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早晨,我和远方常常不期而遇。
一条古运河,岸边有一条甬道。他住在西边,我住在东边。我供职的单位在西边(现在,那栋有我工作室的别墅临古运河仅五六米),时常与他在东西一线的中点邂逅。他走路的样子,像在寻找遗失的东西,低着头。老话,仰脸女子低头汉。我问候一声,他像受了惊。之后,我就不再主动打招呼了。
多年后,我读博尔赫斯小说《双梦记》,我想起他,仿佛他到我居住的地方去寻找梦中的启示。
我听说他在写诗。几个文友叫他远方。他姓袁,袁和远谐音。已不在乎他户籍上的名了。诗与远方对他而言是最佳组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诗与远方”。我从未拜读过他的诗,只听说,他不断在写,但从不公开。
远方总是背着个双肩的红色旅行包,外表饱满。可以想象里边装着旅行必备的物品,当然还有诗稿。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不过,凭旅行包可以推测他随时可能启程。他只是预热。我还听说,他是艾城草编厂的,该厂已破产,他下岗了。赋闲在家,终于有了去“诗与远方”了的时间。
我的儿子四岁的时候,吃饭后,我总是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去火车北站。通往火车站的街恰与大运河形成直角。儿子一听火车进站的笛鸣,会在站台上激动地顿足、挥手,然后看着旅客上上下下,望着列车在远处的铁轨消失踪影。儿子挥手,告别。直到夜色渐浓。
有一次,我看见了远方,旅行包是他的标配,他却没上车。列车离站,站台恢复了空旷,他看见我了,我也看着他。我们在站台的西边,他在站台的东边。短暂对视过后,他退出站台,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时,车站旁边是老平屋,有几个巷子连着站台,进退自如。我的自行车摆在巷子里。儿子一见火车就激动不已,我想,男孩的天性,就是去远方,当然还包含了诗——浪漫。我听说,远方有个恋人在远方,具体在远方的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只知他和她从未见过面,远方的诗均献给那位未谋面的姑娘。
就如同我儿时唱的歌里有一句“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远方确实准备好了,那个旅行包为证,而且,“时刻准备着”出发。他的姿态令我羡慕,像是个单纯的孩童——有一颗童心。我儿子念小学,傍晚已不再要我带他去火车站了。我能想象远方出现在站台上的情景。他“准备好了”,却始终没出发。早晨,我和远方邂逅,就说明他还没“出发”,但他向往“诗与远方”依然如故。
我沿着北岸的甬道去上班,边漫步边欣赏,因为有几个垂钓者曾位居要职,退休后,以此打发时间。渐渐地,我也不便跟他们打招呼了,那有点尴尬:原本在主席台上讲话,现在运河边垂钓。领导讲话,我在台下鼓掌,可是,钓上鱼,我喝彩,对方会想到原先的“辉煌”,现在的“落魄”。
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发现远方伫立在绿地的一丛花前,仿佛花丛中藏匿着他的秘密。甚至,他俯身,像是鞠躬。似乎那是他将献的花朵。他的装束依旧——标配的旅行包,弯腰时,像背负着一个宠物。
我好奇,凑近,那花朵散发出冷香,仿佛将一冬的寒气吸收,逢了春,又吐出,终于喘了一口气那样。他以陌生的眼光瞧着我,好像我打扰了他和花的约会。我识趣地离开了。




