下子亮堂起来,阳阴之间的边界线锐利地切割着地面、墙面,彩色玻璃也进入耀眼夺目的时刻。由于整幢楼的住户都通过底楼灶披间进出,所以天井等于前客堂人家独用,大门终年紧闭,也没有石磨、花盆、火油桶、咸菜缸之类的杂物。
午间的阳光迟缓地移动着,失准的德国韦尔纳挂钟敲了四下,坐在窗前的老三推开台布,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圈。绣一块台布要用到三十几种颜色的丝线,我将线穿进极小的针眼,再卷成圈圈,供她随手取用。
她喝茶,抽烟,我喝麦乳精,吃杏仁饼干。收音机开始播放京剧选段:“听奶奶,讲革命……”她跟着哼,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得有板有眼。
老三穿了一件合体的中式棉袄,枣红色罩衫,脖子上套着浅紫色的开司米领圈。那个时代的弄堂妇女都会编结领圈,这是比围巾更省钱、穿戴更方便的御寒装备,隐约间还有一种端庄而峭拔的美感。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我一生中最早被仔细打量的女人。
老三在等我表态,姆妈在旁边只管微笑,那么我只好鼓足勇气回答:“我已经有姆妈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姆妈。”
“啥人规定的?多一个姆妈就多一个人欢喜你,有啥不好。”老三说,“老底子的苏州小囡都要拜一个过房娘,或者过房爷,八字不好的小囡只好去庵堂认师太为过房娘。”
我还是不肯点头。回家后姆妈问我为什么不答应,我想了想说,过房娘这个名字不好听,好像我要离开自己的亲娘跟别人过了。再说老三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是外头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事情我猜老三已跟姆妈谈过不止一次了,姆妈听我意见,无非为了考验一下儿子的忠诚度。我读小学六年级,对大人的事,尤其是女人的事还不大懂。最后跟姆妈达成一致,不叫过房娘,改叫寄娘。为啥?寄呀,火车站里寄放行李,到辰光凭牌子取出来,包裹又回到自己手里,一根毫毛也不会少。姆妈噗哧一声笑出来:人又不是行李。
姆妈还压低声音说:你没看到她家里有一堂红木家具吗,条件比我们家好多啦,又没让你去做招女婿,怕什么?我低着头不敢接她的话。
放寒假了,姆妈怕我整天野在外面不学好,就把我送到老三家。我做完寒假作业就帮她穿针引线,中午吃在她家里。老三照例要喝一盅,从广口瓶里抖出十几粒油汆花生米,撒点盐,一双尖尖的象牙筷一挟一个准。
象牙筷上方下圆,极流畅地收束至尾端,上部四个狭长的平面镶嵌了十来片多边形贝壳薄片,在阳光下折射炫丽而活泼的光彩。
老三从生产组领回布料和丝线,在家里绣台布。那是出口到欧洲的台布,图案里有各色玫瑰、蜷曲的藤蔓和翩翩起舞的蝴蝶。环形竹制棚架扣定台布一角,一块台布四个角,绣一块台布包括锁边约需一天,得一元六角。我从她与生产组同事的对话中得知,她们中的快手两天可绣三块,生活挺刮,从不返工。看她笃定泰山地喝茶、抽烟、听无线电,还要抿个一盅,真为她着急。
老三只吃白酒,非五十三度不可,每天两顿。她的专属酒杯跟中国乒乓女队拿到的考比伦奖杯可有一比,漂亮的流线型就像女人的脸部轮廓,饼状底部,坐得很稳。她家里的玻璃杯只只有酒味,似乎渗透到玻璃晶体里面了。
冬日的弄堂了无生趣,一片沉寂,西北风从过街楼下进来,在后弄堂拐了个弯,再从旁边支弄冲出去,没有关好的门窗或阳台上用来种葱的破脸盆都被它照顾到,发出烦心的声响。前厢房中央坐着煤饼炉,废气通过弯弯曲曲的白铁管排出去。水壶噗噗作响,几块橘子皮在炉口的铸铁板上蜷起,香气幽幽弥散。课本里说:壶盖为什么跳动?瓦特在家里看奶奶做饭,发现了这个秘密。我在看她飞针走线的时候,也希望发现一个秘密。老三说:你太平点,千万不要发明会绣花的机器,否则我要吃西北风了。
其实老三一直给我鼓励。穿针引线,我最快;拷乙级大曲,我最快;生煤炉,又快又旺;去八仙桥鸿兴馆买菠菜肉丝线粉汤,热水潽烫,还多;杀牛公司的熟食自产自销,猪舌叫门腔,耳朵叫顺风,但这些都不是她的菜,她叫我买炸成金黄色的桂花肉。去马咏斋买白斩鸡,她会告诉我叫、飞、跳分别代表鸡头、翅膀、鸡脚。老三只吃翅膀,又叫大转弯,皮脆肉嫩,都是活肉。马咏斋的师傅认识这只桃花图案的搪瓷饭盒:老三近来身体好吗?
有一次,我买来的白斩鸡下面垫了一层鸭肫,但老三并没有叫我买鸭肫,她给我的这点钱也不够啊。老三眉毛一扬:老戚够意思,多少年没吃马咏斋的盐水鸭肫啦。
我从姆妈口中知道了一些秘密。
老三的男人是一个旅长,也许是师长,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留守南京的部队一触即溃,他带着正房撤到沈家门,后来又退到厦门,最终去了台湾。本来说好要来上海接二房三房一起走的,但是等到那年中秋节,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拎着两只皮包走进弄堂,闪进老三家,十分钟后拎着一对竹壳热水瓶去老虎灶泡开水。结果热水瓶留在老虎灶,人却不见了。
老三是三姨太,男人与大老婆生的儿子留在她那里,女儿是老三跟男人生的。这关系有点绕,好在《红灯记》的连环画和根据样板戏拍摄的电影我都看过,对比一下也就懂了。
上海的弄堂房子,结构上都差不多,但住得起统厢房的没几家。老三家的统厢房做了两个隔断,她住前厢房,中间一间没有窗户,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间,给女儿住;朝北一间也叫后厢房,给儿子住,光线还可以,不过热天热煞,冷天冷煞,上海人对朝北房子总是怨天怨地。
儿子跟老三对话像发电报,都是短句,惜墨如金。他是一家百货商店的会计,早出夜归,一日三餐吃在外面。老三叫他“大弟”,邻居也叫他“大弟”。在上海方言中,“大弟”与“徒弟”听起来是一样的。大弟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临门一脚总是射飞。他的房间里挂了一张彩色照片,白毛女与大春的双人舞。
女儿叫芳芳,鹅蛋脸,柳叶眉,长发及腰,一张大嘴巴,弄堂里的女人说她难看,我倒认为她笑起来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亲近感。她可是高中生噢,会讲卷舌头的俄语,身边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帅哥,十天半月来聚一下,人一多,室内的橘黄色灯光就颤抖起来。弹吉他,唱俄语版的《三套车》《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时也会“争上游”,引爆有节制的吵闹。暑假里,底楼房间拒绝阳光,开足电风扇,真是一个清凉世界,芳芳差我去买生煎馒头或冰砖,我也有份。其中一个“黄毛”送过我一本封面破烂的《普希金爱情诗集》,后来我替同学写情书,这本书帮了大忙,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毕业后芳芳在家待了大半年,接到通知后大醉一场,然后剪掉长发去淮北插队了。几个帅哥中有的去了黑龙江,有的去了江西,还有一个搞到了一张残疾证明留在上海,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领受了大家的一番嘲笑。芳芳走后,她的小床罩起一块白布,这个空间就像医院的传染病房。不过墙上也挂了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从《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王心刚。
同幢房子的底楼前客堂和二楼亭子间,住着二姨太,邻居叫她老二。老二与那个军官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小女儿阿萍比芳芳大一岁,在斜土路的亚洲刀厂上班。她住的亭子间,墙壁是湖绿色的。老二毕业于一所教会学校,解放后做了几年中学英文教师。听姆妈讲,她跟一个体育老师好上了,人家是有老婆的,两个人好了一段辰光,只开花不结果,最终还是老二吃了大亏,被调到太平桥一家西药房立柜台。
老二老三都会讲嗲悠悠的苏州话,一墙之隔却极少串门,在灶披间用自来水也要歉让一番。弄堂里的女人买小菜回来,在过街楼下碰到免不了眉飞色舞地聊上半天。而她们在路上不期而遇,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无言中。老二有娘家亲戚在香港,寄来的食品也会分点给老三,比如我吃过的杏仁饼干和酒心巧克力。
认过房娘的习俗,在“五洲震荡风雷激”之后,正当性和必要性都不复存在。所以这件事不能让老爸知道。老爸跟老三也熟,还一起吃过老酒,但总以“人民教师”自许,一直端着架子。
姆妈与老三的热络是近两三年里的事情,那时候我懵里懵懂地感觉到一些动静,比如我姐姐中学还没毕业呢,老三有一天兴冲冲地捏了一张电影票来我家,请姐姐与她的大儿子一起看电影……后来,姐姐和姆妈的关系紧张了好几天,最后又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有一天老爸提醒姆妈:“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虽然自食其力了,但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姆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老爸只好摇头,看报纸去。
然而老三非要在家里摆一桌,更难以理解的是,不惜为此卖掉梳妆台。
老三家里的一套红木家具真是弹眼落睛,有五尺大床(含一对床边柜,上海人俗称夜壶箱)、大衣橱、梳妆台、写字台、五斗橱、八仙桌、安乐椅、转椅、衣帽架等等。上海人把大衣橱叫作大橱,是整堂家具中的主角,最有气派,高而宽的雕花橱檐向外挑出,就像唐僧的帽子,底盘下面是四只猛兽脚爪,向外膨出,抓地有力。其他家具都矮大橱一头,甘当配角,各司其职。
为了给芳芳置办去淮北的行装,老三将写字台、安乐椅、转椅、衣帽架,外加一件银貂大衣送进了“淮国旧”。现在轮到梳妆台了,它也有四只兽足,边框台角也点缀了精美装饰,稀奇的是一大两小三块花旗玻璃,像吸收了日月精光,特别明亮,坐在它前面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
“没用场了,现在啥人还烫头发啊,放在家里碍手碍脚。”老三轻飘飘地说,将梳妆台里的瓶瓶罐罐转移到五斗橱上。没错,五斗橱上也有一块花边镜子,也一样精光锃亮,对付梳妆打扮没问题。老三不在家的时候,我曾将香水瓶一只只打开闻过味道。有一次心血来潮,在铅画纸上画一幅冰雪梅花图,就将一深一浅两种唇膏当颜料用,一按就是一片花瓣,真爽。
这顿晚饭来了七八个人,包括生产组里走得比较近的两位阿姨。姆妈特地在棉袄外面换了一件枣红色软缎罩衫,戴了一条黑白大方格的围巾。芳芳居然有点铁姑娘作派,春风杨柳,忙里忙外,动作大,喉咙响。一个月前她就回上海准备过年了。农村三年,酒量见长,她坐在我身边,不停搛小菜给我吃,我爱吃什么她都知道。白斩鸡、酱鸭、熏鱼、海蜇皮、辣白菜,我可以放开吃。一砂锅火腿冬笋炖蹄髈,上桌时还在噗噗作响,这是我平生吃到最鲜美的汤。前客堂的老二一抬脚就过来了,我仍然叫她二阿姨。
我看到老二有点怕,她每次盯着我看,我都不由自主地回避,或低下头去装作有什么心事。某天下午我坐在前厢房窗前望野眼,从前客堂传出老二的声音:“阿萍,把晾在天井里的东西收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