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宿海洋察觉出一个女人中意自己。
男人上了一定岁数就对这事情挺敏感。这话不精确。精确说法是,男人总是对这事敏感。过于敏感了,还会误解,有自大之嫌。但宿海洋并不擅长自大。他长相和个头,中等水平。公司职员,身无长物。到哪儿都不很惹眼,就像沙子融入沙漠。学生时代,没有女生缘,工作后,又没有女人缘。习惯了。用童安话说,他肉。但他将自己比作素食动物,没有侵略性。相比于超雄体,他更像是相反面。
因此,找老婆时,也对标对表家中老娘,找强势、有主见的,好弥补他天性里的软弱涣散。但结婚后,老婆和老娘各伸长了手管他,以毒攻毒,属于针尖对麦芒了。想不到的是,针尖和麦芒最后调头,都扎向他了。婚姻和原生家庭都如芒在背,毛茸茸地扎人,让人不舒服。他倒也皮实,很快就学会了规避锋芒。他跟妻子这么多年倒是相濡以沫,算小城市恩爱夫妻的样本典范。
不过,样本和典范都有着破碎的风险。
宿海洋在穿过马路时,看到斜对面的女人盯着自己,目光飘忽却笃定。当时起风了,九月清湛的天一下就变了。风从街上像一个蛮勇的劫匪,嗖嗖地穿行刺探,扑打着人腿。塑料袋和树叶哗啦啦追撵着。那女人穿着风衣,露出一双光腿,踩着细高跟。年岁并不轻,但很温柔俏丽的样子。
宿海洋穿过马路,又回头寻她。没瞧见,一扭头,对眼了。女人一笑,脸颊上招呼出俩泪窝,很温婉,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的腿上。宿海洋低下头,一只黑塑料袋紧裹在他小腿上。他走得快,没觉察。也跟着笑了,想道谢,女人已经走开了。
这是第一回。他有一种相熟的感觉,或许是那女人有亲和力。
半月后,又碰上了。当时他刚下班——他在一家区卫生院工作。福利待遇不错,也赶上了好时候。集资购房,价格优惠,没什么贷款,日子很松快。松快的同时,滋生出一些熟能生巧的无聊。妻子赵秀在一家餐饮店做会计,稳定且轻松,副作用就是对餐饮不感兴趣了,做的菜叫人难以下口。
他在卫生院外面的快餐店凑合。进门就觑到那女人。着一身运动服,独自一人坐在点餐台旁,面孔对着门,嘴里叼着吸管,若有所思。她的目光随之打在他身上,带着小孩子的纯真执著,似乎一下子发光了,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似的。他直直走上去,打了招呼。女人忽然又一副健忘的样子,呆呆想了半晌。他从点餐台取下一只塑料袋,系在腿上。她的嘴半张开,两颗调皮的小虎牙一下跳出来。
原来是你!真巧!她说,把身子往里挪。他放下了公文包。晚餐时间拥挤呢,亏她占了俩座。他请她吃烧茄盒。
他问她名字。孙鸽,鸽子的鸽。他眉毛一抬,好名字啊。她摇摇头,叫鸟的名字,其实不好。他问什么不好。她说,命,命不太好。宿海洋摸着新蔓出来的胡茬,那就改名呀。孙鸽就笑了,不,我不信命。几句话,让宿海洋有点肃然起敬了,这姑娘不俗。但宿海洋自认为俗人,他不觉得凭自己莫须有的魅力能吸引到她。他连媳妇都是相亲相来的。一开始也没瞧上他,是在浪子中兜了一圈后,嫁给了他的老实和绵软。
我叫宿海洋,住宿的宿。海洋的海洋。我单位就在附近。
孙鸽说,我单位不在附近,但也不远。窝边饭吃够了,出来打馋,这家最挤了。宿海洋说,对,他家烧茄盒好吃呢。说着,四根筷子就都搛到盘里去了,差点互相叉住。两个人就又笑。孙鸽说,吃完饭你干吗去?宿海洋的心就像落水的鸽子抖了两哆嗦,他说,我……我没事儿。孙鸽说,咱们要不走走?宿海洋说,行。
他后来不记得怎么扒完了饭,只觉浑身焦躁,心急如焚。他没有这类经验。这么多年,好事从未找上门,甚至他主动出击都不可能。很久之后,他可能会察觉出其中猫腻,但当时盲目了。再肉的人,也会有自我认识不清之时。
他去结账,看到钱包夹层里,妻子儿子安娴立于照片,注视着他。他很缓慢地把钱包阖上,关起来。安慰自己:或许她看上的,只是钱呢。
乙
一年前,于爱拥有了一笔从天而降的钱。八十多万。与此同时,失去了丈夫。她跟丈夫的感情并不笃实。实际上,有危机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她只当这是婚姻持续下去的必然。夫妻冷战是有强大惯性的,易进难出,要不是都爱女儿,差点就奔民政局或法院了。可是,当这种羁绊被死亡分开,忽然显得盘根错节了。回忆起来,是丝丝入扣的温柔。
并非想念丈夫,远不是。于爱只是为女儿细细感到伤心。人们挺残忍的,喜欢看一个完整的家如何溃散,再根据痛苦程度,赋予同情或怜悯。他们甚至赐给她丈夫一些称号,堂而皇之、居高临下地要求她——站在镜头前,下巴抵在话筒上,表现(表演)一个伤心的妻子。越伤心痛苦,丈夫的事迹越感人至深。她感到自己是一种宣传术,一个道具。她哭不出来,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角色,只是不相信观众,不相信整个故事的“导演”。
再悲伤一点儿!他们对于爱的平静感到诧异。讲她丈夫是个英雄,做了伟大的牺牲,值得广而告之和大肆宣传。宣传才是令她丈夫永垂不朽的手段。
永垂不朽?她不相信任何人会永垂不朽。这个时代,三个月,不,一周时间,信息就会翻篇。别说永垂不朽了,到年底就根本没人记得他了。但她也知道,宣传的意思是——当人们并不拥有一种你希望人们拥有的价值观时,就告知他人:别人都是这么做的。后来,他们干脆替她解释,也替她掩饰了。说英雄的妻子过于悲痛,已将眼泪流干。
电视转播时,她目睹荧屏上自己双目空空,盯着黑暗中的一簇灯光,很傻的样子。细细乖乖绊在腿边,像受了惊吓,手指缠着她的裙子,又懵懂又惊慌。录节目时,主持人几度哽咽,渲染说这个家庭失去了顶梁柱,他们的天塌了(喉咙里涌动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哭腔)。穿着细高跟、怎么热泪盈眶都不会花了妆面的主持人还蹲下来,把话筒递给助理,腾出手,好拥抱住细细:好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的天,我们撑着!
她说完这句话,通常会沉浸一会儿,眼睛往上抬,好像要把眼泪重新含进去。摄像头跟着向上移动。镜头前,出现了主持人面部特写。睫毛膏凝结起块。导演组喊:咔。主持人迅速站起,化妆师跑过来。一面说笑,一面补妆。这时,于爱才觉得轻松了,扭脸问主持人粉底什么牌子。主持人惊讶了下,接着就笑笑,告诉了她。于爱由此猜到了主持人家中条件不错。
后来他们把于爱丈夫的事迹写成了演讲稿,变成了宣讲会。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各式各样的单位礼堂里,一遍遍深情演绎。于爱被邀请,回回参加。她同情那个女孩,每次讲到动情处,女孩的声音就低沉下去,眼泪不多不少地滚在眼眶里,待落不落的样子最动人。灯光聚拢在她身上,她的手颤抖,最终定格在了“人间大爱”的注脚上。掌声宛若潮水,哗啦啦一下扑打过来。人群高亢了,感动了,一种无声的湮没感覆盖下来,让于爱窒息。
接下来,常规环节——捐款。象征性的。因为钱已经拿到了,是丈夫用命换来的。现在,于爱还要为了这笔钱,为了纪念丈夫,为了达到观众满意,前往台前,让灯光把自己围追拦阻,面无表情地,对台上台下的诸位鞠躬:我谢谢好心人!我谢谢大家!
奇怪了,或许见多了悲痛欲绝的妻子,人们更欣赏她的这种不动声色。他们觉得真实,甚至认为这是悲伤更深刻更内敛的一种表达方式。于爱站在灯光下,素面朝天,手里擎着巨大的塑料支票。数字一定要清楚,要直逼眼前,广而告之她丈夫的命究竟值多少。于爱的眉眼上挑——在别人看来,是抑制眼泪,显示了一个孀妇的尊严。
三岁的细细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未知生,焉知死。于爱本来想找个机会慢慢告诉她,而不是这样堂而皇之、众目睽睽。事情出了,细细成了两个家庭抢夺的对象。之前,婆婆在产房外,一见孩子出来,立马上前拉开包被——没看到把儿,表情伤感起来,整个月子期间都在掩盖失落。现在,细细可成了丈夫唯一的命脉。婆婆搂着细细的头,几乎要将这唯一血脉窒息。她哭得悲痛欲绝,嚎道:咱们家是真的绝后了呀!
事故发生时,于爱曾以为生活会产生极大变化。可是,生活的惯性如此巨大,好像出弓的箭,一切照旧发射出去。
这几年,童安市经济下行,房地产不景气,三驾马车里有两架跑不动了。童安市的娱乐活动和演出项目倒遍地开花,使人麻醉着。于爱多了一个演出项目:像某段时期犯错误的人,她偶尔被拉出去示众——从身体里掏出一些痛苦、麻木和悲哀,提醒、警示、鼓励众人,并弘扬人性光明。
前些日子,童安市出了很多事。有人光天化日下抢了月亮金店,此人竟有自制的土枪,造成恐慌蔓延。被制伏后,他跪在地上痛哭,说开了餐饮店,三年没有收入,是生活逼他至此。又有一个拉肉食猪的司机,忽然就癫狂了,把车开进了羊圈,轧死一百多头羊。他站在血肉模糊的羊尸烂泥上,疯狂大笑。一个老太太在饭菜里下药,把家暴自己几十年的丈夫捆绑起来,每天割他一块肉,邻居察觉到哀号的动响报警,丈夫的膝盖都快露出骨头了,简直惊世骇俗。于是,这座城市更需要英雄,需要她丈夫这样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善举,又因这一次善举而掀动整个城市的善意。
于爱丈夫是公交车司机。善款的大头出自这家有道义的公司。他们不止捐款了,还将87路公交车写真喷绘上于爱丈夫生前笑得最开心的那张照片。
丈夫的笑脸面对着童安市,和一车人一起,穿过大街小巷。
甲
年纪会让人清醒,但也会让人放纵。宿海洋已经四十一岁了。
如果三十岁,他会思前想后;五十岁,则安于现状。但四十岁,夹缝,一道窄门。他太清楚打开这窄门,人生将一览无余,家徒四壁。单位和家庭构筑成了巨大牢笼,既给他安全,又让他困守。宿海洋夜不能寐,想到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脱轨机会。当然了,对于有钱有权的男人来说,常见得很,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他,千载难逢。可笑的是,这不是什么挣钱机会、升迁机会,而是犯错误的机会。他悲哀地想到,原来犯错误的机会也并不是人人得而有之。
他翻过身去,看到了妻子起伏的背。他试探着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没出意外,妻子即便睡着,也烦躁地拱起胳膊,躲掉他的碰触。两个人之间,性生活早已像他的发际线一样,节节后退。起初,一周一次。接着,一个月一次。现在,半年一次。性生活是酒桌上开玩笑的家常话题,但嘴上活动着,内心却平静,属于死水微澜。根本没想法,两个人都没有。他不晓得这是婚姻的必然还是独属于他们的偶然。
矛盾从出事那天就更严重了。裂隙先是若隐若现,接着就像女人袜子上的一根抽丝,越扯越大。他们说话少得像邻居。早上,他梦遗了,发现半年没跟妻子欢好过了。听说有一种创伤后遗症,可能患上了。他平时不做梦,现在的梦纷繁复杂,睡觉比醒着还累。
他听见了妻子的呓语,妻子经常做噩梦惊醒,接着,像机器人一样翻滚、起来,摸黑走到隔壁,在床上一边抽噎,一边搂着女儿入睡。他一个人孤零零在黑暗中浮沉,就像在大海里漂着。
他把更多时间耗在单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还不是中层干部。往上无门,只图稳定。宿海洋的部门,年轻人一茬一茬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而他根本没有扭转职场的迹象。经济不景气,劳力自行内卷。部门领导比他还年轻,终日早到晚走,以单位为家了。他学会对他点头哈腰,在群里回复:好的,收到,明白,马上。这类词语驾轻就熟,几乎穿透了他的自尊。也想过躺平,爱谁谁,他妈的。可躺平就会被边缘。被边缘久了,尊严更会受贬损。一个大夫就靠他眼睛和手上的功夫,是个经验活儿,边缘了,干得少了,等于废了武功。整个人也会宛若罩上尘灰的家具,轻轻一碰,就散架了,或者像被岁月照拂得失去颜色的照片。
终于,宿海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了孙鸽。
那天吃饭,两个人就像燕子筑巢那样,慢慢垒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妙的围墙,把其他人隔开了。墙内,气氛暧昧,他感到下体起头,像他年少时有力的晨勃。他不确定,是因为孙鸽性感还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做了。他不够自信,因此需要确定对方对自己有好感,才会产生兴致。也许他跟妻子的问题就在这儿:妻子不再爱他了。
无可厚非。他表现得不像个男人,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能活着,就是苟且偷生了。苟且偷生的人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但夹太久太用力也是挺苦闷的事情。
偏偏孙鸽就出现了。
他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出门,他才意识到,这里离卫生院近得很。同事良莠不齐,人多嘴杂,而他妻子跟那些长舌人士关系不孬。但他忽然自豪地激动起来:对!就让他们看到,就让他们知道!这个美女,是在他身侧——他身侧!接着,自豪收缩了,慢慢变成了一种委屈和悲哀:得,就算是看到了,恐怕他们也不会这样想。就凭他这赖样儿,捉奸在床,都会被认为是买卖关系。
走到地下,他把车开出来,问她去哪儿,他送她。她没有确定的方位,就说要不去操场跑会儿步,最近童安学院对外开放了。他愣了一下,毕竟没经验,不知道现在处情人要从什么环境和氛围开始。他顺着她指点的方向开过去。
她动作专业,臀部发力,腿平稳地蹬向前,落地时小腿回勾,脚掌靠近身体中线。骨盆稳稳地堆在身上,维持着水平。而他衬衣西裤皮鞋,几乎把自己束缚住了。在第二次被她套住时,他奋起直追,把水递去。
不用,她说,跑起来不能喝。你看吧,最难的是第七圈和第十四圈,只要挺过去,往下就是靠惯性了。他吁吁气喘着,只好站在原地,一等她经过,他就晃动手里的矿泉水瓶,为她鼓劲。直到他数不清她到底跑了多少圈。操场上的路灯闪了一下,亮光浮起来,把她照得毫发毕现:像是从水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淋淋。长发散开,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皎洁着,从满是汗水的脸上绷出一个硬邦邦诡异的笑。
有一个瞬间,他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胃部拼命收缩,有些疼了。抽筋的感觉从小腿根往上蹿。
乙
于爱也想忘记丈夫,重新生活。
出事前,其实两个人都谈到离婚了。想着离婚后,两个人除了孩子有交集,再无瓜葛。但死亡一下就拉近了距离,而且时间越久,丈夫的形象愈加清晰,历历在目。于爱忽然觉得,丈夫无处不在了。
原先是丈夫接女儿。刚巧,公交车的末班就在幼儿园隔壁。87路的下午班,乘客们会发觉这司机充满对速度的激情。丈夫赶在晚高峰开始前,在童安主路上闪转腾挪。一路叫着“没有下车的就不停了”,与这辆巨大的坐骑一起,急急停至公交站。交了车,他飞奔到隔壁。细细从操场跑来,精准地跳到父亲怀中。
偶尔也会买菜、做饭。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有时候,于爱还会下意识喊:老公。喊完了,没回应,半天才会想起,丈夫不存在了。
丈夫不存在了,是肉体消失,还是精神也一同幻灭呢?是真的有个地方,死去的人会重聚一起,还是说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人究竟是有轮回的,还是人也像小动物一样,没了就是没了?于爱常常从对丈夫具体的回想中走向了抽象的生死哲学。
在接受这事儿上,女儿做得比自己好。于爱夜里失眠,瞪大眼睛看着夜灯鸡蛋黄的暗光,但女儿就能抱着丈夫给她买的毛绒草莓熊,一觉到天亮。慢慢地,女儿甚至不再问“为什么爸爸不回来”这种问题。她只是没那么爱说爱笑了,一下子长大了似的,有些时候还会反过来照顾她。甚至,于爱发现,细细开始习惯性地看她的脸色——好像比起已经消失的父亲,她更担心母亲也一块消失。
同事都知道了于爱的遭际。他们先是怜悯,慢慢地,开始避而不谈。为了避而不谈,甚至不再约她,怕她身上有什么创面被日常生活擦到刮到碰到。这种不被正常看待,也是于爱受伤的一部分。她感觉自己像一团棉花,没有重量地飘荡着。
接女儿放学时,她会看到那辆姗姗来迟的87路车。丈夫穿着格子衫,笑容开朗而憨厚地挂在脸上。于爱记得照片记载的那个瞬间:他在家门口等着她,甫一出现,她却把他的笑容收束于镜头。
大白墙把他目光里的星星映衬得格外清晰。用这张照片真是残忍了。似乎人们觉得,越是表现他生前快乐,死的定格就越感天动地。于爱后悔提供了它。当时还以为只是用在报纸上,有时效性。可是,没人征求她的意见,因为“英雄”一死,他就不独属于妻子、女儿,而是大家的,是全社会、全人类的。美好品格需要对外共享,像标语一样挂在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照片上,丈夫笑得如此开怀。但事实上,潦草的恋爱过后,两个人迅速进入到波澜不惊的婚姻生活。丈夫脸上鲜少再绽出类似表情。
半年后,风吹日晒。车身上,丈夫面容模糊了,笑脸松软了,马上可以剥落的样子。终于,公交车又刷了新广告:
童安丽人医院——你想多美就可以多美!
广告语旁立一四五线女明星,笑得璀璨。但于爱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笑容是对着镜头演出的。怎么说呢,那个笑容没有指向、没有褶皱、没有期待。
再后来,开始有人给于爱操心。对象人选也不马虎,都是单位里多年盘活的精英。似乎觉得,于爱有培养英雄的沃土。起初,她回绝过。她没法启齿,丈夫去世前,两个人就闹离婚。闹离婚的原因,一是冷战已久,二是——她对丈夫的感情死了,对别人的感情活了。
换言之,于爱心猿意马,有了别的意中人。
是对口公司的,其实比丈夫差得远,又矮又瘦,其貌不扬。但他幽默,且很会以此自嘲,嘴甜,会说话,还时不时叫于爱“美人”。一开始于爱还啐他,嫌他油滑,可是久了,又从里头尝到了一点儿回甘。这个人跟丈夫太不同了,就像一个引人探寻的黑洞,越是抗拒,引力越强。慢慢地,他所有的缺陷,物极必反地成了吸引女人的优势。他那股谈起自己缺点时如数家珍又毫不在乎的情状,他那种死皮赖脸又若即若离的暧昧,张扬了自信——于爱从他身上看到了狩猎时代围着野兽皮的男人,浓浓的荷尔蒙味儿似乎扑鼻而来。
两人合作时,还没往那方面发展。当时,婚姻已有裂隙,但于爱没有裂缝,还坚壁清野着。婚姻将她和丈夫之间的情感磨得又光又滑,轻易溜过去十多年,刀剑如梦。后来,于爱跟那人总一块儿吃饭、加班。人一疲倦,心上就容易开口子。她老被他逗笑。一开始笑得肆无忌惮。而从他说了于爱笑起来格外生机勃勃、格外有魅力后,于爱忽然不知道怎么笑了。
化妆品和香水慢慢堆满了梳妆台。于爱感到自己像再次出土的陶俑,被光照拂,明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